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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櫻誤成景 情系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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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櫻誤成景情系三生

窗外的冬雪漸漸消融,崇德八年的初春悄然來臨。坤寧宮庭院的桃樹上,悄然萌發了新綠。然而,暖閣內的藥味卻愈發濃重。玉章的面色在太醫的精心調理下,似乎有了一點點血色,但那不過是衰敗之軀最後的回光返照。

她知道,屬於她的時間,真的不多了。每一縷春光,都像是最後的告別。

在一個春光明媚的午後,玉章特意召來了太子洛博會。

母子二人摒退左右,在禦花園的暖亭中相對而坐。

"洛博會,"玉章看著眼前已頗具年少穩重的兒子,眼中滿是欣慰與期許,"新政推行至今,根基已固,然守成更比創業難。你父皇年富力強,尚能為你遮風擋雨,但你要記住,儲君之位,是責任,是擔當。"

她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鄭重地放到洛博會面前:"這是母後這些年來,對於治國理政的一些淺見,以及對未來可能遇到之事的些許......推想。名為《守成疏要》。裏面有如何平衡滿漢,如何駕馭勳貴,如何發展農商,如何興修水利,如何應對可能的災荒、邊患......還有,"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凝重,"關於西南、東南沿海的隱患,以及......如何避免重蹈歷史上一些慘劇的覆轍。"

洛博會心頭一震,雙手接過冊子,只覺得重逾千斤。他知道母後見識非凡,常有驚人之語,這本冊子必定凝聚了她畢生的智慧與心血。

"額娘......"他喉頭有些哽咽。

玉章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其中許多想法,或許與你父皇的方略有所不同。你不必盡信,更不必立刻施行。把它當作一面鏡子,在將來你獨自面對紛繁覆雜的國事時,多一分警醒。記住,為君之道,首在知人善任,虛懷納諫;次在明辨是非,果斷決策;更要心懷天下,以蒼生為念。仁厚不是懦弱,威嚴更需有度。這江山,是愛新覺羅家的,更是天下萬民的。"

洛博會起身,深深一揖:"兒臣謹遵母後教誨!必日夜研讀,銘記於心,不負母後厚望!"

玉章的目光投向暖亭外爛漫的春花,語氣深沈了幾分:“還有一事,關乎大清百年基業,你需謹記。”她轉回視線,凝視著兒子,“我朝以八旗勁旅得天下,滿洲勳貴自是根本,蒙古盟友亦是臂膀。然,欲治天下,而非僅得天下。長城內外,皆為子民。”

她微微前傾身子,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日後,你當有意識地推動滿、漢、蒙,乃至其他各族之間的融合。聯姻,便是最直接的血脈交融。不必拘泥於舊制,若你將來有了皇子,”她頓了頓,“讓他娶一位知書達理、家風清正的漢家閨秀,又有何不可?讓我們的血脈裏,流淌進江南的文華與堅韌;讓他們的後代,既能騎射,亦通詩書。如此,江山方能真正成為一體,而非依靠兵馬永遠劃分你我。”

洛博會心神俱震。他深知旗民不婚雖非明令,卻是許多旗人心照不宣的慣例。母後此言,無疑是看到了更遠的將來。

“額娘深謀遠慮,兒臣……明白了。”他鄭重應下,將此言深深烙印在心中。

玉章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這裏面......是額娘留給你的最後一樣東西......"她示意洛博會打開,"是一把鑰匙......可以打開我私庫最裏間的那個紫檀櫃子......裏面......有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東西......"

博會疑惑地擡頭,玉章卻只是笑了笑:"現在不必去看......等你真正需要的時候......自然會明白......"

安排完對兒女的叮囑之後,玉章開始更多地陪著皇太極偶爾在禦花園散步。她總會輕輕倚著他的臂膀,聽他講述前朝的種種——新政推行的進展,江南水患的治理,還有那些年輕官員的趣事。她很少插話,只在他眉宇間浮現憂色時,才溫聲提點一二。

更多的時候,她是在坤寧宮裏整理自己的私庫。那些積年的珍寶,每一件都承載著記憶。她細心地將它們分門別類,親手寫好簽子,預備留給孩子們和皇太極作念想。

這日午後,她取出五色絲線,想為皇太極再編一個同心結。絲線總會褪色,她若是不在了,皇太極身上的同心結可怎麽辦呢?

才剛動手,皇太極便進來了,見她手中絲線,立即蹙眉握住她的手:"這些勞神的事,不許再做了。"

玉章順從地放下,卻在他轉身批閱奏折時,悄悄拿起那五色絲線,細細編織起來。

這讓她想起去年秋天她生辰時,皇太極送她玉玨時的場景。此刻,玉章望著手中新編好的同心結,唇邊泛起一絲溫柔的笑意。她悄悄將它收進妝匣深處。

皇太極批完奏折擡頭,正看見她倚在窗邊小憩的側影。夕陽的餘暉為她蒼白的臉頰鍍上一層暖色,他輕輕為她披上外袍,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一場好夢。卻見玉章睜開雙眼,緩緩地道:"妾身曾在古書上讀過,若一對夫妻互贈玉玨和同心結,當同心結穿過玉玨的缺口時,便是許下了情定三生的誓言。"

皇太極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在她身旁坐下,將她的手緊緊握在掌心:"那朕與你,早已定下三生之約。"他的聲音低沈而堅定,"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朕都要找到你。"

