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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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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夜已經深了,朱雀皇宮燈火寥落,皇帝的寢宮尤為暗沈。它立於幽靜的皇宮深處,黑沈得像是一頭會吞噬人生命的巨獸。

寢殿裏的空氣凝滯沈重,彌漫著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奇怪味道,那味道似藥非藥,還摻雜著一絲奇異的香氣,不過這樣濃烈的味道依舊掩蓋不住從龍榻上傳來的腐朽之氣。

一陣腳步聲打破了殿中的死寂,穆衾寒自殿外的濃濃夜色中走來,沒入殿內更為幽深的黑暗之中。

這似乎是連月光都畏懼涉足的所在,沈沈的黑暗籠罩了寢殿裏的每一處角落,所有的事物都隱藏在這令人看不分明的黑暗之中。

穆衾寒的目光卻敏銳地掃向了床畔陰影裏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

那是為皇帝續命的蠱女。

他註視著她,聲音如這夜色一般陰沈:“陛下聖體如何?”

陰影中的蠱女微微動了動,像是無聲的提線木偶。她沒有出聲回答,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雖然殿內沒有一絲光亮,但穆衾寒還是明白了那蠱女的意思,他似乎是有些頭疼,擡起手揉了揉自己緊皺的眉心,“把蠟燭點燃,有聖旨需要陛下過目。”

他話音剛落,便有幾個身影自寢殿的角落走出,小心翼翼地點燃了蠟燭。

幾盞宮燈在巨大宮室的角落發出微弱的光亮,豆大的火苗安靜地燃燒著,看起來有幾分可憐。

蠱女給皇帝續命用的蠱蟲十分奇怪,吹不得風也見不得光,因此平日裏這座寢殿門窗一律緊閉,日常也不會點燈,即便有時需要點燃蠟燭,也會像今日這般只在角落裏點亮幾束微弱的火苗。

穆衾寒往前走了幾步,靠近龍榻旁那層層疊疊的玄色帳幔,將手中擬好的聖旨遞給了守在榻前的蠱女。

那些層層堆疊的帳幔也是用來防風的,它們將龍床緊緊圍住,只留出一條縫隙,看起來倒像是一個幽暗的囚籠。

那蠱女不知在聖旨上灑了些什麽藥水,一些小蟲子從她的袖子裏鉆出來,在聖旨上爬了一圈,然後又乖乖地排隊鉆了回去。

做完這一切之後,蠱女才點了點頭,隨即兩名宮人上前,輕輕拉開了龍榻前的帳幔。

帳幔拉開之後,臥在床上的皇帝轉過了腦袋,睜大了眼睛瞪著穆衾寒:“你還記得來看我?你幹脆當我死了算了。”

皇帝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種腐朽的蒼老,喉嚨裏也總是發出“嗬嗬”的痰音,不過他說話還算是流暢,聽起來甚至很有幾分力氣。

穆衾寒站在原地不動,身影在寥落的燭光中顯得格外高大挺拔,他就這樣盯著皇帝看了一會兒,然後催促他:“別廢話了,看完了就蓋章,明天上午我就要頒旨。”

一雙枯骨般的手從明黃的錦被下伸出,皇帝接過蠱女遞來的聖旨,只掃了一眼便嚷嚷起來:“賜婚的聖旨?你兩個月沒來看我,也不告訴我朝中發生了什麽事情,今天一來就讓我給你賜婚?”

穆衾寒的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揚了一下:“還有力氣嚷嚷,看來還可以多活幾年。”

便在此時那蠱女擡起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雙手,指尖似有若無地懸在皇帝的身體上方,仿佛牽引著無形的絲線。片刻之後,一只黑色的蟲子從皇帝的鼻中鉆出,靜靜地在他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僵硬地墜了下去。

與此同時,又有一只蟲子從蠱女的衣袖中飛出,飛快地鉆入了皇帝的鼻子裏。

眼前這一幕像極了一場神秘的交接儀式。

在舊的蟲子鉆出來而新的蠱蟲還沒有進入身體的時候,皇帝突然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顯得艱難而短促,直到新的蟲子鉆入了他的鼻中,他的呼吸才漸漸平緩下來。

他本是將死之人,全靠那奇特的蠱蟲吊著最後一口氣。

待皇帝徹底恢覆了力氣,那蠱女才將手收了回來,然後她無聲地望了穆衾寒一眼,眼中的意味很明顯。

不能讓皇帝情緒激動,每換一次蟲子他就少一口氣。

躺在床上平覆了半天,皇帝才重新開口問道:“你連旨都擬好了,還要我蓋什麽章?自己蓋不就成了?”

他這話很有幾分賭氣的意思,見穆衾寒沒有回話,他又自顧自地道:“就算你非要給她臉面,非要賜婚不可,行,我可以蓋章。但我問你,你為什麽一定要娶一個商戶女?她這樣的出身,做側妃都夠嗆的,你還要她做你的定遠王妃?”

