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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萬般皆化影(三合一) “夫君。”樓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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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萬般皆化影(三合一) “夫君。”樓厭……

寒冬未褪, 凜冽的夜風從窗隙間鉆漏進來,將薄薄一層紗帳吹起又浮動, 燭火晃動,室內一片模糊。

樓厭心都懸在了嗓子眼兒,屏住呼吸等了很久,才終於鼓足勇氣再次向下看去。

衡棄春仰面躺在榻上,發髻全部散開,一頭雪白長發鋪陳在榻,襯得那張隸屬神界的面容越發蒼白。

再往下, 是他伸手解開了衡棄春的衣帶。

樓厭本能地想要閉上眼睛, 偏頭的那一刻卻又控制不住地順著那條衣帶看過去。

外衫褪下,衡棄春身上只剩一件單薄的寢衣, 那層面料遮掩不住他的身形,借著那點兒明滅的燭光, 隱約可以看到他微微起伏的前胸。

薄薄一層肌肉附著在骨骼之上,細看時甚至能夠看清凹陷起伏的線條。

茱萸在榻。

樓厭指尖發抖,努力控制著那只蠢蠢欲動的手, 最終還是無濟於事——指尖已經隔著那層薄薄的寢衣撚上了衡棄春的前襟。

衡棄春悶哼一聲。

樓厭心如死灰地閉上眼。

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是那頭純潔的狼了。

就在他鼓足勇氣打算一鼓作氣演完潭承義當日這場戲碼的時候, 指尖忽然傳來一陣刺痛。

“嘶……”

樓厭睜開眼睛,率先對上的是衡棄春刀人的眼神。

他隱隱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兒,鼻尖吸動, 四溢的蓮香趁機湧了進來——那是衡棄春動用靈力的跡象。

嗷?

小狼擡起眼睛, 滿臉疑惑地覷過去。

他師尊居然能在死咒的幻境下動用靈力?好厲害!

衡棄春無心理會小徒弟崇拜的目光, 忍著喉間湧上來的血腥氣聚起靈力, 這個過程大約相當痛苦,使得他額上漸漸凝出一層細密的汗。

一道傳音術在心裏念過兩遍,衡棄春沒張嘴, 聲音卻驟然傳了過來。

——樓厭,爪子不想要了?

樓厭一楞,立刻“嗷”了一聲。

回音震耳,他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可以與他師尊傳音。

機會都是自己把握的。

樓厭拼命在心裏吼叫,借著衡棄春的傳音術替自己辯解。

——冤枉!

——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師尊要不,忍一忍?

衡棄春沒有再說話,但樓厭似乎聽見了他隱忍的磨牙聲。

窗外風聲遽響,屋裏的那盞油燈徹底湮滅在這個夜晚,眼前只剩一片深湧的墨色。

幻境之中,他們無法擺脫潭承義與溪娘當日言行的禁錮,一舉一動都被迫按照他們當時的言行舉止來進行。

即便衡棄春可以用傳音術,行動上也無濟於事。

溪娘當時大概十分羞赧,於是樓厭清楚地看到衡棄春面頰通紅,躺在床上偏頭,借著黑暗躲開了樓厭的視線。

下一瞬,樓厭覺得自己衣帶一松。

帶著涼意的手指摸上他側腰處的那一小片皮肉,激得他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夫君。”樓厭聽見他師尊咬著耳朵喚。

