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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如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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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如雨落

楚斯年用餐巾擦了擦手,收起假意的笑,現出原本的冷淡姿態。

“今天這頓飯你想幹什麽?”

陳馳叉起一塊肉,放到他跟前,“不吃了嗎?”

楚斯年挑起眼,“你當我還是三歲小孩嗎?”

陳馳沒什麽情緒說:“和我吃頓飯就生氣了。”

楚斯年忽覺他這人有些無厘頭,“不是你警告我威脅我讓我不要接近你嗎?”

他惡意質問:“怎麽著,沒多長時間又改了性?”

“嗯,改了。”陳馳平淡回話,

楚斯年再三確認了下那聲音是從陳馳嘴巴裏發出來的,瞇著眼仔仔細細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確認這人不是冒名頂替。

他一會扶頭一會坐直,沈默了一會還是忍不住說:“你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陳馳指了指肉,“再不吃要涼了。”

不知道情況是怎麽變化的,楚斯年居然真就拿起叉子,臉上冒著莫名其妙的疑惑,一口一口把牛排吃下。

他進食速度不快,因為牙齒曾經碎過,吃東西時要將東西全方位嚼爛了才往下吞,陳馳卻完全不同。

他吃飯很快,似乎牙都比旁人鋒利,兩三下嚼完就吞進肚裏,這還是牛排的吃法。

其餘便快得更令人驚訝。

楚斯年動了動咽喉,“難道都一筆勾銷了嗎陳馳,你真的全然不在乎了?”

餐廳微紅的燈光映照在鉆石墻反射出晃眼的光芒,映在陳馳側眼,那肅穆得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垂著。

“怎麽會不在乎。”

陳馳沖他笑,摻些惡意,“楚斯年,你上哪賠我那些年?”



春天的東安是溫暖的,每次到春季,莊園就會開滿海棠花。那父親為母親打造的長廊,便鋪天蓋地鉆出花卉,每每踏入,總會將遺落的花瓣踩得面目全非。

這個時候,楚斯年便會捧上滿懷,一寸寸一寸寸地前挪將屍身拋還母體,期盼著來年再一次花開漫廊。

那一年,他十四歲。

楚斯年打扮得端端正正,帶著優秀的獎章去見忙碌的父親,他忐忑的在書房等待,腦海中想象著父親誇讚他的場景。

他開心地踱步來回走,打量起書櫃上一排排名著,他拿出一本厚厚的紅樓夢,翻開查看,意外發覺每隔上幾頁,就有筆記標註。

楚斯年仔細看了看,發現他與標註者的觀點完全一致,他心中有些興奮,這說明父親與他的思想是同步。

他開心地咬起唇,想將書本放回書架,卻發現紅樓夢書架後,有一個小小縫隙。

楚斯年伸出手推了推,發現可以推開。

他有些驚訝,左右瞧了瞧想移開書架。

誰知道用力一堆,書架便發出輕微的呼呼聲,原來書架下面是有輪子的,接著便被推開。

楚斯年驚訝楞在原地,再次將書架移開後,發現一扇完整的隱形設計式門。

從前父親很少讓人進書房,沒想到這裏面居然別有洞天。

他內心浮出驚喜的探密情緒,推開門站在裏間將書架移回原地。

楚斯年關門打開燈光,仔細打量這間秘密屋子。

屋子中間是一張兩米大的床,旁邊還有一個十分板正的椅子,椅背呈九十度,他覺得有些怪異,因為怎麽看都不像人坐上去會舒服的樣子。

他繼續挪步察看,不高興地撇撇嘴,最初的新奇隨著一個個掃視而消失,隨之而來的是不安。

他看見微紅的燈光下,墻上掛著的鞭子,蠟燭,以及一些他覺得古怪卻未見過的器物。

空氣中還散發著微微異常的氣味,這裏的一切都讓他不自覺泛起一陣雞皮疙瘩,他立馬踏著步想出去。

屋外卻響起“噔噔蹬”的腳步聲。

楚斯年下意識躲起來,但想起自己本就在最佳的躲藏地,就沒有再動。

緊張下的觸感是很敏銳的,楚斯年隔著門聽到外面不止一個人,他悄悄將門拉開一條縫,從緊湊的書縫間,他看見一個陌生男人走進來。

那個男人有一雙清純的大眼睛,看起來很年輕很乖巧。

年輕男人徑直朝書櫃走來,楚斯年本打算合上門卻在年輕人身後見到久未謀面的父親,以一種從未見過的急迫姿態走來,將年輕人摟在懷裏,親昵的擁吻。

年輕人推拒著說:“我還要看紅樓夢呢,今天的筆記還沒寫完。”

另一個男人說:“不重要。”

楚斯年僵在原地,仿佛鞭子從頭劈到內臟,將他五臟六腑都劈得移了位。

他僵硬地動了動手腳,聽著外面愈發暧昧的聲音又回頭看了看這間屋子。

幾瞬後。

楚斯年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眼淚滑過手背,一大顆一大顆砸在地上,蕩開灰塵。

他緊緊咬住牙,甚至聽見牙齒碎掉的聲音,他瞪著眼合上門,合上即將潰爛的尊嚴。

一墻之隔,是親生父親與年輕男子的旖旎情事。

楚斯年啞聲幹嘔,一下一下吐出酸水,慢慢癱軟在地。

他的呼吸因極度惡心而窒息,捂著咽喉與死神搶奪生命。

忽然門外傳來喊叫聲。

“楚莊你是想讓我死嗎!”

