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蕓將車停下來後，張陽就跑到了她車前，張蕓並沒有和以前一樣蹲下來去抱他，而是彎腰將女兒抱了起來，還笑著道：“小陽是不是長高了？”

許雲佳伸出小手摟住媽媽的脖頸，小心翼翼靠在媽媽肩上，還是有些小害怕忐忑。

她擔心媽媽會丟下她，讓她自己走路，然後去抱小陽哥哥。

張蕓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像是一種安撫。

許雲佳滿是依賴靠在媽媽懷裏，再次抱緊媽媽。

張陽還等著姑姑抱他，站在原地有些不高興，在另一頭的張母則沒察覺到這一變化，大嗓門接話：“是長高了，衣服都短了。”

李娟走過來對張蕓笑道：“他穿的這件衣服，就是你上次買的，穿出去啊，人家都說好看，問他哪裏買的，他說我姑姑買的。”

馬上換季了，她這是在提醒張蕓該給張陽買衣服了。

“媽媽買的更好看，是不是？”張蕓摸了兩下張陽的頭，然後去提車上的袋子，裏面裝著一袋麥片，她有些不好意思沖他道，“今天姑姑來得太急了，路上也沒看到賣水果的，就沒買什麽，你把這個麥片拿去奶奶屋。”

張陽還有點不信，姑姑每次回來都會給他帶一堆零食，他還沖車上看前看了幾眼，見什麽都沒有，臉一下就垮了。

很不高興。

張蕓的那袋麥片，他沒接，沒好處不想幹活。

“快拿去奶奶屋呀。”張蕓又說一遍。

她看著這個侄子，表面熱情在笑，實際上眼底泛冷。

張家現在要買房是為了張陽上小學，之後他也沒好好讀書，上高中大學都是高價，張蕓都沒少幫。

自己的女兒，因為學籍不在市區，去的是鎮上的學校，努力考上大學，生活費少得可憐。

張陽結婚的時候，張蕓還讓女兒寄錢回來，逢年過節還讓她們打錢給張家人，以至於最後誰都不認她。

李娟見兒子不情願，趕緊提高語調道：“還不快點把麥片拿去奶奶屋，姑姑叫你幹活呢！”

“知道了。”張陽聽出了媽媽口中的威脅，拉著臉應，伸手慢吞吞拿過張蕓手中的袋子，不情不願提著走。

“這孩子，沒睡醒呢。”李娟又罵了兩句。

對於張蕓這一次沒有大包小包提東西回來，李娟雖然覺得虧了，但沒多想，帶了個孩子的確不方便。

“小孩子嘛，多睡長高。”張蕓不動聲色把話題掀過去。

張陽把麥片丟到張母屋內，就往外跑，路過張蕓頭都不回。

“去哪？”李娟叫住他。

“去張良家玩。”張陽腳步沒停。

姑姑回來都沒有零食，他才不要待在家。

李娟喊了好幾遍，讓張陽回來，他就像沒聽到一樣，直接就沒了人影。李娟尷尬，還好張蕓不在意，已經抱著女兒跟著張母進廚房了。

張母已經把雞煮好了，滿屋子都是肉香，她把雞夾出來，放在砧板上要開始剁。

張蕓抱著女兒去洗手：“洗個手，讓外婆給佳佳雞腿吃。”

“媽，先給佳佳雞腿吃。”李娟今天格外熱情，還主動催促張母趕緊把雞腿剁下來。

張母笑瞇瞇，三兩下就剁下雞腿，遞給許雲佳。

許雲佳表情怯怯，不太習慣，不敢伸手接，而是看向媽媽。

張蕓笑道：“我們吃吃外婆養的雞，比家裏買的好吃多了。”

聽媽媽這麽說，許雲佳才伸手，慢慢接過雞腿，小聲道，“謝謝外婆。”

“真乖。”張母笑呵呵，剁下另一個，放在碗裏準備留給張陽。

許雲佳咬了一口，小嘴上沾了油，她捧著遞給張蕓，“媽媽吃。”

