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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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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很快她就想通了,天無絕人之路,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如今的穆衾寒對她算得上是有求必應,她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激怒他。

接下來幾日他們相處得還算和平。

穆衾寒不知被什麽事務給纏住了,每天都要進宮一趟,不過不管進宮的時間有多早,他每日回府的時間都是固定的。

他要回來陪沐毓露用晚膳。

沐毓露倒也不再鬧絕食,一日三餐一頓不落地吃,每頓飯都進得很香,有時候甚至比穆衾寒吃得還要多,這個時候穆衾寒就會笑意吟吟地註視著她,不停地給她夾菜。

他似乎很喜歡看她吃飯的樣子,每次見到她吃得這麽香他都會心情大好。

如此過了幾日,朝中的那件要事看樣子終於是忙完了,穆衾寒終於有了空閑的時間,可以兌現諾言,帶沐毓露去京城外她和三州堇璱逃亡的那座山。

這日他換下了平時的玄色常服,穿著一身便於騎射的深青色勁裝,還提前囑咐檀香給沐毓露也換上一身輕便的衣裳,一大早便帶著她出了門。

王府外早已備好了一匹通體烏黑、四蹄踏雪的高頭大馬,馬背上的鞍韉十分華麗,一看便知道這是穆衾寒的坐騎。

沐毓露在門口站定,目光掃過那匹馬,然後四處張望了一下,發現周圍既沒有馬車,也沒有別的馬匹,她皺了皺眉頭望向穆衾寒。

穆衾寒利落地翻身上了黑馬,隨即微微側身,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沐毓露仰頭看著他高踞馬上的身影,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將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猛然收緊,將她一把拽了過去,另一只手則環住了她的腰肢,將她固定在了他的身前。

沐毓露只覺得身體一輕一沈,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便被他拽到了馬背上。

他穩穩地坐在她的身後,一手執韁,另一只手仍然環在她的腰間,就這樣帶著她騎馬沖了出去。

馬兒跑得很快,劇烈的顛簸瞬間襲來,讓她被迫緊貼著他起伏的胸膛,她一時間有些分辨不清穆衾寒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的。

官道在視野中飛速後退,田野在晨光中逐漸鋪展,他們離京城越來越遠,離那座山巒越來越近。

沐毓露的心臟擂鼓般跳了起來。

穆衾寒似乎註意到了她的反應,垂首望了她一眼,然後猛夾馬腹,讓身下的馬更加快速地飛馳了起來。

山腳下被那些追兵們的馬匹踐踏的痕跡猶在,但沐毓露還來不及細看,黑馬便沖上了那熟悉而陡峭的山路。

山路崎嶇,馬背上比方才更加顛簸,但穆衾寒的手臂很有力量,始終將她牢牢地固定在馬鞍和他的胸膛之間。

終於,他們再次抵達了半山腰那個較為平坦的拐彎處,沐毓露回首深深地望了一眼她和三州堇璱分別的地方,穆衾寒卻未做停留,帶著她繼續往山頂而去。

剛到山頂她便看見了那一輛華麗車駕的殘骸,它歪斜在懸崖邊上,車篷撕裂翻卷,骨架扭曲變形,車身上布滿了蜂窩般的箭孔,除此之外還有無數折斷的箭矢,密密麻麻地插在周圍的地面上。

崖邊巨石上殘留著清晰的車輪碾壓過的痕跡,還有一大片已經凝結的模糊的血跡,而崖壁之下就是深不見底的幽暗山谷。

這一幕再明顯不過,三州堇璱定是經歷了一場惡戰,單看此處一地的狼藉,即便穆衾寒不開口,沐毓露自己也清楚,三州堇璱怎麽可能從這樣一場惡戰中生還。

穆衾寒勒住了韁繩,黑馬噴著響鼻,停留在了那輛馬車的數丈之外。

穆衾寒在此時開口:“我給他們下的命令是生擒你,三州堇璱格殺勿論。”

沐毓露本就因眼前觸目驚心的景象而全身發麻,聽見穆衾寒這樣說,她瞬間覺得血液沖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巨大的眩暈感襲來,她甚至覺得胃裏也在翻江倒海,過了許久,她壓制住身體裏因為情緒過於激動而產生的不適感,咬著牙對穆衾寒道:“我要到山腳去看一看。”

穆衾寒垂眸,目光落到她蒼白的臉上。

山風卷起幾片殘破的白色山桃花瓣,打著旋兒落在馬車殘骸旁那暗紅的血跡上。

時間仿佛凝固。

終於,穆衾寒的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他在這時對沐毓露提出條件:“我可以帶你下去,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沐毓露沒有片刻的思索,立馬木然地回了一個“好”字。

穆衾寒唇角的笑意變得更加冰冷:“不問問我想提什麽條件?”

