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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陣迷心愛恨何從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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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陣迷心愛恨何從6

時間一天天過去,醜鳥睜開眼皮,長出細小的絨毛,開始發聲了。

或許是雛鳥情結,他只認殿下,成日繞著殿下蹦跶,就連早朝這種嚴肅場合,他也能順利躲過侍從的攔截,繞在殿下頭頂咘咘咘咘,讓殿下失了面子,對他煩不勝煩。

不過這樣無可奈何,誰叫殿下先收留他的呢,殿下這一忍,就忍了百年。醜鳥慢慢長大,變成了一只顏色漂亮的小藍鳥,又以極快的速度生出靈智,化作鮮嫩的少年,變成了王女的侍從,日日用那雙漂亮的藍眼睛望著他的殿下。

又是一個百年。殿下長成風姿卓絕的少女,她的美讓所有生靈駐足。甚至讓鳥族新王都動了凡心,隔幾日便銜來斷枝向她求偶,只是兩族定了明顯的分界,非外交場合朝臣不準踏入對方境界,更別說入對國寢殿,鳥王只好銜著斷枝,從高空瞄準方向,邦——

接連幾日高空墜物,花族子民苦不堪言,卻都不想讓這等雜事叫王女煩憂。便每日派武力高強的侍衛蹲點驅趕那混賬鳥王。直到一日午時,刮起邪風,那鳥王銜的斷枝的被風一歪,正正砸落王女正殿,這事才敗露了。王女火冒三丈,覺得這是敵國在羞辱她。一怒飛上高空,見的卻是一只眼熟的大藍鳥兒。

新鳥王從來沒在外交場合露出原型,因而王女至今都不知道他的原身。鳥王見美人親自出來,大喜過望,張口就是:“我喜歡……”

“你是他爹?”王女一句快言快語打斷了他的話,順著王女所指,高空之下,一只小藍鳥拼命地向上空追來。鳥王臉色一變:“你居然還活著?”

原來布休是新鳥早年的風流債,流落民間的遺腹子。他娘親是一只紅嘴鳥,布修鳥喙也是鮮紅的,怎麽樣都不會認錯。當年他娘的家人帶著他不遠萬裏來尋爹,半途卻迷了路,暫且將蛋放在一顆看起來可靠的大樹上,轉身去尋路,沒想到後來一場狂風把蛋弄丟了。畢竟是鳥王的孩子,鳥王派人到花族問了也說沒見,便不了了之。

花好好知道原委後,一腳踹開那只花心王,拽著小藍鳥回去質問身邊人:“所以你們都瞞著我?”

身邊人忙說不敢:“殿下自小扛起重任,難得有喜歡的東西,屬下必須為殿下留下來!”

因為是從小跟著他身邊的人,所以只稱殿下,不稱王上。花好好還是認為孩子該待在父母身邊,就要把小藍鳥送回鳥族。

可小藍鳥不樂意。

“我只要殿下!”

“可這不是你的家。”花好好心狠道。

小藍鳥快哭了:“我在這裏出生,在這裏長大,憑什麽不是我的家?”化作的少年郎哭得泣不成聲,“殿下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彼時花好好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麽,小藍鳥為了這句話等了她一輩子,花好好當年卻還是把他送了回去。

不過再送幾次都一樣,小藍鳥逃跑越來越熟練,當天送走,晚上便能溜了回來,守衛都認得他,當做沒看見。

於是最後一次,小藍鳥帶著滿身傷痕歸來,花王一下怒了:“誰打你?你爹?哪個混賬,居然把自己兒子打成這樣?”一把拽住小藍鳥,就要夜闖鳥宮,“走,我給你撐腰!”

小藍鳥拼命搖頭:“不要!我和他已經斷絕父子關系,他把我踢出鳥族了。”

花王聽罷,眼前一黑,怪不得把孩子打這麽狠,若她是他爹,還要打更狠!

“你連自己家都瞧不上,還會看得上我們花界?”

一怒之下,將牽著的手一甩,卻被小藍鳥眼疾手快抓住王的腿:“殿下,我要一直陪在你身邊!我想每天都能看見你!”

花好好撫額:“小傻子,你每天看我幹作甚?”

