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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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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死活

楊府的內部格局繁雜,流觴曲水坐落其間,不過這都是後頭裝上去的,純粹是出於楊笠的個人品味。

然而這些假山怪石,也在此刻成了蕭諦聽天然的遮蔽。

她來尋季霜橋時狀態還不錯,病好了大半,自以為可以陪她單槍匹馬的闖一遭。

可她還是高估了這具身體的承受能力,原主雖然是個練家子,但身體底子是極差的。

此番奔波勞累,倒是讓她又燒起來了。

“咋這破病還帶回訪的。”

她握緊刀嘀咕一聲,擡手肘開撲來的家丁,刀尖戳到誰的眼前,那人被寒光閃得一激靈,“啊!”的尖叫一聲。

在他楞神片刻,蕭諦聽就踩著假山滾到其他角落裏去了。

今晚算她命好,下著雪昏暗的看不清她的動向。她從地上扣著沙石,往遠處的水池一丟,靠在一處假山後,活絡酸澀的手腕。

聽著假山後的家丁被她戲耍地撲向有聲處,扯出一個嘲弄的笑容。

她就這樣故技重施,借著這些天然的遮掩,把一幹家丁耍的團團轉。

“別往這邊跑!她在那!”

“這邊也沒有!活見鬼了,一幫大老爺們還抓不住一個女娃子?!”

蕭諦聽貓著腰與氣急敗壞的家丁擦身而過,算著季霜橋的腳程,想來應該是能等到援軍的到來。

這裏是江南,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她公主的身份只能狠狠刺激對方,使其鋌而走險。天子腳下,都有人敢不遺餘力地想弄死她,何況是楊笠那個利欲熏心的廢物。

家丁們被她戲耍了一陣,等她還以為能這般再拖一拖的時候,一道亮光照了過來,正好卡在她的衣角邊。

一顆心就這樣提到她的嗓子眼。

“摸黑找不到,不知道點火把嗎?”舉著火把的家丁怒罵一聲,“都分一分……少爺說了,抓不住那個人,你我都是要掉腦袋的。”

很快火光就把庭院照的敞亮,她的藏身之處被發現只是遲早的事情。

“在那兒!我看到衣服了!”

家丁借著火光,很快發現了她的藏身之處,玄色的衣角一看就是那誰的外袍,他們興奮地撲上去,圍到假山後一看。

居然只是蕭諦聽的外袍!

“人呢?”家丁們舉著火把環顧四周,眼見的幾個瞧見了屋檐上那個消瘦的身影。

蕭諦聽剛攀上屋檐,瓦片上的積雪被踩得簌簌往下掉,身後卻突然傳來楊笠冷得像冰碴的聲音,生生釘住了她的腳步。

“三公主,這屋頂風大,你還想往哪兒跑?”

她回頭望去,只見楊笠撥開亂哄哄的家丁,負手站在庭院中央,嘴角勾著一抹勝券在握的笑。

火光映在他帶傷的胳膊上,血跡混著雪水,狼狽卻透著瘋狂:“你不會真以為,季霜橋能搬來什麽外援吧?”

話音未落,兩個家丁就拖著一個身影從側門出來,重重摔在雪地裏。蕭諦聽心猛地一沈——

是季霜橋。

季霜橋的發髻散了,發絲上沾著雪和泥,嘴角還有未幹的血跡,卻依舊撐著地面坐起來,脊背挺得筆直,眼神裏沒有半分怯懦。

她就這麽倨傲地在人前,伸手整理自己的發絲。腿疼的站不起來,她不跪著,她就坐的筆直。

季霜橋好像又回到了青山寺裏,成了那個冷淡,不沾煙火的樣子。

她擡眼看向屋頂的蕭諦聽,嘴裏的話卻不是對著她說的:“楊笠,你我夫妻一場,對我要殺要剮都隨意,但你別忘了,他錦衣衛還在這淮州城。你想動公主,怕不是真瘋透了!”

楊笠被她戳中痛處,上前一步踏在季霜橋身側的雪地上:“死到臨頭還嘴硬!裴聞津人在澹州,回不來。”

“殿下!”季霜橋不管身後的威脅,仰頭望著屋頂,眼神急切卻堅定,“你別管我!從後墻走,只要能真相大白,都無所謂!我不後悔!”