雞肉好香好好吃。

“媽媽不吃。”張蕓親了親她，臉上帶笑，實際上內心酸楚。

許父用八百塊過一個月，每天的飯錢都不到三十塊，買雞肉也是買四分之一只，兩姐妹鮮少一個人有一個雞腿。

要是有，也是那種超市的速凍小雞腿，哪有家養的這麽健康又美味。

“還知道先給媽媽吃，還是女兒貼心。”李娟誇著許雲佳。

張蕓將女兒一直抱在懷裏，伸手去拿紙，給她擦著嘴角，笑著催促，“媽，爸和於坤去哪了，我都餓了，什麽時候吃飯？早餐都沒吃多少。”

“不知道去哪了，應該快回來了吧？”張母說著繼續剁肉，“要不你先多吃幾塊肉？”

李娟也接話：“是啊，吃點肉墊墊肚子，媽知道大姐回來專門給你殺的。”

張蕓也不客氣：“那就先給我個雞腿啃一啃。”

這話一出，張母都怔住，雞腿可是要留給她寶貝孫子的，李娟看出來張母不願意，率先就把那個碗端過來，放在張蕓面前，話說得漂亮，“媽本來是要留給小陽的，但誰吃都是吃。”

這話可謂是把張蕓捧得高。

李娟十幾歲就跟了張於坤未婚先孕，娘家在大山裏，窮得很，以前張家每次殺雞，她都搶著雞翅吃，饞得很，最近幾年也和一些小夥子打交道，學聰明多了。

一個雞腿算什麽？李娟可聽說了，這回要是買了房，按道理她也是有一半的。

張蕓出錢給她和張於坤買房子，她就變成市區的人了，再也不是農村人，回娘家都風光！

“吃吧吃吧。”張母忍痛，繼續剁她的雞肉。

張蕓將雞腿拿出來，見女兒已經把那個雞腿吃得差不多了，於是問“佳佳還要不要吃？”

因為雞腿太好吃，許雲佳還舔了舔嘴唇，但沒有第一時間回話，張蕓看見後笑著把新的雞腿給她，接過她手中的雞骨頭。

“媽媽。”許雲佳看向張蕓叫了一聲，聲線甜膩膩。

張蕓笑，拿著紙巾給她擦嘴，“臉上都沾上油了，小花貓。”

許雲佳捧著一個新雞腿，笑嘻嘻躺在媽媽懷裏，一臉幸福。

沒一會。

張父和張於坤先後回來了，兩父子長得像，微壯的身材，都是好吃懶做的主兒。

一家人得過且過。

“姐。”張於坤看到張蕓，還是很客氣。

張蕓：“吃飯吧。”

一家人張羅著吃飯，張陽也回來了，他上桌沒有看到雞腿，拿著筷子在盤裏攪來攪去。

“去別人家可不能這樣。”張蕓話語溫和，“不然人家該說沒家教了，會被笑話。”

她是老師，說的話張父還是很認可，他立刻就板著臉，“幹什麽呢？不好好吃飯！”

見張於坤也沈了臉，張陽不敢再亂攪。

“小孩子懂什麽？”張母連忙走過來，挑著給他夾了好幾塊肥美的肉。

張陽看到了許雲佳手裏的雞腿，一點都不開心。

“還不趕緊吃飯！”李娟可不願意讓兒子鬧出什麽事端，“吃完飯去做作業，明天上學了。”

張陽埋頭扒拉兩下就不吃了，走到一邊讓李娟拿手機。

為了省事，李娟直接把手機給他。

他拿著手機，往門外走，去玩游戲了。

張蕓看到這一幕，懶得說，父母不用心教育，早晚因果循環，就算上了市區讀書，也是浪費錢。

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

張母出聲道：“老劉家的那個女兒，又給她爸媽買了兩個空調，據說還給兩萬塊出國去旅游。”

老劉的女兒劉媛，和張蕓一樣大，是村裏的鄰居。

“出國旅游？”張父詫異，話語裏帶著羨慕。

“可不是？說給就給了，還給五千塊買衣服，要我說啊，他養了那個女兒享福咯，不然他能過得這麽瀟灑？”張母大口喝湯，不斷誇著，“她那個女兒，才念到初二就不去學校了。”

