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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玉殞坤寧殿 淚染帝王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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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玉殞坤寧殿淚染帝王袍

崇德八年的春風,終究未能吹散玉章心頭的寒冰與軀體的沈屙。太醫的湯藥如同石沈大海,她的面色一日比一日蒼白,精神卻強撐著,不肯在孩子們面前流露半分軟弱。

二月十五,難得一個暖陽天。玉章強打精神,讓阿裕為她梳妝更衣,在坤寧宮暖閣接見娘家女眷。四嫂伊爾根覺羅氏帶著親手熬制的參湯,五嫂郭絡羅氏則捧著幾匹江南新貢的軟煙羅,說是最適合做春衫。八弟妹兼表妹茉雅奇獨自前來,眼圈紅紅的,顯然來前已哭過一場。

“吳爾格今日當值?"玉章輕聲問道,目光掃過茉雅奇身後。

茉雅奇連忙回話:"回娘娘話,那孩子今早在禦前輪值,說是晚些時候再來給娘娘請安。"

正說著,宮人通傳饒餘郡王福晉納喇氏帶著女兒姬蘭前來請安。納喇氏一見玉章消瘦的模樣就紅了眼眶,卻強撐著笑道:"娘娘,姬蘭這丫頭新學了首曲子,非要來彈給您聽。"

玉章含笑看著這些至親女眷,目光在姬蘭身上停留良久。這個十五歲的姑娘,去年剛與吳爾格定了親事。她突然開口:"茉雅奇,七嫂,本宮有個不情之請。"

眾人屏息。

"讓兩個孩子這個月就完婚吧。"玉章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心頭一震,"吳爾格已經十八,姬蘭也及笄了。本宮怕是...撐不過這個春天了。若等到國喪..."

暖閣內霎時寂靜。納喇氏的眼淚奪眶而出,茉雅奇更是泣不成聲。姬蘭不知所措地絞著帕子,小臉煞白。

玉章招手讓姬蘭近前,輕撫她的發鬢:"好孩子,別怕。姑母只是想親眼看著你們成親..."

郭絡羅氏聲音洪亮,卻帶著明顯的哭腔,"我這就回去準備賀禮!吳爾格那孩子我看著長大的,定要讓他風風光光娶媳婦!"

傍晚時分,剛下值的吳爾格匆匆趕來。高大的少年侍衛甲胄未卸,跪在玉章榻前時,鎧甲發出沈悶的聲響。玉章將準備好的錦盒遞給他:"這是姑母給你的,裏面是一對玉佩,你與姬蘭一人一塊。"少年侍衛接過錦盒,伏在玉章膝頭痛哭,“ 姑母,您一定要看著侄兒成親..."

二月二十八,吳爾格與姬蘭的婚禮如期在饒餘郡王府舉行。皇太極特準吳爾格休假三日,還賜下一柄禦用腰刀作為賀禮。玉章雖不能親至,卻讓舒華代她前往,帶去了一對赤金鑲東珠的項圈。

婚禮次日,新人入宮謝恩,穿著大紅喜服的少年侍衛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新婚妻子,在玉章榻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玉章讓人扶起他們,親手為姬蘭理了理鬢角,又對吳爾格說:"成了家就是大人了,要像你阿瑪這般,既做得了國之棟梁,也當得好一家之主。"年輕的禦前侍衛鄭重點頭,甲胄下的胸膛挺得筆直。待他們退下後,玉章望著小夫妻般配的背影,蒼白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三月初一清晨,皇太極破天荒地推遲了早朝。他親自端來銅盆,絞了熱帕子,為玉章凈面。玉章虛弱地靠在引枕上,看著銅鏡中丈夫小心翼翼的動作,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陛下今日怎麽得閑?"她輕聲問,聲音細若游絲。

皇太極沒有回答,只是從梳妝臺中取出一支螺子黛,他擡起玉章的下巴,專註地為她描畫眉形。

"記得當年在赫圖阿拉,第一次為你畫眉……"皇太極的聲音低沈溫柔,"畫得歪歪扭扭,被你笑話了半月。"

