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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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聽到這裏沐毓露終於聽不下去了,她覺得有必要糾正一下三州堇璱師父的錯誤觀點,於是插話道:“可是我覺得做一個殺手最重要的就是填飽肚子。”

她的說話聲將三州堇璱從久遠的記憶中拉了回來,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她的臉上。

她繼續說道:“我覺得不光是做殺手,哪怕是做皇帝,最要緊的都是填飽肚子。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不就是吃喝二字?”

“你仔細想想,你最開始與人打架,不就是為了搶那一頓飯爭那一口吃的麽?難道你做了殺手之後理想就變了?變成要多殺一些人,成為江湖上最有名的殺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太無聊了吧。”

她一字一句認真地道:“只要是個人,活在世界上,那他的第一要務就是要好好吃飯。”

三州堇璱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揚唇笑了:“所以你是第一個告訴我哪怕吃飽了也可以繼續吃的人。”

沐毓露楞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之前他夜探沐府,被她烤饅頭片的香氣吸引來吃了一頓夜宵的那一晚。

於是她也笑了:“那你今晚吃飽了嗎?”

三州堇璱點了點頭。

沐毓露又道:“以後我還會給你做的,你想吃什麽都可以來找我,每一頓我都會讓你吃得飽飽的,不吃完不許下桌。”

三州堇璱註視了她一會兒,無言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首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我要離開這裏了,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沐毓露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擡手用食指敲了敲桌面,思索了一下之後說道:“那我送送你吧?送走你之後我就回沐府了。”

她沒有同他多說什麽,也沒有告訴他自己的計劃,只是讓他知道此前的事並沒有連累到她。

三州堇璱重新戴好面具,緊接著站起身來朝沐毓露伸出了手。

沐毓露不知道他這是什麽意思,但還是將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下一秒他將她拉了過來,攬著她的腰抱著她躍出窗戶。

沐毓露驚慌失措地攥住他的衣襟,又覺得這樣不甚安全,於是哆哆嗦嗦地伸出胳膊環住了他的腰,再一次跟一個八爪魚似的纏在了他的身上。

風聲在耳邊呼嘯,她嚇得閉上眼睛,扯著嗓門問他:“你要帶我去哪裏啊?”

三州堇璱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一點模糊的笑意:“你不是要回沐府麽?我送你。”

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應該我送你回家才是。”

沐毓露緊了緊環在他腰間的手,大聲地抗議:“哪有這樣送人回家的?自從上次被你扔進湖裏之後我就恐高了,我跟你講這件事兒我記一輩子!”

三州堇璱放緩了速度,他輕聲安慰她:“別怕,你可以睜開眼睛,這次我不會再松開手。”

他的手臂也環在她的腰際,微微收攏,將她更緊地攬在懷裏,這給了她一點安全感,於是她顫抖著將眼睛睜開。

京城的夜景就這樣在她的腳下鋪陳開來。

大街小巷屋宇樓臺,在或明或暗的燈光中模糊成一片片深淺交錯的影,京城中央長街的燈火最為明亮,如游龍飛舞,其間的喧囂之聲隱隱浮上夜空。

雖然聽不清底下的聲音,但這萬丈紅塵的煙火氣還是迎面撲來,照亮了沐毓露的眼睛。

她雖然就生活在腳下的紅塵之中,卻從未見過這樣的風景,這還是她第一次在這麽高的空中俯瞰自己生活的地方。

這震撼的景色令她忘記了害怕,她松開環在三州堇璱腰間的手,轉而抱住他的胳膊,低下頭貪婪地將這人間煙火都收入眼中。

沐毓露垂首看著腳下的風景,而三州堇璱垂首看著懷裏的她。

他帶著她旋身落下,停留在京城中央一座高樓的屋檐上,“喜歡的話就多看一會兒。”

他的聲音一直很輕,跟平時不一樣,好像總是怕嚇著她似的,總帶著一點安撫的味道。

沐毓露坐在屋檐上癡癡地望著腳下那一片流淌的光河,目光裏有許多驚艷,還有一絲若隱若現的不舍。

她註定是要離開這裏的,想到這一點,她的心裏竟然也會升騰起些許留戀。

三州堇璱隨她一起在屋檐上坐下,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攬在她腰間的手並沒有松開。

他仍舊側首觀察著沐毓露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她:“盡管舍不得這裏,但還是想要離開麽?”

沐毓露詫異地轉過頭來:“你怎麽知道我想要離開。”

三州堇璱的聲音從面具底下傳出來,他先是低低地笑了一聲,然後才回答道:“你住的地方很幹凈,幹凈得甚至有些空蕩,你似乎不怎麽給自己添置東西,這就說明你一直在做著離開這裏的準備。”

沐毓露不服氣地撅了撅嘴:“但這也有可能說明我是個窮鬼,根本就沒有多餘的銀兩添置東西。”

三州堇璱又笑了:“那好吧,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這一句話分明有些無奈,但是此刻從三州堇璱的嘴裏說出來,莫名有一股縱容的味道。

沐毓露歪著腦袋不解地看著他:“你總是在笑什麽?”