伴隨著她尖銳的“不後悔”,楊笠伸手拽著她的頭發把她拎到自己眼前,他俯下身面目近乎猙獰。

“你總瞧不起我。”

季霜橋冷冷地睨著他,冷笑不止:“你但凡做的有一樁人事,你我都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楊笠突然釋懷地笑了起來。

他攥緊季霜橋的頭發,不再看蕭諦聽,拖著雪地裏消瘦的女人往祠堂方向走。

蕭諦聽站在屋檐上,握緊自己都刀,下頭的家丁快速圍了上來。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季霜橋被拖拽出一條痕跡來,女人甚至都疲於掙紮,像是真聽天由命,心死大於哀默了。

蕭諦聽攥著瓦片的手泛了白,指尖凍得發僵。她看著雪地裏倔強的季霜橋,又看著底下虎視眈眈的家丁,還有楊笠那寫滿“魚死網破”的背影,喉間發緊。

她自是沒忘自己來到這裏來的目的,與人周旋半天,身體也到了快崩潰的邊緣。

楊笠像是身後長了眼睛,或者是說才想起來自己府邸裏還進了只耗子。

他轉過身,突然從家丁手裏奪過一把刀,架在季霜橋的脖子上:“差點忘了您。公主殿下,要麽你自己下來受縛,要麽我現在就送她去見我那‘顯靈’的爹……”

“選一個吧。”

楊笠冰冷地吐出最後幾個字,刀刃貼著季霜橋的脖頸,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季霜橋卻沒皺一下眉,反而對著蕭諦聽厲聲喊道:“走吧殿下!這是我的因果,你不必折在這裏。”

楊笠眼神陰鷙,見蕭諦聽遲遲不動,刀刃又往季霜橋脖頸壓了壓,血珠順著皮膚滾落,在雪地上洇出一點刺目的紅:“三公主,別讓我再說第二遍!”

扭頭卻又對家丁厲喝:“還楞著幹什麽?在屋頂就給我爬上去抓人,今天就算拆了這楊府,也別讓她跑了!”

家丁們得了指令,立刻如狼似虎地動起來。

兩個身強力壯的家丁搬來梯子,踩著積雪往房梁上爬,木梯撞在墻上發出“咚咚”響,震得瓦片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其餘人則手持棍棒,圍著院墻來回踱步,把所有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季霜橋看著屋頂上愈發危急的處境,喉間發緊,卻依舊咬著牙。

她掙紮著想去推楊笠的手,卻被對方狠狠踹在膝彎,膝蓋砸在凍硬的地面上,疼得她眼前發黑,卻還是仰頭望著蕭諦聽,眼神裏滿是懇求。

蕭諦聽站在屋檐上,看著季霜橋脖頸上的刀,又看著爬上來的家丁,她與季霜橋對視一眼,那眼神裏有決絕,有托付,還有“你必須活下去”的堅定。

蕭諦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冷意,她猛地轉身,朝著院墻另一側跑去。

可剛跑沒兩步,原主那糟糕的底子就又拖了後腿。

胸口突然一陣發悶,像是有塊石頭壓著,呼吸瞬間變得急促,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鬢角的發絲。

她腳步一個踉蹌,差點從屋頂摔下去,只能伸手扶住瓦片,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身後的家丁已經爬了上來,手裏的刀在火光下閃著寒芒,亡命之徒鋌而走險,早就不顧禮儀尊卑了:“公主殿下,別跑了!乖乖束手就擒,還能少受點罪!”