一股熱流橫沖直撞,將隆冬深雪的時節撞得四分五裂,像極了那捧被雪水澆灌的臘梅花。

樓厭滿臉漲紅,好在夜色過深,他相信憑衡棄春的目力看不清什麽。

但他心裏卻清楚,這跟當日的譚承義沒有關系,全是他自己的反應。

媽的。

那抹蓮香正在漸漸散開,傳音術一瞬即逝,樓厭已經無法詢問衡棄春的意見,但耳邊卻聽見了人自發的喘息聲。

暧昧、隱忍,像他曾經偷看過的小野書。

也像他前世枯坐在九冥幽司界時內心肆無忌憚生長的那叢野草。

帳內極靜,除了他們粗重的喘息,樓厭還可以聽到自己猛烈的心跳聲。

他想,在師徒背德的慌亂之下,那裏或許還藏著一些覬覦多時的快意。

這才是他見不得光的心思。

紗帳被風吹起,拂在人的臉上。

樓厭喉結滾動,維持著一個跪臥的姿勢,伸手扯下那層紗帳,而後在漆黑的夜色中睜開眼睛。

狼的視線敏銳,樓厭俯身看過去,頓時一呆。

衡棄春閉著眼睛躺在他的身下,蒼白的面色隱隱泛起一層薄紅,雪色的發絲被汗水凝在臉側,在不經意間展露出當日溪娘的溫順與弱態。

他的眼角微微濕潤,樓厭鬼使神差地伸手抹過去,指尖卻碰到了一顆圓潤堅硬的東西。

他遲疑地收回手,借著昏暝的夜色看清——那是一顆珍珠。

樓厭:“?”

為什麽眼淚會凝成珍珠?

不等他想出原因,這具身體已經驚慌地後退一步,手腳並用地從床上摔了下來。

他手忙腳亂地將解開的衣帶系好,驚恐地擡手指向榻上的人。

“啊!!”

“你,你……你是妖!”

紗帳動了動,衡棄春探出一只手來,聲音泛著啞意,“夫君……”

樓厭癱坐在床邊,整個人都籠罩在譚承義的一舉一動之下,滿臉驚慌地看向那只素白纖長的手。

他恍惚中能夠感知當日譚承義的所知所想。

泛著腥味兒的妖氣撲面而來,女人的呻.吟聲、死白的手腕一起在眼前飄蕩。

溪娘是一只蚌精。

樓厭的胸口劇烈起伏,一時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樓厭還是譚承 義,知道那面紗帳晃了晃,熟悉的蓮花香再次翻湧上來。

衡棄春第二次用了傳音術。

樓厭立刻伸長了脖子,言行舉止未曾改變分毫,卻抓住這點兒間隙率先問出聲。

——師尊?

床帳微動,依稀可以見到衡棄春穿衣系帶的側影,樓厭很快聽見了他的回答。

——繼續。

別無他法之際,他要樓厭繼續呆在譚承義的舊影之下,演完這場夫妻離心的局。

樓厭糟亂的情緒因這兩個字略略平覆了一些,很快,他不受控制地用手撐向地面,踉踉蹌蹌地從地上站起來。

風聲乍動,緊閉的窗欞被猛然吹開,天際懸著一輪陰暗的紅月,血色的微光在一瞬間從窗戶傾瀉進來,映照滿室血紅,更添一絲詭異。

樓厭看見自己抖著手指向那面床帳,聲線發顫。

“你是蚌精……”

“你想做什麽?”

“害我?吃我的肉?”

溪娘沒有否認。

於是樓厭就看到衡棄春撩開了那面擾人的紗帳,清目垂淚,映著血光的珍珠從他的眼角一滴一滴地墜落下來。

衡棄春擡起淚眼,珍珠滾落在錦被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近乎癡纏地看過來,“夫君怎會這樣想?”

他伸出手,輕輕撫上樓厭的臉頰,語氣裏隱含淚音:“娶我那日你說過,不管我出身如何,此生只愛我一人,我們已經結發十幾年,你怎麽能……疑心我要害你?”

風聲作亂,床帳肆意翻卷,素色紗帳與衡棄春的白發交纏在一起,令人覺得眼花繚亂。

樓厭鮮明地感到這句身體已經抖了起來,他顫抖著扶住廊柱,站在離衡棄春兩步遠的位置,看似冷靜地垂目看著他。

他甚至以為譚承義在顧念他們夫妻多年的舊情。

這個念頭尚未落下去,樓厭就看見自己不受控制地擡起了右手,劈落的一瞬間有如電光火石,等到他反應過來譚承義在做什麽的時候,一記耳光已經直直地批上了衡棄春的側臉。

空氣裏炸開一聲脆響。

衡棄春無法躲避,生生受了這一記,那面蒼白薄蟬一樣的瞬間腫起一層紅痕,血腥味散開,將先前的蓮香遮了個嚴嚴實實。

——師尊。

樓厭下意識地在心裏嚷叫。

衡棄春這一次沒有應他。

他臉色泛白,眼睫輕輕顫抖,垂眸之際忽然又滾下一顆淚珠。

不知是不是被血月的光映照,樓厭竟覺得那顆凝出來的珍珠是紅色的。

他的指尖一再收緊,卻始終都沒有做出下一個動作。

潭承義此時在猶豫。

“之子於歸,宜其室家。”良久,衡棄春擡頭,掛著一滴血淚看他,神情淒惶而又悲愴,“夫君誤以為我要輕生,將我從從浮珠河救回來那日許給我的諾言,竟這樣忘了嗎?”