三州堇璱老老實實地回答:“我覺得你的面部肌肉很發達,一秒鐘一個表情很好笑。”

沐毓露聽罷抿了抿唇,無語地盯著他的面具看了半晌,然後擡起手氣呼呼地摘下了他臉上的面具。

在她摘下面具的一瞬間,三州堇璱像上次一樣下意識移開目光,有些逃避地將頭偏到了一邊。

不過這一次他並沒有阻止她的動作,也破天荒地沒有把面具搶回來重新戴上。

高樓檐角懸著的燈籠光暈朦朧,恰好映亮他半邊輪廓,勾勒出清晰而利落的下頜線條。

這樣好看的一張臉,第無數次讓沐毓露看呆了眼。

她方才還一副氣鼓鼓的樣子,在看見他的臉之後心裏的氣瞬間消了大半,轉而變為了好奇:“你長得這麽好看,為什麽每次摘你面具的時候你都很害怕的樣子?”

她是真的很不理解:“怕我看見你的臉之後被美得暈過去麽?”

三州堇璱垂眸將目光落在遠方的一片璀璨處,過了許久才開口問她:“為什麽突然摘我面具?”

擺明了不願意回答她方才的問題。

沐毓露倒也沒有繼續追問,她聳了聳肩膀很無辜地道:“誰讓你覺得我的表情好笑?你能看見我的表情,我卻看不見你的,我覺得這不公平。”

她這話又把三州堇璱逗笑了。

他終於回過頭來看她,不知道為什麽,沐毓露總覺得他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帶著一些重量。

夜風掠過屋脊,拂過兩人的衣衫,腳下那萬丈紅塵的喧聲熱浪依舊在流淌蒸騰,市肆的燈火將人影拉長又揉碎,匯成一片暖色汪洋。

而在這喧囂之上,方寸屋檐之間,兩人無言地長久對視著。

三州堇璱沈著目光,不知道是在思索些什麽,而沐毓露純粹是在認真地觀賞他的美貌。

良久,他開口輕聲地道:“面具送你了。”

沐毓露抓起手中的面具看了一眼,一臉的莫名其妙。

他沒事送她面具幹什麽?

三州堇璱眼中映著遠處璀璨的燈火,又似乎只盛著屋頂這方寸之間的一點微光,那團光芒裏倒映著沐毓露的身影。

他緊接著對她道:“我要回三州閣一趟,最多不超過十日就會趕回來,這期間你若是想要尋我,可以將面具交給天下第一樓的小唐,他有辦法給我遞消息。”

沐毓露驚訝地啊了一聲:“小唐?他不是天下第一樓的夥計嗎?”

三州堇璱點了點頭:“同時他也是三州閣的線人。”

沐毓露沈默了。

這三州閣還真是神通廣大,隨便一個跑堂的居然是他們隱藏的線人。

三州堇璱註視著她,最後認真地道:“你若是不想嫁給穆衾寒,我可以帶你離開這裏。”

他望了一眼她手中的面具,那目光炙熱得有些發燙:“隨時都可以。”

這回輪到沐毓露逃避地移開視線了,她突然間覺得有點不敢與他對視,垂首盯著自己的裙角,她語速極快地回應著他:“我確實想離開這裏,但目前我還沒有到走投無路的地步,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自己攢下一些銀兩,存一些安身立命之本,然後再離開。”

說完她飛速地瞟了他一眼,見他還在目光專註地望著自己,她又飛快地低下頭,攥緊了手中的面具:“不過這面具你已經送給我了,就不能再收回去,說不定以後還有用得著你的地方,你可隨時都要做好報恩的準備。”

三州堇璱又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輕得幾乎要飄散在風裏:“放心,我記得你的恩情,隨時準備好報恩。”

說完,他環在沐毓露腰間的手臂無聲地收攏了幾分,“我要走了,也該送你回去了,抱緊我。”

聽見“抱緊我”這三個字,沐毓露幾乎條件反射地撲進了三州堇璱的懷裏,雙手牢牢地抱住他,腦袋也緊緊地貼在他的胸膛上。

上一次三州堇璱說這句話時帶著她飛掠出了皇宮,她至今都還記得那將周遭的景物都飛出了殘影的速度有多快。

在兩人飛身而起的同時,燈火最盛的長街深處,穆衾寒站在街角相對清靜的燈籠鋪子面前,仰首註視著屋檐上的這一幕。看見沐毓露撲進三州堇璱懷裏的一瞬間,他的目光裏透出一股沈沈的冷意。

周遭的喧鬧似乎自動在他身側退開,辟出一圈寂靜的空間。他就這樣擡首看了片刻,然後極輕地垂下了眼睫,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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