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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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此刻沐毓露的腦子裏一片混沌。

她有些反應不過來穆衾寒說了什麽,不過他說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在一起,這一句她倒是聽清楚了的。

聽到他這樣說,她覺得理論上她應當萬分欣喜才是,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居然並沒有因此感到高興,反而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了心頭。

就好像她為了等到他這一句話,已經等了整整一輩子,只不過她的一輩子太短,結束得太倉促,她似乎並沒有機會好好體會被人愛著到底是什麽樣的感覺。

腦子裏胡亂地思索著,沐毓露的意識逐漸變得昏沈,緊攥著他衣襟的手指不知何時松了力道,軟軟地垂落下去。

在徹底昏睡過去之前,她伏在穆衾寒的懷裏,小聲地呢喃了一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愛上你了,那時候我就發誓,我一定要嫁給你。”

“我們不和離了,我們好好地在一起,好不好?你不要再欺負我了,你對我好一點……”

沐毓露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呼吸變得綿長均勻,整個人蜷縮在了穆衾寒的懷裏,再次昏睡了過去。

穆衾寒並未立刻松開她,他保持著擁抱的姿勢,直到確認沐毓露真的陷入沈睡,這才調整姿勢,動作輕緩地將她放回枕上,仔細掖好每一處被角。

他安靜地坐在床沿,高大的身影在床畔的燭光下拉得更長,籠罩著沈睡的她。

過了許久,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拂過她微腫的唇瓣,微微一顫,又迅速收回。

方才她說她喜歡他,在見到他的第一眼時就發誓要嫁給他,說這番話時她的聲音雖然很輕,語氣卻很堅決。

就同她說要跟他和離時的語氣一樣堅決。

面對眼前這個陰晴不定的女子,他突然生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知道,等到她從昏睡中蘇醒,清醒過來之後,方才說的那些話便都不作數了。

她對他所有的情意都將不覆存在,轉而變為莫名的憎恨與厭惡。

如果說剛開始他只是對她的這種轉變感到好奇,那麽現在,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有些承受不起這樣的落差。

最後深深地凝望了沐毓露一眼,他終於起身離開房間。

在他推門而出時,等在門外的眾人紛紛背過身別過頭,表示自己什麽也沒看到什麽也沒聽見。

穆衾寒望了沐玉罡一眼,示意他過來。

沐玉罡忙不疊湊了過去。

穆衾寒站在原地,目光沈靜地落在沐玉罡的臉上,那眼神帶著上位者天然的威壓,讓沐玉罡心頭一凜,下意識垂首躬身:“王爺有什麽吩咐,您、您盡管說。”

穆衾寒倒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囑咐道:“晚一點我會命宮中的太醫來沐府為她診治,接下來一個月王府會每日送來補品,你們需要謹遵太醫的叮囑,方子要按時煎服,參湯溫補也不可斷,夜間需有人寸步不離地守著,以防她高熱反覆。”

這還是沐玉罡第一次聽見穆衾寒一口氣說這麽多話,對方每說一句他就十分殷勤地應一聲好。

反正太醫不是他請,補品也不是他買,只要穆王爺不治他的罪,他就算把沐毓露當親爹一樣伺候都可以。

穆衾寒囑咐完這些話之後,將目光從沐玉罡身上移開,越過他投向站在臺階下的沐府眾人。

所有人都瑟縮著把腦袋垂了下去,尤其是沐晚意,瑟瑟發抖地躲在沐昭氏懷裏,簡直快要哭出聲來。

“沐老爺,”掃視了底下的人一圈,他才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是字字清晰,敲打在沐玉罡的心上:“她傷勢未愈,心神受創,這段時間本王要你親自照顧,確保她安然無恙。”

沐玉罡連連點頭:“王爺放心,她喝的藥我親自看著人給她煎,她要用的補品我親自盯著人給她熬,這院子裏會多添一些丫鬟小廝,我也親自去挑。”

囑咐完這些,穆衾寒眸中的陰郁才消散了些許,他擡手輕按自己的眉心,突然問道:“沐府今天鬧這一場究竟是因為什麽?”

他的聲音從始至終都很輕,像是怕驚擾到正在屋裏休息的沐毓露,但就是這樣輕的聲音裏蘊含著天然的威壓,且他此時的語氣裏還微微帶著怒意,這樣狀似漫不經心的一問,足以嚇破旁人的膽。

沐晚意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穆衾寒循聲望去,似乎覺得有點好笑,又似乎是有一些惱怒。

他深深地註視了沐晚意一會兒,轉而問沐玉罡:“她哭什麽?這件事跟她也有關系?”