張蕓都念到了中專。

這話裏話外的意思，可不就是自己的女兒花錢多，也沒錢給他們去國外旅游，真是虧本了。

誰家的女兒花的錢最少，拿回娘家的錢最多，幫襯兄弟姐妹最多，那就是有出息，就會被大誇特誇。

張蕓也被這種風氣綁架著，她不想落後於劉媛，才拼命往娘家拿錢，就怕張母說養她虧本，白眼狼，沒出息。

養兒子，花多少錢，那都是賺的。

養女兒不一樣，回不了本，那就是虧！

換句話說，生兒子，那就是賺錢買賣，生女兒，那就是虧錢買賣。

“劉媛上次不是還被抓到局子裏去嗎？那些錢可是她的賣肉錢，她父母也好意思花得下手？”張蕓半開玩笑接話。

誰不知道劉媛被包養了？

而且還鬧得動靜不小，當今社會真是笑貧不笑娼了？

這話聽著，張母算是露出一點尷尬，不知道怎麽接話。

“外婆養的雞肉好不好吃呀？”張蕓低頭問女兒，轉移話題。

許雲佳聲線稚嫩，肯定說：“好吃！”

張母呵呵笑：“好吃就多吃點，多吃幾塊。”

張蕓夾了塊雞肉，放在碗裏撕開餵她：“兩個小的這段時間都瘦了，接連生病打針，喝的都是粥。”

“生病了？”張母難得關心。

“是啊。”張蕓說完嘆氣，“超市裏買的雞肉都是飼料餵養出來的，我還想問家裏有沒有老母雞，抓兩個去給她們補一補，太瘦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一點都不會不好意思。

張家的生活用品，張母的麥片奶粉，張陽的學費，張母都是直接開口跟她要，她直接開口又怎麽了？

不過張蕓這麽說的時候，張母就肉疼了。

“一會讓你媽給你抓兩只。”張父沒想那麽多，想到要跟女兒拿十幾萬，這些算什麽？

“菜園裏有沒有應季菜？我拿點回去。”張蕓又問。

這回是李娟接話了：“有，有很多，家裏都吃不完。”

張母心疼她兩只老母雞，但菜的話，滿園都是，倒不心疼。

一想到房款，她強忍下來了。

飯後，張母去抓老母雞，張於坤為了表示貼心，還讓張母把雞殺了，方便張蕓拿走。

那些菜，李娟和張父去地裏挑了最好的，還有一些豆角茄子，滿滿兩大袋，給張蕓放在車上，用繩子綁起來。

一家人裏裏外外忙活了一個下午，都給張蕓安排妥當了。

這時候，李娟覺得時機差不多了，找借口去找張陽，也不讓兒子來黏著張蕓拿紅包了，把空間留給一家四口。

給錢的時候，她當然要避開。

張蕓抱著女兒往電動車邊上，上面滿滿一車都是特產，她把女兒放在車上。

許雲佳看著好多蔬菜水果，都瞪大了眼。

張於坤挑起話題：“姐夫最近上班怎麽樣？聽說送外賣收入也不錯。”

他琢磨著，張蕓手裏能有個十多萬，拿來付首付，他再從爸媽手裏扣點，借一點。

就能買套房了。

至於誰還房貸，以後說，張蕓一個月還有三千幾的工資，也不少了，她又不花什麽錢，一個月給他兩千五兩千八都是可以的。

“別提了。”張蕓搖頭嘆氣，“上次摔了一跤。”

“摔了？”張母也緊張起來，“嚴重不？”

“就是休息了一段時間。”張蕓開始哭窮，“我也辭職了，兩個人都沒收入，在家呢，房租水電，每個月都要交錢，還養著兩個小的一個老的，日子就那樣吧。”

張家人本來想讓張蕓拿房款，一聽說他們全家都失業了，許康還受傷了，要錢的話頓時說不出來。

“在市區日子不好過，樣樣都需要買，明年兩個孩子都要去學校，又是一筆錢。”張蕓滿臉愁容。

“也是。”張父動了動嘴唇，擠出一句。

張於坤話也堵在喉嚨裏。

張蕓以往從不回家裏哭窮，都是拼命給他們錢，帶東西回來，真苦窮了，多半也是日子難過。

他們無從張嘴，站在原地幹瞪眼。

“爸媽，於坤，我就先回去了。”張蕓帶著滿車的吃食，小心翼翼掉頭，開車往回走。

因為車上東西太多，車速都變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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