蕭諦聽咬著牙揮刀,放到幾個距離近的家丁,強忍著難受繼續往前跑。

她視線逐漸些模糊,只能憑著感覺在屋頂上穿梭。腳下的瓦片時不時打滑,好幾次都差點踩空。她不知道自己躲藏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裏,只知道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耳邊全是風聲和家丁的叫喊。

她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穿越前的那一天,自己拼命逃亡的日子。

“早知道就和裴聞津說一聲了。”

繼那天兩人不歡而散,他們就沒有更多的交流。盡管她也知道這些事如果和裴聞津提前報備的話,大概率是成不了的。

因為季霜橋不信任裴聞津,真能求助於他的話,就輪不到這麽久之後的自己來收拾爛攤子了。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視野裏突然瞥見遠處的巷口,有一道黑影策馬而來。

馬蹄踏在雪地上,發出“噠噠”的聲響,速度極快,卷起的雪沫子在空中飛揚。

那身影越來越近,蕭諦聽眼見,看清了他身上的玄色披風,還有那張熟悉的臉——

是裴聞津。

她站在寒風裏,興奮地戰栗,分不清是冷的,還是別的。

就像迷途的航船,瞬間找到了逃離的燈塔。

蕭諦聽四下躲閃,一腳踹開一個絞住她胳膊的家丁,三兩下繼續爬上屋檐,踩著磚瓦往最外側的圍墻走。

先前她忙著逃跑,沒仔細留意過逃跑路線,外加深夜漆黑一片,除了身後的追兵手裏舉著火把,潛行的路當真是一片黑暗。

而裴聞津的出現,恰恰給她指明了方向。

喜悅和積壓的委屈在一瞬間噴湧而出。蕭諦聽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道身影大喊:“裴聞津!我在這!”

裴聞津剛策馬沖進楊府所在的巷子,就聽到了這聲呼喊。

他擡頭望去,只見高高的院墻上,蕭諦聽一身夜行衣,頭發散亂,沾著雪,發絲混著汗水粘在額頭上。

大半天不見,人狼狽極了,但她卻睜著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站在高出,不知死活地望向他。

她身後的家丁已經追了上來,手裏的刀眼看就要砍到她的後背。

裴聞津心臟猛地一緊,剛想勒住馬喊她小心,卻見蕭諦聽根本不管身後的追兵,眼睛裏只有他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從高高的院墻上跳了下來,直直地撞進他的懷裏。

裴聞津將她抱了滿懷,入手就察覺到她身體滾燙,還在微微發抖,他驚懼交加,拽著蕭諦聽的領子就吼:“不知死活!”

蕭諦聽揚起下巴,雪水蹭在他的衣襟上,很委屈地吸了一下鼻子,小聲控訴:“你吼我!”

裴聞津拽住韁繩,火氣飆升,恨不得活活掐死蕭諦聽:“你非要把自己折騰死嗎!這些事情與你有何幹系?!”

他收到下屬匯報公主失蹤,一路風塵仆仆,馬不停息地就往淮州敢。遠遠就瞧見楊府這邊火光沖天,頓時明了蕭諦聽身在何處。

裴聞津一路上就求著四方神仙保佑,明昭公主不要有任何閃失。真見到本人還全胳膊全腿的,並且還有力氣控訴他,裴聞津只覺得有些荒誕,喘不上氣來。

蕭諦聽被吼了一激靈,幹脆也委屈不下去了,瞪大自己都眼睛,憤慨不已。

“與我有何幹系?”她難以置信,“一場天災,讓一個城的百姓到現在為止都在為生計奔波,他們吃不起飯!”

“有的是人會操心這些東西!”

“全是放屁!”

蕭諦聽伸手拽住裴聞津的衣領,她細細地嗅到他領口更濃重的藥味,被苦的皺眉。不想卻被裴聞津誤以為她不舒服。

裴聞津先退一步:“……卑職趕來的路上想過很多種可能。”

“裴聞津,你是不是沒有權利來坐鎮淮州。”蕭諦聽舔舔嘴唇,問了自己初見時就想問的問題。

裴聞津垂下眼睫,低下頭看了她很久,久到要用目光把她的五官都細細描繪下來。

他悶聲答應:“是。”

得到確切多答案,蕭諦聽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就這麽直楞楞的,松開手,與他拉開距離。

寒風裏又貪戀他溫熱的鼻息,於是她伸出手,往上一湊,灼熱的鼻息撲面而來。

滾燙的,躁動的。

但很奇跡地安撫了她躁動的內心。

她吻了他的唇,於是浮世喧囂……都與她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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