等到皇帝一口氣將他的問題都問完,穆衾寒才緩緩道:“皇兄,正是因為我看重她,非要她做我的王妃不可,所以才來找你過目。”

他的目光落到皇帝手中的那道聖旨上,“成親那日你是不能來了,她的家世生辰包括樣貌品性都寫在聖旨上。”

他那一聲皇兄喚得情真意切,自從成年之後,他便再也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喚過他了。

皇帝沈默了。

沈默了好一會兒,他重新拿起聖旨,又從頭到尾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後略有些沈痛地道:“但你這聖旨上都快把她誇成一朵花兒了,我看不到一點真實有效的信息。”

穆衾寒知道,他這樣說其實便是允了。

又是一陣長久的沈默。

然後皇帝朝穆衾寒伸出了手。

穆衾寒將早已準備好的玉璽遞上,親眼看著他在那道聖旨上蓋上了章。

皇帝喘了幾口粗氣,喉嚨裏再一次發出嗬嗬的怪響,如此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緩過來,緊接著他問出一個最為關鍵的問題:“你執意要娶她,讓她成為你的王妃,也就是成為前朝後宮的眾矢之的。你……護得住她嗎?”

皇帝似乎是在苦笑,然而他的唇角費力地牽動著枯槁的面皮,終究是因為太過虛弱而無法做出什麽表情。

他輕飄飄地問出這一個問題,但這問題的分量卻重逾千斤。

穆衾寒不會不明白,若真的成為了他的正妃,沐毓露商戶之女的身份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與後宮之中,本就是最大的靶子。

皇帝的聲音繼續在陰冷的寢宮響起:“你不要走我的老路,不要像我一樣、像我一樣讓心愛的女子……”

話還沒有說完,他便重重地咳了起來。

蠱女又一次向穆衾寒投來一個目光,於是穆衾寒便知道,今日同他見面的時間差不多到了。

穆衾寒沈默了片刻,認認真真地將蓋了章的聖旨收好,然後再次擡眼望向皇帝。

他的目光很深邃,仿佛越過了躺在床上垂死的兄長,穿透了重重的宮墻,望見了不遠的過去與未來。

緊接著他微啟雙唇,聲音低沈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她曾告訴過我不做他人妾,我若想要娶她,便只有讓她成為王妃,既只能讓她成為王妃,那便一定會護她無虞。”

一聲破碎的笑從皇帝幹裂的唇中溢出:“不做他人妾?倒是個有志氣的女子。”

他問了穆衾寒最後一個問題:“我很好奇你到底喜歡她什麽?竟能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

穆衾寒回答得很快,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道:“我從未見過像她這樣有生命力的人,只有看見她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依然活著。”

皇帝聽到這句話之後怔了怔,似乎也想起了往昔記憶中的什麽人,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點了點頭:“有生命力的人……是啊,是啊,有生命力,這宮裏的一切都是腐朽的,而她有生命力……”

蠱女在這時擡手示意,幾個宮人上前,再次將重重疊疊的帳幔合上,熄滅了角落裏的燈盞。

偌大的寢殿頓時重新歸於黑暗。

穆衾寒在床前佇立了片刻,轉身欲走,忽然聽見帳幔之後的人道:“照顧好鶴明,這是我唯一的心願。”

穆衾寒頓了頓步子,“你多活一日,他的日子便好過一日。”

說完這句話他擡步離開,沈穩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在了殿外。

穆衾寒本不是心急之人,他的心思原本也的確如沐毓露所猜測的那般,在他眼裏她就如同一朵花兒,或是一只蝴蝶,在陽光下恣意地綻放著舞動著,她也許會給他找一些麻煩,但無論如何不可能離開這裏。

可是三州堇璱的出現讓他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準確來說是沐毓露對待三州堇璱的態度,他們二人的相處,每一個舉動都令他覺得刺眼。

他必須立刻將這朵花兒移植到自己的花園裏,這樣就不會有人再覬覦她了。

這道賜婚的聖旨一大早就從宮裏發出,宣旨的宮人馬不停蹄趕到沐府,然而彼時沐毓露恰好不在府中。

她和風問棠一起去赴齊知止的踐行宴了。

前來接旨的是沐玉罡夫婦。

宮人宣讀聖旨的時候他們兩個人的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等到聖旨宣讀完畢,沐玉罡喜不自勝地雙手接過,又是叩謝天恩,又是打賞宮人,忙活了好半晌才想起來去找沐毓露。

得知沐毓露一早便往天下第一樓去了,沐玉罡又急又氣地吼道:“還不趕緊去把她給我叫回來!馬上都是要成親的人了,還這樣不知檢點,在外面到處亂跑!”

下人們忙不疊地應著,正要出門去找沐毓露,卻被沐昭氏叫住。

她沖身旁的沐晚意使了個眼色,“這樣好的消息,自然要家裏人去告訴她,你現在便趕過去吧,親口告訴姐姐這個好消息。”

沐晚意也笑得開心,當即答應下來,領著人便往天下第一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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