玉章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紅暈:"那時陛下還是四貝勒……手上有拉弓的老繭,蹭得妾身臉頰生疼……"

銅鏡中,帝王的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瓷器。玉章望著鏡中丈夫已生斑白的鬢角,和自己憔悴的容顏,輕聲道:"夫君畫眉……越發好了……"

一滴淚突然落在她手背上。皇太極迅速別過臉去,喉結劇烈滾動:"朕……朕命人去給你熬藥。"

玉章拉住他的衣袖:"再陪我……說會兒話……"

《守成疏要》被洛博會珍而重之地供奉在東宮書閣最深處,每日必閱。舒華接過宮務,雖偶有生澀,但玉章留下的手稿與日常提點如同明燈,讓她迅速成長。

福臨被玉章帶在身邊的時候更多了,小小的孩子懵懂地感受著母親越來越輕的擁抱和越來越長的凝望。瑚圖禮則開始學著管理自己名下的田莊賬目。

三月初二夜裏,玉章突然精神好了許多。她讓阿裕取來妝奩,執意要親自為皇太極梳頭。那雙曾經靈巧的手如今瘦得骨節分明,動作緩慢卻依然細致,一下下梳理著丈夫濃密的黑發。

"記得那年陛下親征歸來,鬢角添了道疤……"玉章輕聲說著,手指輕柔地撫過那道早已淡去的傷痕,"妾身嚇得手抖,梳子都拿不穩。如今手是穩了,卻沒什麽力氣了……"

皇太極握住她微顫的手:"那次你哭得厲害,朕還以為傷得多重,結果照鏡子才發現不過寸許。"

兩人相視一笑,眼中都是對往事的眷戀。玉章正要為他束發戴冠,卻突然咳嗽起來,帕子上又見猩紅。皇太極慌忙要傳太醫,卻被她輕輕攔住:"讓妾身……再為您梳完這一次……"

燭光下,帝後的身影投在墻上,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赫圖阿拉的小院裏,那個意氣風發的貝勒和他聰慧的福晉。

三月三,上巳節。坤寧宮庭院中皇太極和玉章在崇德三年親手栽下的兩株桃樹,不知是得了女主人最後心血的滋養,還是天意使然,竟開得比往年都盛,灼灼其華,燦若雲霞。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玉章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些,她靠在窗邊的軟榻上,讓宮人將窗欞盡數打開。粉白的桃花瓣隨風飄入,落在她蓋著的錦被上,落在她蒼白卻依舊清麗的面頰旁。皇太極坐在榻邊,握著她的手,輕聲讀著洛博會新呈上的關於在江南試行推廣新稻種的奏疏。福臨和瑚圖禮安靜地依偎在母親身邊,舒華則帶著幾個宮女,在稍遠的地方,輕聲細語地核對著內務府呈上來的用度。

一切都顯得如此祥和,仿佛歲月靜好。

"陛下..."玉章望著窗外紛飛的桃花,突然目光迷離地看向瑚圖禮,"烏林珠……妹妹……你來了……"

殿內眾人一怔,瑚圖禮與早逝的額娘烏林珠確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雙明亮的杏眼。小姑娘先是一楞,隨即反應過來,強忍淚水握住姨媽的手:"姨媽,我是瑚圖禮啊……"

玉章恍惚片刻,眼神漸漸清明,輕撫女兒的臉龐:"是了……我的瑚圖禮……都這麽大了……"她轉向皇太極,虛弱地笑道:"這孩子,越長越像她額娘了……"

皇太極喉頭滾動,想起那個難產死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舒華悄悄抹淚,她雖未見過烏林珠,卻從玉章平日的只言片語中知道這位姨母對皇後的重要性。

"我少時讀《莊子》,最喜'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如今才懂,有些牽掛...是忘不得的。"玉章的聲音越來越輕。

皇太極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我不許你忘,更不許你走。"