玉章擡眼望進他深邃的眸中,那裏映著夕陽,也映著她的身影。她摩挲著腰間的玉玨,"皇太極,你可要記得,來世也要帶著這玉玨來尋我。"

"一定。"皇太極將她擁入懷中,"不論輪回幾度,我必定會找到你。到時,還要與你再續今生之約。"

暮色漸深,兩人相視而笑,眼中卻都閃著晶瑩的光。

玉章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皇太極索性命人將奏折都搬到了坤寧宮的暖閣裏批閱,除非必須前往乾清宮禦門聽政的日子,其他時間,他都待在坤寧宮陪伴玉章。

玉章靠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裏捧著一卷《詩經》,目光卻總是忍不住飄向正在伏案工作的皇太極。見他時而蹙眉沈思,時而提筆疾書,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她終是忍不住輕聲問道:"陛下可是遇到了什麽難處?"

皇太極擡起頭,見她關切的神情,立即舒展了眉頭:"沒什麽大事,梓潼不必掛心。"他起身走到她身邊,為她攏了攏身上的薄毯,"你好好歇著就是。"

玉章卻執拗地握住他的衣袖:"就讓妾身聽聽吧。陪著陛下說說話,反倒覺得精神好些。"

皇太極在她身邊坐下,輕嘆一聲:"是浙江巡撫提議在錢塘江畔修建堤壩的事。"他刻意說得輕描淡寫,"朕再看會兒就是了。"

"錢塘潮急,"玉章卻立即聽出了關鍵,"單靠築堤恐怕難以根治。"她沈吟片刻,"妾身記得前朝治水能臣潘季馴曾提出'以水治水'之法,或許可以借鑒。"

皇太極眼睛一亮,隨即又心疼地握住她的手:"這些費神的事,本不該讓你操心的。"

"能為陛下分憂,是妾身的心願。"玉章淺淺一笑,靠回軟枕上,"如今也只能動動嘴皮子了。"

皇太極為她掖好被角,目光溫柔:"你這輕輕一句話,勝過滿朝文武萬千奏議。"他回到案前,提筆批註起來,不時擡頭看她一眼,見她合眼小憩,這才安心繼續處理政務。

玉章其實並未睡著,她悄悄睜眼望著他專註的側臉,想起多年前他們剛成婚時,他們經常在書房籌謀,那時他還是意氣風發的貝勒,如今已是君臨天下的帝王,可這份相知相守的情意,卻從未改變。

又一日清晨,玉章醒來時發現皇太極正坐在床沿,手裏拿著她昨日未做完的針線。那是一個玄色的香囊,上面用銀線繡著幾枝寒梅,針腳細密,雖未完成,卻已顯精致。

"朕記得,"皇太極輕輕撫過香囊上的梅花紋樣,"當年在赫圖阿拉時,你也做過一個這樣的香囊。"那是他二十二歲生辰那年,玉章送給他的禮物。

皇太極執起她的手,發現指尖上滿是針紮的痕跡,心疼地皺起眉頭,"以後不要再做這些了。"

"可是..."玉章還想說什麽,卻被他輕輕按住嘴唇。

"聽話。"他的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你只要好好陪著我。"

玉章順從地點點頭,待他上朝後,卻還是悄悄拿起了針線。她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只想在還能動的時候,為他多留些念想。這個香囊,她要繡得比從前那個更精致,讓它的香氣能陪伴他更久一些。

這日傍晚,皇太極記得玉章最近胃口不好,特地讓禦膳房做了她最愛吃的櫻桃肉和奶餑餑。

"嘗嘗這個,"他親自夾了一塊櫻桃肉放到她碗裏,"朕讓他們少放了糖,不會太膩。"

玉章小口嘗著,忽然想起什麽,笑道:"陛下可還記得,當年在赫圖阿拉,臣妾貪嘴想吃櫻桃,您竟當真要在貝勒府裏移栽一棵櫻桃樹。"

"怎麽不記得。"皇太極也笑了,眼底泛起溫柔的神色,"結果底下人會錯了意,移來一棵櫻花。那年春天花開得極好,你日日盼著結果,等到秋日卻半個櫻桃也沒見著。"

玉章掩口輕笑:"後來才知道是櫻花樹。那時三姐還打趣,說咱們一個敢想,一個敢做,竟為著吃櫻桃鬧出這般笑話。"

皇太極執起她的手,目光柔和:"如今南苑裏種滿了櫻桃樹,每年結果時節,朕都讓人最先給你送來。"

玉章望著碗中晶瑩的櫻桃肉,眼中泛起溫情:"其實那年櫻花盛開時,落英繽紛,比真結了櫻桃還要美。臣妾至今還記得,陛下站在花樹下對臣妾說,既然等不到櫻桃,便陪臣妾看一輩子的櫻花。"

兩人相視而笑,往日的溫馨歷歷在目。用過膳,皇太極扶著玉章在庭院裏散步。

"等你好些了,朕帶你去南苑住些日子。"皇太極輕聲說,"那裏的櫻桃快要開花了,你一定會喜歡。"

玉章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她知道這個約定可能永遠無法實現了,但還是柔聲道:"那陛下要記得帶上畫師,把最美的櫻桃花畫下來給妾身看。"

月光下,他們的影子交疊在一起,仿佛還是當年赫圖阿拉城裏那對年輕的夫妻。

夜深了,玉章靠在皇太極懷裏漸漸睡去。窗外月色正好,將一對相依相偎的身影溫柔地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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