原來是這樣。

溪娘也是一只被撿回家的妖。

樓厭猛然想到自己上一世的遭際,心頭忽然湧上一層濃濃的悲意——看來這樣的妖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果然,他看見自己向前挪了一步,伸手鉗住衡棄春的肩膀,硬生生將當日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拖下了床榻。

他深知,譚承義就在這一夜與溪娘決裂。

外面一輪血月被陰雲遮蔽一半,天際一片紅霧,陰氣濃郁,看起來又將下雪。

府上一片悄寂,院中寂寥無人。

譚承義扯著溪娘的頭發,將她一路摜到院子裏,單手推開緊閉的院門,指著外面那條漆黑的石巷,說:“滾,滾出去!”

“夫君,你不能趕我走……”溪娘被他甩得一個踉蹌,下意識地伸手攀住了門前的廊柱,哀求道,“萋萋還病著,至少讓我再看她一眼……”

“你是妖。”譚承義毫不留情,冷臉說,“妖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樓厭聽見自己的聲音回蕩在這一方庭院當中,心口忍不住顫了顫。

妖非善類,的確不只他這麽想。

這道題衡棄春教過他,然而他口不能言,無法替那只名叫溪娘的蚌精剖白半句。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右手被迫擡起,指天威脅:“再不滾我就請虛生道長前來做法!”

衡棄春單手扶住廊柱,風雪未落,而他仿佛已經被淋濕了渾身的衣袂,以至搖搖欲墜。

他用那雙清潤的眸子凝視著這一切,從檐下被雪水澆灌的那叢臘梅,到譚萋萋房中透出來的一燈昏暗燭光,再到樓厭指向血月的那根微微顫抖的手指。

而後他轉身,在一顆血色珍珠墜地之後關門離開。

院門“吱呀”一聲闔上,樓厭猛然回神,聽見了外面的念唱聲。

“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那是溪娘的聲音。

他訝然發現自己的雙手一齊顫抖開來,隨後踱步而出,生生用身體撞上那扇木門,整個人越過門檻直直地摔了出去。

嘶——

樓厭咬牙,真他媽疼。

顧不得感慨什麽,他已經撐著一旁的門柱站起來,舉目望向這條蕭索的巷子。

遠處籠黑一片,毫無半個人影。

回身時已經又落一雪。

隆冬的盡頭,這場淒厲的雪肆意潑灑下來,彌蓋了這場人妖殊途的鬧劇。

——

次日天雪愈深。

整個庭院都被這場雪籠罩掩埋,那捧臘梅徹底枯死在檐角,府上寂靜無人,死氣彌漫。

樓厭仍然困在譚承義的言行舉止當中。

衡棄春不在,這場戲還要由他接著演下去。

他在廊下枯坐一夜,碎雪落了滿肩,天剛一亮就去了譚萋萋的臥房。

溪娘不在,譚王氏正坐在床邊餵小姑娘喝藥,看見他進來還正絮叨:“溪娘也不知去哪兒了,一大早就不在家裏,下人險些忘了給萋萋熬藥。”

這其實是在問溪娘的下落,但譚承義必然不會回答。

“她好些了嗎?”樓厭問。

譚王氏嘆了口氣:“早上還有些發熱,吃的東西都吐了,喝了藥或許能好些。”

譚萋萋小臉慘白,看見自己爹爹進來的時候卻還是笑著眨了眨那雙撲朔的眼睛,甜甜地叫:“爹爹~”

樓厭心頭一顫,伸手將那碗藥接過來,嘴唇翕動,過了許久才聽見自己的聲音:“我來餵吧,母親去休息。”

昨夜雪大,譚王氏或許沒有睡好,起身時打了個淡淡的哈切,將床邊的位置讓了出來。

門被虛掩上,屋裏一時寂靜無聲,只剩苦澀的藥氣彌漫一室。

樓厭坐到床邊,輕輕攪動手裏的那碗湯藥,譚萋萋軟乎乎的聲音就在此時傳了過來,“爹爹,阿娘說今早她會來餵我喝藥的,為什麽她沒有來”

