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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別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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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別姬

裴聞津被親得一激靈,被人掐著脖子,推也不是順從也不是,推搡半天還被公主憤恨地咬破了嘴唇。

他被痛的倒吸一口冷氣,腦子裏亂麻一般,想要躲開,到底是沒伸這個手,任由公主自個兒親夠了,才暈乎乎地把人整開。

蕭諦聽意猶未盡,還想湊上來親他,饒是裴聞津這般臉皮賽城墻的人,也忍不住呵斥她。

可話到嘴邊,指揮使大人就覺得羞恥萬分,千言萬語全都咽了下去,努力調整粗重的氣息,就對上了蕭諦聽揶揄的眼神。

罪魁禍首憑心而動,全然不管對面死活。她倒也沒想別的,被人捕捉到目光時,後知後覺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目光在裴聞津泛著水光的唇上逡巡片刻,蕭諦聽幹咳一聲別開臉,然後又想起不過,原封不動扭回來。

不自在的感覺就這樣被她拋了回來。

裴聞津被她的坦蕩弄得接受不良,睜著眼睛,耳根子紅了大半邊,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裏嗆出幾個字:“肆—無—忌—憚。”

蕭諦聽占盡了便宜還嫌不夠,挑起一側眉毛,故意欺負他:“沒別的想說的了?”

裴聞津言簡意賅,拒絕多做回答:“沒有。”

蕭諦聽控著手勁,捏著他下巴把臉掰到自己跟前,一改輕飄飄的語氣,每個字都珍而重之地往外吐:“我有。”

裴聞津的反射弧,大抵是一路從江南奔到了大西北。蕭諦聽的鼻息比方才重多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含糊其辭地“嗯”了一聲還想掙脫。

公主殿下吃準了他的想法,拿指腹親昵得摁到他嘴唇上,仔細得擦去他唇上的水光,嘴裏還不忘繼續點他:“好生艷麗,還是擦一擦的好。”

裴聞津:……

原來她說的“我有”是這麽一回事。

早知如此,他就不該來的。

他近乎絕望地閉上眼,任人宰割的模樣,倒是叫蕭諦聽少有的道德開始隱隱作痛,憑空生出來“我在逼良為娼”的愧疚感來。

不過公主瀟灑慣了,還有一重要事等著她解決,由不得她在此處去講兒女情長。她只能幹脆利落地推開指揮使大人,自己穩穩地翻身下馬。

徒留裴聞津跟上也不是,留在原地也不是。

三公主不管他無處安放的情感,瞥來視線,歪頭好奇他還楞著做什麽。

她給予的溫情都在一瞬之間,像風一樣叫人不好捕捉,她很快又變成了之前那個果決瘋狂的蕭諦聽。

“是想讓本宮替你鞍前馬後嗎?”蕭諦聽故意逗他。

裴聞津沈默不語,活像受氣的小媳婦一樣蔫巴不已。

蕭諦聽頗為寬宏大量地抽走他手裏的韁繩,嘆氣不止:“裴大人來回奔波,辛苦了,都是本宮的不是。”

於是乎,後一步趕來的錦衣衛,披著甲胄咣當咣當地撲過來時,就看到自己的上司坐在馬背上,像一尊僵硬的大佛。

而那位金枝玉葉的公主殿下,穿著夜行服,拽著馬的韁繩要替他們上司引路。

畫面的沖擊力實在是強的沒邊,什麽上下有別,全都被馬蹄踩進雪裏。

裴聞津看到下屬,游蕩在九霄雲外的神魂終於歸位,他磨著牙根怒吼道:“諸君聽令,楊家謀害皇嗣,膽大包天,就地緝拿!”

“是!”

隨著一聲令下,玄色隊伍如潮水般湧進楊府,瞬間將零散的家丁圍得水洩不通,幾個試圖反抗的家丁剛舉起棍棒,就被錦衣衛按在雪地裏,動彈不得。

裴聞津終於從馬背上翻身下來,方才那點不自在早已被冷硬的神色取代。

他走到蕭諦聽身邊,與她並肩而立,伸手想接過她手裏的韁繩,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殿下身子不適,先回客棧歇息,這裏交給卑職處理。”

蕭諦聽卻沒松手,依舊攥著粗糙的韁繩,擡眼看向火光最盛的祠堂方向:“你打算怎麽處理?”

裴聞津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祠堂的濃煙已經竄上夜空,火星在雪幕中格外刺眼。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冷得像結了冰:“楊笠殺父謀財,還敢劫持公主、對抗朝廷,本就是死路一條。按律,當誅九族,以儆效尤。”

蕭諦聽嗤笑一聲:“楊笠頭上就一年過半百的無知老母,還有此次‘功臣’的季霜橋,也得算在裏頭嗎?”