沐毓露搖了搖頭,她只是盯著車轅旁的血跡重覆了一遍:“你帶我下去看看。”

穆衾寒不說話了,他猛地一扯韁繩,黑馬靈巧地調轉了方向,沿著一條更為陡峭的羊腸小道向山下探去。

這條小徑罕有人跡,異常難行,黑馬縱然神駿,在濕滑的碎石間行進也顯得十分吃力。

沐毓露被穆衾寒緊緊地禁錮在懷中,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給她帶來一陣眩暈,視線隨著馬身的起伏而劇烈晃動,兩側是不斷倒退的枯枝和怪石,山谷深處混合著腐爛植物和泥土腥氣的陰冷氣息越來越濃,絲絲縷縷鉆入肺腑。

不知顛簸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但光線卻更加黯淡。他們終於抵達了山腳,那片被巨大山體陰影籠罩的谷地。

這裏仿佛是被陽光遺棄的角落。

參天的古木遮天蔽日,虬結的樹根盤踞在潮濕松軟的泥土裏,厚厚的落葉堆積,踩上去發出令人不安的“沙沙”聲。

穆衾寒勒住韁繩,讓馬停在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邊緣。

他率先翻身下馬,然後伸出雙臂,將沐毓露抱了下來。

下馬之後她踉蹌了一下,被穆衾寒輕輕地往上一提才勉強站穩。

他松開了手,站在原地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這片陰森晦暗的谷地:“找吧,若有殘骸,便在此處。”

沐毓露沒有看他,在厚厚的落葉層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撲向每一處看起來像是有墜落痕跡的地方,一言不發地翻找了起來。

時間在無聲的搜尋中流逝,斑駁的光影在密林中緩緩移動拉長,最終變得模糊不清。

她沒能找到三州堇璱,甚至連一角染了血的白衣碎片,或是他慣用的長劍殘骸都沒有看到。

最後她終於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木然地跪在了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穆衾寒走上前來,緩緩地靠近她,見她依然沒有什麽反應,他俯身將她打橫抱起,然後帶著她離開了這裏。

回到王府之後她便生了一場大病。

這一次生病她倒沒有像從前那樣,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的事情。

在昏昏沈沈的夢境裏,反反覆覆出現的始終只有三州堇璱的身影。

連她自己也沒有想到,她會因為他的離去而如此傷心。

但她依然不相信他真的墜崖而亡了,沒有找到屍體便是最好的證明。

沒有屍體,那便意味著他可能想辦法逃出生天了,或是被人救走了。

從昏睡中醒來之後,她開始善待自己,好好養病,並且每天都在心裏勸慰自己,不要著急,她現在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等待三州堇璱突然出現的那一天,等待穆衾寒如前世那般毒發的那一日。

而她必須在那一天來臨之前養好身體,因為按照前世的時間線,穆衾寒毒發之後沒過多久,柳聞霜就該登場了。

前世的她光是聽到柳聞霜的名字便如臨大敵,今生的她卻將柳聞霜視作救命稻草。

只希望穆衾寒到時候還能夠有那麽一點良心,在將柳聞霜扶正之後放她離開,給她一條生路。

於是這幾日除了靜候穆衾寒毒發之外,她又開始迫切地等待著柳聞霜出現的那一日。

但是在那一日來臨之前,發生了一件前世未曾有過的插曲。

待沐毓露病好之後,穆衾寒便道出了此前在山上曾對她提出的條件。

她委實沒有想到,穆衾寒提出的條件居然是讓她隨他一起回沐府,幫他搜尋她爹沐玉罡通敵叛國的證據。

沐毓露聽得呆住了:“你說誰通敵叛國?”

她那個大腹便便在外面受了窩囊氣只知道回府沖妻女發火的易燃易爆炸的爹?

不是她想包庇他,實在是怎麽看他都跟通敵叛國四個字扯不上關系吧。

“準確來說,是他與三皇子一同籌謀,賄賂官員、結黨營私、通敵叛國。”穆衾寒每一句話都包含著極大的信息量:“當然了,他所犯的罪行遠不止於此,這些不過是十之一二而已。”

看到穆衾寒遞過來一份文書,上面清晰地寫著“沐玉罡私通南戎密函謄錄”時,沐毓露覺得自己眼前一黑。

她終於知道上輩子沐府為什麽會被滿門抄斬了。

原來真不是她連累了他們,反而是她爹連累了她。上輩子穆衾寒從一開始就如此地厭惡她,焉知沒有沐玉罡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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