樓厭感到端著碗的手指收緊了一些,他垂眸,看向床上病殃殃的孩子。

她生了一雙極漂亮的杏眼,眼仁發亮,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一小片眼瞼。大約是哭過,她的眼角泛著一層薄紅,看向樓厭的眼神又乖又可憐。

樓厭猛地想起了那個自己見過的溪娘。

散落的頭發遮住她大半張面容,臉上布滿塵土,但露出來的眼睛卻圓潤漂亮。

也是杏眼。

樓厭緩緩回神,譚萋萋還在用那種可憐兮兮的眼睛看著他。

他笑了笑,端起藥碗的時候順手捏了捏小姑娘的鼻子,徑直回避譚萋萋的問題,“爹爹餵你不好嗎?要是想快點好起來,就乖乖把藥喝了。”

譚萋萋嘟了一下嘴巴,但也看出來在這事兒上撒嬌沒用,還是就著譚承義的手把藥喝了。

那藥極苦,她一張漂亮的臉完全皺起來,眼角紅紅的,勉強忍住沒有哭出來。

樓厭扯著被子將她抱起來,說天色還早,她可以再睡一覺。

譚萋萋聽話地閉上眼睛,不過片刻又睜開,試探著叫了一聲,“爹爹~”

“怎麽?”

譚萋萋想了想,將兩只手伸出來算日子,邊算邊說:“南煦哥哥說過了年會回來看我的,年都過完了,他什麽時候才回來啊?”

樓厭一怔,眸子在一瞬之間遍布詫異。

她說誰?

南煦??

南煦是認識譚萋萋的!

我就說那小子不對勁兒吧!

先前對那個少年的防備與敵意似乎在一瞬間得到了解釋,樓厭心裏起起伏伏,第一反應就是想要將這件事告訴衡棄春。

但丹田處靈力滯澀,絲毫探查不到衡棄春的靈氣。

衡棄春此時離他太遠,傳音術已經不起作用了。

很快,他聽見自己說:“你南煦哥哥現在是鶴子洲門下的弟子,等宗門裏空閑下來,自然會回來看你的。”

譚萋萋看起來十分掛念南煦,眉心皺巴巴的,但還是很乖巧地答應下來,攏著被子漸漸睡過去了。

耳畔再也沒有其他聲音,只剩窗外的落雪簌簌,融得室內一片安恰。

樓厭坐在床邊,垂頭凝視著熟睡的譚萋萋,手指從她的額心一路撫上她的眉眼,手指在那簇顫動的睫毛上方輕輕觸碰,惹得指尖微癢。

一切都顯得那樣靜謐。

樓厭想,縱使譚承義對溪娘忘恩負義,但對他的女兒卻還是愛憐的。

然而這個念頭剛剛滋長出來,他就看到那只不受控制的手一路下移,搭在了譚萋萋的脖頸上。

手指漸漸施力。

等等——

樓厭倏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驟然縮了一下,眼睜睜地看著那只手掐住了譚萋萋的脖子,力道之大,竟能聽到骨骼的響動聲。

小姑娘立刻難以呼吸,在睡夢中緊緊凝起眉心,掙紮著想要醒過來。

然而譚承義的殺心太重,絲毫沒有松手的意思。

樓厭急得滿頭是汗。

他拼命地想要控制那只越發施力的手,甚至反反覆覆嘗試動用靈力,丹田處一片灼熱,甚至喉間都有了一層淡淡的血腥氣。

可死咒的幻境之下,想要控制自己的身體簡直如同天方夜譚。

譚萋萋已經徹底暈了過去,樓厭看著小姑娘漲紅了的那張臉,猛然生出一個堪稱可怕的念頭——難道譚萋萋是這樣死的?

被他的親生父親,親手掐死?

樓厭一顆心直直地墜落下去,一時間竟然難以分清現實與幻境,仿佛要掐死譚萋萋的這個動作不是由譚承義做出的,而是他。

他倒寧願是他。

一個統率九冥幽司界的魔主殺人,總比親生父親掐死女兒要讓人容易接受得多。

眼看著譚萋萋的呼吸聲已經微乎其微,樓厭緩慢地垂下頭去,心知當時的譚承義也已經到了心灰意冷的地步。

就在這時,虛掩著的房門被人猛地從外面推開,譚王氏滿臉驚慌地闖進來,近乎慌亂地攔住扣在譚萋萋脖子上的那只手。

她看過來,震驚之下連話都說不連貫,“承義……你這是……這是在做什麽?”