“我喜歡殿下,就想時時刻刻看著你。我離不開你殿下。”小藍鳥直白道。

花好好一頓:“小孩子這話不能亂說……這世上,誰離了誰會死麽?”

“會的殿下,我會的!”

花好好倏然一驚,面色一厲:“這種話,以後不準亂說!”

轉頭就回了寢殿,啪一聲關上門。殿下這回是真的生氣了,小藍鳥能感覺到。

等殿下熟睡後,他才悄悄混進去,立在殿下床邊,靜靜地守著她。

花好好睜眼,便見一只小藍鳥可憐巴巴望著她,殿下便心軟了。

“以後那種話,不準亂說,知不知道?”

小藍鳥連忙點頭。

當天,殿下做了個重大的決定。小藍鳥是她的小藍鳥,只有她花好好不要的份,卻不能叫別人拋棄他。

過了百年,花好好勵精圖治,統一鳥族,小藍鳥從此想去哪就去哪。又是百年,花好好統一盤須境的各種妖族,才有了後來的盤須花界。

後來,花好好便飛升了,要去天上做神仙。

那天,小藍鳥只能站在地上,看著他們耀眼奪目的殿下往天上而去,只是最後一刻,她的殿下突然歸來,點了點他的腦袋:“就算我走了,我留給你的東西,足夠你快活過一生,不準再說那些傻話了知道嗎?”

她的小藍鳥長成了挺拔的青年,他的殿下越愈發叫人挪不開眼。青年點點頭,單膝跪下,朝她的手輕輕一吻,“殿下,您說的一切布修都會做到。”

他看著他的殿下越行越遠,直到消失的那一刻,他卻等到她再一次回眸。

似沖破了冥冥之中的界限,花好好朝他說了什麽,聲音傳遍了盤須花境:“阿修,一定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那聲音清晰傳入布休耳中,瞳孔慢慢放大。盤須花界在那一刻分崩離析,幻境在一片片脫落,直到只剩下花好好身影,在布休的眼中逐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

現實中,只有一個手執淩霄劍的三夭,和一個抱著傀泣不成聲的布休。

傀面從布休脖頸處露出的臉已沒了五官。傀木冰涼,那傀花仙以身入布休幻境,耗盡魂識,換得他們出來。

三夭背過身去,不忍再看,身上的傷抽著疼,她受傷太多,又沒有時間和靈氣修覆,拖到現在,更難愈合,她忍著空虛的饑餓,朝地道一寸寸摸索過去,四周是潮濕陰暗的墻壁,唯一的出口在上方。

可墻壁光滑,先前吸盡的靈力已然耗盡,重傷的三夭根本出不去。那一枚星星已和劍中的昭風合二為一,融合了記憶的昭風還是那個嬉皮笑臉的昭風,無論過了多少年,他的心態仿佛從來不會變,既來之則安之,既然認識了這個小姑娘,入了她的劍,他便盡心指導:“周圍就是靈脈,可修覆你的傷。”

轉念又想:“來都來了,不大撈一筆可說不過去。”

他一邊指點三夭如何運轉靈氣,一邊引導她如何引出地下靈脈。布休平靜下來,將傀平放在地上。

就在此時,他忽然朝前襲去,劇烈的地動之後,前方出現的竟是宗主夢若。

“你不是說一定能防住他們嗎?”霍曉天大罵一聲,兩個重傷的小嘍啰,對上一個宗主,完犢子,今天恐怕都得交代在這裏。

“布修身體裏有她下的蠱蟲,可追蹤定位。而且幻境破的那一瞬間,星星碎片融入了淩霄劍裏,陣法就破了。”

只是這麽吵鬧間,布休已經動手了。攻擊的不是宗主,而是四周的點位。

“他這是在……起陣!”