玉章的目光開始渙散,"皇太極,你可還記得...我說過的姑射山仙子?肌膚若冰雪...乘雲氣,禦飛龍..."她的手指輕輕劃過皇太極的掌心,"妾此去...不過是歸返洞天...他日桃花再開時...必在雲深處候君..."皇太極將她的手貼在淚濕的臉頰:"那我就命人在昭陵遍植桃林……待我百年……你要認得路……"

陣劇烈的嗆咳突然襲來,刺目的鮮血從她口中噴湧而出,染紅了皇太極的衣襟。

"烏那希——"

"額娘!" 舒華再也忍不住,撲上前與洛博會一起抱緊了痛哭的瑚圖禮和福臨。殿內瞬間響起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驚呼。

皇太極肝膽俱裂,緊緊抱住玉章軟倒的身體,嘶聲大吼:"太醫!快傳太醫!烏那希!烏那希你撐住!朕命令你撐住!"

然而,玉章的目光已經開始迅速黯淡下去,那噴湧的鮮血仿佛帶走了她最後的氣力。她的眼神最後掠過皇太極淚流滿面的臉龐,嘴角微微揚起,似乎想對丈夫再說些什麽,卻終究沒能說出口。

她的頭,輕輕地靠在了皇太極的臂彎裏。那只染血的手,無力地垂下。

窗外,滿樹桃花紛紛揚揚,如同下了一場粉白的雪。

坤寧宮的白幡在春風中獵獵作響,那兩株帝後親手栽植的桃樹似乎感知到了女主人的離去,一夜之間落盡了繁華,只剩下光禿的枝椏刺向蒼穹。

皇太極佝僂著背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他緊緊抱著玉章已經冰冷的身體,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處,任誰勸說都不肯松手。整整兩日一夜,他不飲不食,只是那樣抱著,仿佛要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重新蘇醒。直到瑚圖禮和福臨哭得幾乎昏厥,兩個孩子跪在地上抱著他的腿哀求:"阿瑪,讓額娘安息吧……"他這才如夢初醒,顫抖著松開手。

"讓朕來。"他嘶啞著嗓子,親自為妻子換上早已準備好的皇後朝服。那雙握慣刀劍的手此刻抖得厲害,卻執意要完成這最後的儀式。他小心翼翼地解開她寢衣的盤扣,為她擦拭身體,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醒她的安眠。當看到玉章背上那道為救他而留下的疤痕時,這位鐵血帝王終於崩潰,伏在她身上痛哭失聲。

最終,他為她系好深青翟衣的每一根絲帶,又親手為她戴上赤金點翠鑲東珠朝冠。做完這一切,他俯身在她額前印下最後一個吻,這才允許內務府官員上前入殮。

洛博會強忍著巨大的悲痛,以太子之尊擔起了治喪重任,他按照融合了滿漢莊重之儀的規格操辦。舒華哭腫了雙眼,卻展現出驚人的堅韌,她以準國母的姿態,安撫著同樣悲痛欲絕的福臨、瑚圖禮,協調著內外命婦的哭靈吊唁,將後宮事務打理得一絲不茍。布木布泰更是如同失了主心骨,慟哭不止,卻死死記著玉章最後的囑托,緊緊看護著福臨和瑚圖禮。

消息傳開,舉國震動。京師的百姓自發地在門前掛起白幡,焚香遙祭。他們記得東西華門外救命的粥棚,記得城隍廟市平價的綢緞,記得通事官宣讀《勸善書》時那溫和而堅定的聲音。那些受過"恤孤所"恩惠的孤兒,那些因新政而重獲田畝、得以存活的流民,更是失聲痛哭。遠在蒙古草原的科爾沁、喀爾喀各部,快馬送來哀悼的哈達和祭文。孔府衍聖公孔胤植親筆寫下情真意切的祭文,盛讚皇後仁德,哀嘆文星隕落。江南歸順的大族,也紛紛遣使入京,表達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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