裴聞津沈默不語,蕭諦聽睨著偏過頭,嗤笑道:“此處天高皇帝遠,你倘若認我這個公主,那就得聽我的。”

裴聞津定了定深情,自知蕭諦聽心意已決,便不再阻攔,沈聲答覆:“卑職全憑借公主調遣。”

“那就跟上。”

蕭諦聽想去救季霜橋,貪汙糧草本就是死罪一條,謀害皇嗣更是罪加一等。受理這樁事情的人如果是裴聞津,那麽她的意願在裏面就無足輕重了。

所以她想壓一壓裴聞津,裴聞津也樂意見成。

淮州糧草案遲遲未結案,並非是錦衣衛辦事不利,而是真正的操盤手是她的便宜父兄。裴聞津裝模作樣四處周旋了許久,如果由他主理,那怕是等於直接告訴皇帝“我不想幹了,我要反水”。

換成“公主心系淮州,錦衣協同其力破糧草大案”,傳出去不僅能擡高皇室的美名,也能讓錦衣衛沒那麽難堪。

君與臣子之間不得有嫌隙,蕭諦聽來淮州本就是求著裴聞津辦事,如果讓他和皇帝之間產生齟齬。

盡管裴聞津本人不介意,怕是以後誰日子都不好過。

糧草案要結,年關將近,西北主帥回京述職自說少不了敲打這樁舊事。前線這些時日來過得縮衣簡食。

得虧是沒什麽仗要打,否則過苦空虛,西北的主帥在淮州出事時,就要來上京撕人了。

主謀不是蕭諦聽可以觸碰的,那就只能暫時先拿底下的小啰啰過活。

楊笠就是淮州糧草案,板上釘釘的替罪羊。楊笠自己也知道這個事情。

“少爺!抓不住!外面全是錦衣衛!”

家丁來報的時候,他自知大勢已去,但他沒有停下自己的步子,只是楞神片刻就囑咐所有家丁,盡可能拖延住錦衣衛。

他還想拽著季霜橋去見見父親。

他死死拽著季霜橋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裏。季霜橋疼得皺眉,卻依舊沒有掙紮,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眼底滿是嘲諷——看,這就是你汲汲營營想要的榮華富貴,到最後不過是一場空。

楊笠與季霜橋是少年夫妻,季家沒出事的時候,兩人郎才女貌,無比登對。少年時期兩小無猜感情甚篤,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當真是命運戲弄。

祠堂後面有火在燒,不遠處也是家丁女眷被錦衣衛處置的哭喊聲。

一聲蓋過一聲,無比喧鬧,但楊笠不覺得刺耳,甚至有些欣慰……往黃泉路上走的時候,還挺熱熱鬧鬧的。

外面是天羅地網,裏頭是滔天火海。

走到這一步,季霜橋也沒抱什麽繼續活著的心態,他雙親幼弟走的好早,敬仰的楊父野離她而去。

若非是為了一個真相,她何苦在人間繼續蹉跎?

怕不是嫌命太長。

火燒到祠堂了,空氣因熱浪而扭曲,但這對夫妻就這麽並排跪在混亂的供桌前,楊父的靈位也不知所蹤。

他們沒時間去尋,季霜橋也忘記逃跑的時候自己放在哪裏了。二人就這麽跪著,從前貌神離合,各懷鬼胎的雙方,頭一次產生了少有的和諧。

火舌快舔到季霜橋的裙角,她被仇恨蒙蔽雙眼,身體這幾年來每況愈下,被濃煙嗆得咳嗽不止。

楊笠偏頭看向她,楞楞得問了句一直藏在自己心裏的疑問:“你恨不恨我。”

季霜橋聽到這句話就想哭,她極力用袖子掩住自己的口鼻,含著哭腔,悶聲答應:“楊笠,我在世上就你一個親人了。”

“我們下輩子還能做夫妻嗎?”說完這句,季霜橋倔強地瞪著他,淚水覆面,死到臨頭,她才確切的意識到,自己比想象中的,要愛楊笠的多。

楊笠聞言,呼吸一滯。

只見祠堂的屋檐已經燃起熊熊大火,木頭燃燒的“劈啪”聲混著積雪融化的“滋滋”聲,像催命的鼓點。

季霜橋咬住嘴唇,想像自己家破人亡那天時一樣,撲進楊笠懷中。

不想他突然瘋了似的,拽著季霜橋就往祠堂外沖。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季霜橋被他拽著踉蹌幾步,衣擺都被火星燎到了一角。

“楊笠!你瘋了!”季霜橋吸了太多煙塵,呼吸有些困難。

楊笠卻不管不顧,拖著她穿過燃燒的門檻,一門心思想把她往外拽。裏面的牌位早已被燒得面目全非,供桌也塌了半邊,火星掉在地上,點燃了散落的紙錢,火勢順著地面往兩人腳邊蔓延。

他看著滿地的火光,看著被濃煙嗆得咳嗽不止的季霜橋,又想起父親楊正元臨死前看他的眼神,突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踉蹌著扶住季霜橋,不顧她的哭喊和抗拒,攔著她的腰把她拼命摔出祠堂。

“我也想做一次真霸王!”

他吼出這一嗓子,才覺得精神百倍,餘光裏好像看見了自己父親的靈位,他顧不上自己被火燒瀾的掌心,深深看了眼火海外的季霜橋。

季霜橋被趕來的錦衣衛死死摁住,恐懼吞沒了她的神志,那一刻她甚至嘶喊不出聲音。

楊笠沖她笑了一下,然後轉身沖入火海。

他在火海裏艱難穿行,找到了那塊被燒得模糊的牌位,“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膝蓋砸在滾燙的地面上,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只是一遍遍地叩首,額頭撞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爹……兒子錯了……”他的聲音在濃煙和火光,破碎不堪,“兒子不該貪那富貴……兒子來見……”

破舊的祠堂的也不堪重負,在大火中先是斷了房梁,便轟然倒塌。

季霜橋則宛如被抽去了魂,跪在火海前,一動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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