融合後的昭風道,“陣破之後,還留下殘骸,當年我們計劃,若他們還是追來了,就毀了這密道,把所有追蹤之人全部死埋。”

布修這是要自毀生機。

可已經來不及了。地道劇烈晃動,表層的陣法殘留將內裏的一切嚴實封鎖起來,就在這時,布修卸了全身力道,將宗主堵死在裏面,死去的傀儡忽而又爬起來,朝三夭而去,一力將她推向唯一的生門。而後有傀之身,將整個地道徹底封死。

傀便完全成了一道死木。

再睜眼時,三夭看到現實中的太陽,淚水卻模糊了雙眼,她哽咽道:“他當年留在極樂宗,不是為了覆仇,不是為了折磨自己,而是想陪在花好好身邊。”

傀將他推出去那一刻,三夭連同劍中的三人,都看到了布修的內心。

原來傀是花好好殘魂和布修剝離出來的愛意的結合體。

原來,他從未有過輕生之念。

原來,他的執念不是恨,不是為殿下報仇。

他最大的執念,是當年花好好成神上天時,沒有固執地追逐她去,叫他的王受盡折磨面目全非得回來。倘若他當年再固執一些,再強硬一些,他的殿下是否就不會受那些折磨?

既然錯過一次,他不會再錯了。他找了數年,又跟了數年,就算她獻陣了,他也不會再松開他的殿下。

由始至終,他未曾生過恨意,變作怖怖鳥只是為掩人耳目,在極樂留下來。可他到底被那魔宗操控著,幹了很多壞事,是當年的殿下最憎惡之事。所以,他不敢見她,怕她的責罵,怕她對他失望的眼神,那才會讓他繃緊到最後的那根弦斷裂,那才是真正壓垮他的意志的源泉。

殿下要他好好活下去,他沒有輕生,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會丟掉自己的命。他只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害怕現在一錯過,他的殿下又被碾入汙泥,獨自一人遭受那些惡意——殿下離開的那些年,小藍鳥聽聞花神背棄族群,不僅放棄了對她族群的庇佑,還將子民拱手相讓人族煉丹,盤須花境各地內亂四起,花妖們從前愛戴的君王變成他們討伐的對象,而他頂著所有罵名護下了前花王殿。再後來,神魔大戰,花好好當了魔君的,這回不只是妖了,人神共憤,為世所不容,而他站在了罪神面前,拼死只想護下她,他明白那些惡意的苦,人言可畏,積毀銷骨,僅僅站在她身邊,這些惡意便足以吞噬一個人,他就嘗試過這種苦,所以——他不願殿下獨自一人。他放下不下她。

他想要的不是覆仇,而是一直一直以來,都和殿下在一起,碧落黃泉,永遠陪伴在殿下身邊。

只是,這些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已經天人兩隔。

所以,無論天上地下,他都得陪著她走下去。

世上再無花好好,也再無跟在花王身後不願離開的小藍鳥,同樣也再無盤須花界。

只剩下滿目瘡痍的極樂宗。

地道毀後,三夭卻感覺到周遭異常濃密的靈氣,她擦了擦眼,周圍依舊是黃沙滿天,極樂宗的綿延戈壁縮成遠處極小的一個點。

他們離極樂宗很遠了。

那這些從荒蕪中隱隱流動的靈氣,又從何來?這麽思索間,因三夭逃出而四裂未曾被黃沙填補的裂縫又劇烈顫動起來,三夭連忙穩住身形,卻發現那道靈氣的源頭就是這條縫隙。

縫隙越裂越寬,靈氣也越來越盛。

甚至三夭都能看到那地下翠綠的晶流之時,昭風忽道:“還是讓她逃了。”

“此陣開啟最後的毀滅之勢,可終究需要陣法的力量做支持,方能將內裏的一切封印。沒想到,這個陣法反而被她利用……她本不該知道這個方法才是,當年的我千算萬算,卻算漏了極樂宗宗主會搜魂一事。她學了布休腦內的知識,反倒救了她一命。”

昭風的思索很快,可三夭的警戒更快,當即抓緊淩霄劍對那道縫隙作防禦之態。

“她重啟幻陣,便不可能從這個地方出來。”

三夭才松了口氣,問,“那她會去哪兒?”

“南溟海。當年我設了兩條路,心懷善意者方可到安全的出口,若心有惡意者,便只能被傳送到危險重重的鎮魔之地。”

“鎮魔?”三夭還記得從極樂宗口中聽得,南溟海是妖族之地,怎又變成了魔?