樓厭——不,是譚承義沒有說話。

譚王氏試探著將手指探向譚萋萋的鼻息,大約是還有氣,她這才略放心一些,盯著小姑娘脖頸上那片青紫的掐痕說:“她是你的女兒啊!”

樓厭至此已經心涼,他微微側眸,心裏幾乎已經可以預想到後來的事。

果然,他聽見自己很快開了口:“母親,你可知道……她是妖精生出來的孽障!”

譚王氏一驚,“什麽?”

樓厭甩袖,擲出幾顆混著血淚的珍珠,在微薄的晨光中指著一地珠子說,“溪娘……她是一只蚌精……”

“蚌精……”

譚王氏大驚之下竟然踉蹌了一步,後背撞在一旁的床柱上,募地發出一聲悶響。

穿堂風驚慌而過,木門在風中開開合合,兀自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響。

譚老父滿臉震驚地立於門下,身形搖晃,被後面跟進來的老仆扶住。

“溪娘現在哪兒?”

過了許久,有人這麽問。

樓厭恍惚了一瞬,沒有聽清問話的人是誰,但聽到自己回答說:“我把她……趕出去了。”

譚老父的神情已經從最開始的震驚轉為了隱隱的憤怒,他松開老仆的手,定睛問:“應該請虛生道長來施法的。”

老仆眼眶泛紅,聽著主家的決斷,忍不住插嘴道:“老爺,虛生道長道法高深,他若出面,夫人和萋萋註定不得善終啊!”

譚老父厲喝一聲:“住嘴!”

“溪娘是妖,這小東西是妖的孽種,一個都留不得。”

樓厭指尖不斷收緊,尖銳的指甲在自己的手心留下一道深痕,許久之後,他才掙紮般地睜開眼睛,“她是妖,若是逼急了恐怕會加害於我們,不如就這樣吧。”

譚王氏這才回過神來,對譚承義的決定不置可否,卻看著榻上昏睡的譚萋萋問:“那這個孩子怎麽辦?”

她的語氣惶恐而生硬,絲毫無法讓人將之前心疼孩子的祖母和此刻的老婦聯想在一起。

譚老父沈默片刻,忽然沖著屋裏的人揮了揮手,“你們都出去,我在這裏待一會兒。”

譚承義沒有攔阻。

樓厭攙扶著譚王氏邁下臺階的時候聽見了門栓扣緊的聲音,他怔忪擡頭,舉目看向紛紛揚揚的瀑雪,心頭一片淒涼。

人最無力,不敢與天鬥,不敢與鬼鬥,就連畜生幻化成的妖物也要避之莫及。

可人也最無情,竟會置自己的發妻和血親於死地。

可他又想。

如果譚萋萋不是被譚承義掐死的。

那她真正的死因究竟是什麽?

——

這日花潭鎮暴雪未停,到下午的時候已經連綿成災,山下集市有老乞丐凍斃而死。

潭承義作為裏正,得到消息之後不得已拋下家中瑣事,前去安葬老乞丐的遺體。

挖坑填土又安置好老乞丐的孫子小乞丐,樓厭回府時已是戌時。

跋山涉雪一整日,累得腿都酸了,剛一回府就撞見了撲上來的老仆。

“主君——”

樓厭嚇了一跳,聽見自己問:“怎麽了,李伯?慌慌張張地做什麽。”

老仆兩眼泛紅,“噗通”一聲就地跪下,膝蓋碾在一攤碎雪上,壓出一片泥濘的水漬。

他拽著樓厭的衣袖不肯撒手,悲哭道:“您快救救萋萋吧……”

“萋萋怎麽了?”