“你玩女的也就算了,你居然在家裏玩男的!你把我當什麽!”

楚斯年猛地制住手,眼淚滴滴落下。

他狼狽地捂著心口想坐起身,無法承受地哭喊:“媽媽!媽媽!”

他絕望地大叫,尋求母親的庇護。

沒註意門外令人毛骨悚然的沈默。

他哭著看母親打開房門,打量屋子時的近乎窒息的眼神,與望著他時,同樣失控而崩壞的表情。

從那之後,楚斯年再沒見過父親,母親將他送去看心理醫生,自己則日日鎖在房間。

楚斯年沒有變,還是和以往一樣,去春色滿園的花廊,只是他沒有再將花瓣放在泥土上,而是目無所及地經過,將花瓣踩得四分五裂。

這一年,他去參加孔博的生日盛宴,在寂寞的花樹下靜靜聽著人潮湧動,聽著賓客的假意祝賀。

也聽,旁人的閑言碎語。

“你聽說了嗎?楚莊在外面找了個男小三,把他老婆都快氣死了!”

“我當然知道了!想當年鐘霖多搶手啊,一個美艷的天文科學家,還有權有勢性格獨立,居然被楚莊給拿下了!現在想起來,真是唏噓。”

“唉,他們之間的事你不知道。楚莊為了追求她,居然將一顆無名行星的命名權買下,送給鐘霖當禮物,可真是浪漫啊!”

“浪漫又怎樣,你看看現在,嘖嘖嘖,鐘霖都被折騰著什麽樣了。先是為楚莊妥協不再從事科研,後又一心在家守著為她打造的美麗花園,何必呢!”

“操!我他媽最恨事業有成有理想的女人成立家庭!就他媽是墳墓,我一點…”

後面的話他沒能聽到,旁人漸漸走遠了。

楚斯年垂眸看著落花飄蕩,註意到視線旁,有人影走近。

“好久不見。”

楚斯年聽出是陳馳的聲音,他從沒主動找過自己。

“在看什麽?”

楚斯年沒理他,往旁邊挪了挪。

“這花很漂亮。”

楚斯年轉身,背對著他。

“說句話?”

楚斯年依舊不理。

陳馳強硬地扳過他的肩,鉗制著他不能轉身,“你裝聽不到幹什麽?”

楚斯年不高興的抿著唇。

陳馳沈默幾秒說:“你好久沒給我送飯了,你不說要補償我嗎?你是不是又想餓死我?”

楚斯年冷漠瞪著他:“滾開,你餓死管我什麽事!”

陳馳指尖不自覺用力,“不是你說要對我負責的嗎?”

楚斯年使勁推卻沒推開,就一點沒收力地把人踹倒在地,“我憑什麽對你負責,一條爛命餓死就餓死了。”

他冷眼看倒在地上盯著自己的陳馳。

陳馳氣得有些狠,眼睛泛起狼一般的紅,“怪不得你爸出軌,就是因為你惡毒。”

楚斯年不可置信的大叫一聲,用盡全力沖上去將他按倒在地,“你爸打你就是因為你沒媽,你就是個天生壞種!”

陳馳舔過犬齒,伸手把他一下翻倒在地。

他出手要比楚斯年狠多了,他死死壓著對方,陰翳地看著他,些許瘋狂若隱若現,“你說過的,要補償我,現在翻臉不認是不是太晚了?”

楚斯年一巴掌扇了出去,“我想翻臉就翻臉,你的一條賤命,有什麽好補償的。”

他見臉側有一個拳頭兇狠揮來,下意識閉上眼睛,緊接著他的臉就被打向泥土,一股劇痛襲來。

他聽見他說:“像你這種人,就該家破人亡。”

他張著口,有鮮血流出,往常會因細小疼痛而哭泣的楚斯年沒有流淚。

只是睜著眼看他,眸中有繁星淌過,微閃。

陳馳依舊被趕來的人群拉開,匆匆趕到的陳父毫不留情地扇出他一口血,“你個不要臉的畜生,你知道你動的是誰嗎!”

楚斯年避開他人攙扶,抹去臉上血汙,將歪到的腳擡起,倔強地盯著陳馳說:“像你這種人,就應該被關進精神病院。”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孔博盛大的生日宴。

他罵走了所有想要討好他,攙扶他,送他回家的人,硬是拖著一條半瘸的腿,走了幾個鐘頭。

他腦海裏,是回到家時媽媽從封閉房間出來的場景,是媽媽抱著他安慰他別怕別怕的場景,是媽媽心疼地撫摸他,說不要哭,有媽媽在。

他固執著,想要奔赴一場久違的溫暖。

楚斯年帶著期冀走回家,腿上刺骨的疼也沒有慢下步伐。

他走進圍欄,走近花園,想去找媽媽。

眼前卻忽然冒出驚慌失措奔走的人影,耳邊冒出亂七八糟的驚恐喊叫。

他想弄清楚什麽事,慢慢地,艱難地挪著發腫的腿,走近花廊。

楚斯年低著頭,看見有淋淋鮮血劃過鞋尖,順著血流往前看,是媽媽,躺在春天濕潤的泥土上。

他看見四肢斷裂地分散著,看著不成樣子的軀體引來蟲子,看見唯一完整的,雙目無神的眼睛望向星空。

身後,是璀璨無比的煙花降落在寂靜夜裏。

一城之下,淚如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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