“妖就是魔,就算現在不是,未來也是。”霍曉天不屑道,“否則,你以為人界為何要妖魔妖魔連著喊?”

“那藤妖呢,昭風,你當時有沒有看到藤妖?”

三夭屏息凝神,聽得昭風一句肯定:“他們進了幻陣,神志瘋魔,不可能從這裏出來。”

提起的心一下墜落下來。

壞消息是,藤妖被送去了南溟海,生死未知。

好消息是,三夭終於知道了家人的現狀,只要活著,就是好消息。

劍中交流很快,從三夭出來不過呼吸間,三夭死裏逃生的氣息還沒喘勻,便見白晝劃過數道亮光。

昭風暗道不好:“動靜太大,極樂宗的弟子追來了!”

眨眼之間,數道亮光已從天邊墜至眼前,三夭這一次來不及反應,就被對面聯手擊中,啪的一聲躺倒在地,起不來了。

舊傷混著新傷,此刻再吸收靈氣修補,已經來不及。昭風帶劍攔在她跟前,擋下接連而來的數道攻擊,三夭乘此機會鉆入那道裂開的縫中。

依昭風所說,運轉靈脈太慢,不如直接跳到這片靈潭裏,吞噬它的靈液。

席有玉當即驚道:“她力量太弱,承受不了靈潭過於濃郁的靈氣,只會爆體而亡!”

“她承受得住。”昭風只這一句。

三夭便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這才有了默契配合下的逃離。

觸到那片綠潭,沒有想象中的痛處,反而舒適異常,三夭感覺自己浸泡在一片寧靜的溫暖的都洋流裏,就像未出世時在周阿娘懷裏的暖流,撫平了數日來的憂慮,讓她擁有片刻的安寧。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晶亮的綠意從四面八方湧來,聚集在她身邊。她仿佛天生就生長於此,什麽都不用做,靈氣便全然湧入她的身體。

連日來的饑餓感也徹徹底底被填平了。

“她、她竟把靈脈吞了!是怪物嗎?”驚得那邊的青衣們面露驚恐,再朝枯竭的靈潭中出手,卻被一股浩然之力反彈回來。

“我居然、擋下了他的攻擊!”

三夭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手,那雙白皙的手上縈繞者靈潭的綠光,又一群青衣聯手攻擊來,三夭心念一動,不必再出手,對面已經倒伏一片。

三夭被突然強大起來的自己迷暈了腦,便看不到那邊青衣悄悄傳走的傳音符。

好在被淩霄劍及時攔下,昭風:“快走,他們是各宗排到極樂宗的臥底。極樂宗出那麽大的事,他們該知道了,等各宗真正厲害的能手到來,你現在也打不過。”

一記敲醒了三夭,連忙掠風而去。

靈氣充裕了,和從前的貧瘠一比,簡直天上地下,三夭覺得自己身形都輕快起來,連跑路的速度都迅如閃電。

“太作弊了!旁人修煉那麽多年,都比不過她今日一吞!”

霍曉天第一次嘗到酸意——一貫只有旁人酸他的份,今日終於也酸了旁人一回,還是他看不起的小傻子,“這識海裏的囊括的靈氣,可比得上脫胎境的修士了吧!就比我差一點!”

酸歸酸,吸食靈氣的速度卻沒有減慢。

三夭打定主意,先去找回那群小妖的虛像,找個地方將安置好後,就去南溟海救她的家人!

她現在全身靈氣,出息了,這次一定能救出他們!

轉眼回到了最開始落腳點那片荒漠,荒漠中沒有任何綠洲的影子。

“跑哪裏去了?”三夭急得團團轉,“明明讓他們在這裏等著的。”

再飛至高空一眺,連尋了幾處綠意,卻都只是普通的荒漠直植被,根本沒有小妖們的氣息。

“不在原地,恐怕出了什麽意外。”昭風思索道,“沒人能傷他們,為什麽還要跑呢?”

看著三夭像無頭蒼蠅似的四處亂轉,霍曉天不耐煩道:“虛像鏡裝了他們的身體,只要往鏡子裏施加靈氣,就能順著指示招到他們的靈。”

三夭一試,虛像鏡果然有動靜。一路跟著它的光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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