老仆擡手抹了一把眼角,“下午您不在府上,老夫人帶著萋萋出了門,說是……說是要給孩子添置冬衣。”

“老仆勸說天寒雪大,且府上不缺下人,不如等雪停了再去。可老夫人執意將萋萋帶出了門,至今未歸。”

樓厭心裏“咯噔”一聲,恐怕這就是老仆曾經對他們說過的——譚王氏親自將譚萋萋帶出府拋棄在外。

但譚承義的反應卻比他想象中的要鎮定許多。

他緩緩擡頭,看向夜幕下如同鋪蓋的一天暴雪,作勢要將老仆扶起來,“天太晚,明日再去找吧。”

“主君——”老仆跪在雪裏不肯起身,佝僂的身形蓋了厚厚一層冬雪,他懇求道,“老仆知道主君在顧慮什麽,縱使人妖殊途,可萋萋也是您的至親骨肉啊——”

“不論如何,孩子都是無辜的。”

許是這番話觸動了譚承義,樓厭沈默片刻,隨後低聲沈吟:“好,那我去找找看。”

說罷回身上了來時的馬,輕甩馬鞭一路踏雪而去。

繞過後院時,他看見了府上常用的那架馬車停在角門處——譚王氏已經回來了。

後半夜的雪越來越大,樓厭騎馬跋涉整座山林,碎雪紛紛揚揚淋了滿身滿臉,發絲白盡,衣沾厚雪。

山林中的冷風呼嘯而過,枯葉颶響,如聞怨鬼幽咽。

樓厭下意識地想要把脖子縮起來。

老實說,他還沒有被衡棄春撿回十八界的時候,其實是一頭十分膽小怕事的狼崽。

膽小怕事且愛惹事。

他小時候丟過很多次——最早的一次連路都走不穩,就試圖從棲居的山洞裏逃竄出來,被一只貍貓成功制服,狼狽逃回山洞的時候脖子上已經多了一個血洞。

然後被他爹好一頓收拾。

太久遠了,兩百多年過去,他早已不記得那是哪兩頭粗心的狼將他丟在了山上,只記得衡棄春掐住自己後頸的那只手——竟然被掐了兩輩子。

媽的,怎麽又想起衡棄春了。

樓厭的思緒就此被打斷,再舉目看過去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浮珠河畔。

整條河都被突如其來的寒風凍在原地,激蕩的水花仍然維持著原來的姿態,在一層厚雪之下兀自掙紮。

樓厭下了馬,在風雪天裏搓了搓早已凍僵的手,沿著浮珠河一路向上游走。

原來譚承義當日真的找尋過譚萋萋。

上游的雪似乎還要大一些,樓厭交手握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裏行走,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定睛站住。

那裏的河面豁開了一道碩大的口子,凍斃的河魚正翻白著肚皮浮上來。

一旁的冰面之上,一道小小的影子正蜷縮在上面,看起來了無生氣。

正是譚萋萋。

果然如老仆所說,是在浮珠河。

這裏恰恰是他在真實世界裏追著那團血篆到達的地方。

樓厭下意識地提了一口氣,隨著譚承義的腳步朝河邊走去。

足靴在雪面上壓踩,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尚未走到近前,他就看到伏在冰面上的孩子掙紮著擡起頭來。

“爹爹~”

譚萋萋臉色煞白,那雙杏眸泛著淚花,在看到她爹爹的那一刻才忍不住哭起來,眼淚順著臉頰滴落下來,凝成“滴答”一聲脆響。

樓厭的心狠狠一疼。

天氣極冷,小姑娘衣衫單薄地被扔在這個鬼地方,更不要提還生著病。

譚王氏好狠的心。

譚承義大概也心生不忍,因而樓厭三步並做兩步跨過河灘邊的碎石,撩開衣袍蹲到譚萋萋身側。

他伸手,托著女孩兒的下巴使她擡起頭來。

樓厭瞳孔一縮。

映入眼簾的先是譚萋萋脖頸上那片駭人的掐痕,再往上,便能看到她眼下泛黑,唇角一片烏青。

這恐怕不只是因為凍的。

樓厭眉心微蹙,隱約猜到一種可能,卻還是隨著當日的譚承義問:“萋萋,你怎麽了?”

譚萋萋蜷縮在冰面上,竭力張開手想要譚承義抱她,但樓厭遲遲沒有伸手,那雙手臂又因為太過虛弱垂落下去。

細嫩的指尖被凍得通紅,在冰面上來回摸索,最終停在自己的腹部。

譚萋萋皺了皺鼻子,滿臉痛苦地說:“疼~”

樓厭明顯感覺譚承義吸進胸腔一口涼氣,他伸手探向小姑娘的腹部,瞇眼警覺問:“你吃什麽了?”

譚萋萋說話已經開始斷斷續續:“祖父說……替我尋了一味藥……喝了就,就不難受了。”

“什麽藥?”