沐玉罡不敢欺瞞,把今日發生的事情和盤托出,一切都交代完之後他咬了咬牙,命人速速將他沒收的那些屋契全部取來。

穆衾寒在聽到沐毓露前些時間莫名其妙購入一大批屋契的時候就變了臉色,在親眼看見那些屋契之後,他的臉色更是陰沈得可怕。

沐玉罡嚇得雙腿都在打哆嗦:“王爺,屋契都在這裏了,可是有什麽不妥?”

穆衾寒不說話,只是皺眉凝視著手中的那一疊屋契。

沐毓露購入的這些鋪子無一例外都又老又破,無論是想要自住還是用此經商,都毫無用處。

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都位於即將被朝廷收回重建的位置。

過不了多久就是三皇子的生辰,他是病重的皇帝唯一一個已經成年的皇子,在朱雀國中自然是地位顯赫,在他生辰那日將會有萬國來賀,而這些破舊的屋子在那日到來之前都會被盡數拆掉。

沐毓露有這麽多的屋契,到時候光是出手這些屋子的費用恐怕都夠她此生無憂了。

她為什麽要在如此偏僻的地方購入這麽多老舊的房屋?難道當真如他猜測那般,她是想從朝廷那裏撈一筆錢?

穆衾寒思來想去,覺得只有這一種可能。

但三皇子想要把京城中所有老舊房屋全都拆了重建的事情,就連他都是前幾日才知道。

沐毓露又是如何提前得知?

註視著那些屋契,他的目光變得陰沈。

難道沐毓露發燒時所說的那些話,其實都不是胡話?

他感覺自己觸碰到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真相邊緣。

難道這世上當真有轉世或者重生一說,沐毓露帶著上一世的經驗活到現在,所以能夠未蔔先知?

這個想法一旦出現,便再難趕出腦海,一時之間沐毓露所有矛盾的說法和行為都變得合理起來。

屋檐外的雨已經停了,陽光沖破雲層,令他感到有些眩暈。

是想要攢錢離開京城麽?他在心裏想,她還是歇了這個心思吧,有他在,她哪裏也別想去。

將手中的屋契全都收進袖中,他一言不發邁步離開。

沐玉罡趕緊攜沐府眾人跪送,直到穆衾寒的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他才在丫鬟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終於送走了這尊大佛,沐府上下都松了一口氣。

沐玉罡這會兒倒是又有精神了,他過轉身背著手吩咐王姨娘:“還楞著幹什麽?趕緊給那祖宗多挑一些下人伺候,讓他們仔仔細細守在院子裏,白天黑夜地守著,那丫頭若是有什麽不妥就趕緊命人稟報,不能拖!”

王姨娘連忙應了一聲。

沐玉罡想了想,又道:“再請個大夫,給那兩個丫頭也看一下,尤其是心雲,看看她的腿還能不能好。”

吩咐完這些,他又頗為惱怒地轉身瞪著沐晚意:“你看看你幹的好事兒!招來這麽一個活閻王,現在你開心了?”

沐晚意臉上還掛著淚痕,聽見沐玉罡這麽說,她不由楞了一下,然後又哭出聲來:“關我什麽事呀?人又不是我打的……”

沐玉罡一巴掌扇在她的臉上:“你還哭,哭哭哭,家裏的福氣都被你給哭沒了!”

沐昭氏上前護住沐晚意,“這件事情明明就是小露的不對,責備晚意有什麽用?穆王爺會親自過來,那是誰也想不到的事情,這怎麽也能怪晚意呢?”

沐昭氏不說這番話還好,一聽到這話沐玉罡更是心頭火起:“我動手的時候你怎麽不提醒我?你怎麽不等我死了再說?你現在還敢把事情怪到小露頭上?我告訴你,她現在就是我祖宗!別說是你了,現在連我也不能說她半個字。”

他氣得直嚷嚷:“你最好祈禱她沒事,快點醒過來,不然後面還有我們好受的。”

說著他又掃了沐晚意一眼:“這丫頭也是越大越不像話,這樣子還怎麽能嫁一個好人家?”

他對沐昭氏吩咐道:“你這段時間把她看緊點,讓她也不許亂跑了,就留在府裏好好學學規矩,成天瘋跑成什麽樣子?對了,至於她的婚事你也不用操心了,這丫頭的年紀也漸漸大了,我自有安排。”

不待沐昭氏回話,沐晚意便十分著急地開口問道:“你有什麽安排?你想把我嫁給誰?”

沐玉罡擡起手在空中指了指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說什麽來著,我說這丫頭不守規矩,你還偏要護著。”

他對著沐晚意吹胡子瞪眼:“我有什麽安排還需要提前跟你商量嗎?我是你爹,你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我和你娘自會商議,有你什麽事兒?”

沐晚意看一眼沐玉罡,又轉頭看一眼沐昭氏,氣得眼眶一紅,轉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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