“叫……烏頭。”

一粒碎雪飄飄搖搖地從天際落下來,落在樓厭的眼睫之間,激得他狠狠閉上眼睛。

涼意直達心底。

縱使他已經在混沌冥虛裏荒度了兩百年,卻也仍然記得,所謂烏頭,是人界一味難解的毒藥。

譚老父竟然心狠至此。

樓厭喉口發顫,聽見自己啞著嗓子問:“祖母知道你喝了藥嗎?”

“不知道。”譚萋萋搖搖頭,“祖母只說要帶萋萋出來做冬衣……”

她顫了顫睫毛,虛弱地擡起頭來,很乖巧的伸手扯了扯樓厭的衣袖,“爹爹,祖母是不是不要我了……”

樓厭嘴唇翕動,半晌都沒有說出話來。

凜冽的寒風在這片曠野地裏兜轉一圈,卷起無數彌天碎雪,似乎要將當日的譚承義父女一同掩藏在這個深冬。

譚萋萋等了很久都沒有聽到答案,那雙漂亮的眸子漸漸失去光澤,眼尾垂落,她一並頹然地伏回冰面之上,徹骨的寒意使她微微發抖。

但她也的確沒有力氣再起來了。

樓厭幾乎已經可以想見。

十歲的孩子剛吃過母親做的糟鵝,第二天沒有等到母親,卻等到了親人的毒害與拋棄。

與他一樣,被最親的人拋棄在山野中。

丹田處聚起一層熱意,樓厭身形微晃,勉強提起來的那口靈力在胸腔裏肆意亂竄,喉口處的血腥氣越來越明顯。

他試圖沖破死咒的禁制。

風聲越發肆虐,穿過林間風雪拂在人的頭臉之上,使人不禁耳骨生疼。

樓厭在心裏默念禁訣。

耳邊忽然傳來一道尖銳且又熟悉的琴聲,他募地睜眼,仿佛聽見了衡棄春不容置疑的聲音——“繼續”。

繼續。

演下去。

譚萋萋已死,禍事已成,在幻境中救人已經於事無補。

他生生壓下那口好不容易才提起來的靈力,嘴角已經綴上一串血跡,好在譚萋萋並沒有註意到這一點,仍然按照當日的情形問他:“爹爹可以帶萋萋回家嗎?”

樓厭傾身過去,笑著撫了撫女孩兒的頭發,托著她的手臂將她從冰面上扶起來。

垂死的河魚在那個巨大的豁口裏翻滾掙紮,貪心不足者正試圖吞噬同類的屍骨。

“萋萋。”

“不要怪爹爹。”

話音話下,樓厭只看到自己的右手從譚萋萋的後腦一路下移,最終停在她的後頸上,隨後掌心施力,不顧孩子的不安,壓著她的身體一路向下。

“噗通!”

河面上掀起巨大的水花,譚萋萋幼小的身形已經徹底沒入冰面之下,與那些散發著腥氣的死魚混跡於一處。

她是沒有掙紮的。

或許是身體太過虛弱使她無力,或許是河水太冷使她僵硬,或許是心灰意冷使她無措……

但說到底,當冰涼的河水嗆進口鼻的時候,誰也不知道譚萋萋想的是什麽。

樓厭蹲坐在河邊的碎石灘上,長久地凝視著冰面之下洶湧澎湃的水流,身形佝僂如同垂垂老者。

不過疏忽之間,翻滾的水浪就漸次趨於平靜,譚萋萋長久地沈入水底,再也找不出一絲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樓厭起身,若尋常般抖了抖自己沾了碎雪地衣袂,如來時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河灘上的碎石離開。

譚承義沒有回頭。

可樓厭卻不止一刻地在想——如今還要問誰是殺死譚萋萋的兇手嗎?

是給她下毒的祖父、將她拋棄在外的祖母,還是狠心將她溺斃在浮珠河裏的爹爹?

都有。

樓厭忽然失笑,看著遠處碎雪拂面的天,緩緩得出一個答案。

是她的至愛。

身後河水微動,冰面上的裂痕越來越多,瞬息之間,廣闊堅硬的冰面在眨眼之間一齊崩裂,激流翻卷沖蕩,打在岸邊碎石上,發出敲擊人心的聲音。

樓厭猛然回神,盯著那團從河水中浮現而出的紅色血霧,瞳孔驟縮。

譚萋萋已死,這就是她的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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