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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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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阿歷克塞百無聊賴的呆在自己的小房子裏,這房子獨立建在花園後面,窗子對著柵欄,可以看到外面一條小汽車道。門口則是一大叢玫瑰花,讓他修的整齊美觀,老遠就能嗅到一股子香氣。然而玫瑰花這東西,細看起來也不過是一叢荊棘,起碼在阿歷克塞的眼裏,那就是頂了花朵的刺樹。

他的工作很輕松,在外面流浪了那麽久,他幾乎沒有什麽辛苦是不能忍受的了。從十六歲那年離開滿洲開始,今年算他是頭一次吃上了一天三頓的安穩飯。

十六歲那年,他的父親烏赫托姆斯基公爵終於在哈爾濱用光了手裏的最後一點錢,走投無路之下,只好帶著家人南下,去向他逃到上海的哥哥求援。然而還沒有離開遼寧,他們便遇上了當地的兵變。那大概是中國革命軍和當地滿洲將領之間的戰爭,他的家人被那些兇暴的士兵們給殺死了。

騎在馬上的滿洲將官還是個少年,他持著一桿步槍,高高在上的用刺刀紮向阿歷克塞的胸口,不過那柄刺刀在此之前已經沾染過太多的鮮血,刀刃不為人知的卷了起來,只刺透了他的棉襖,他慘叫一聲就勢向下倒進了死人堆裏,逃過一劫。

從那兒以後,他變成了一只動物,每天唯一的任務就是找吃的。先前的一切,他都強迫自己忘記了。

房前的小樹上傳來幾聲鳥叫,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心情大好的在磨刀石上霍霍的磨著一把短刀。

這把刀子,無論材質還是做工,都非常的一般。雖然他已經把它磨的異常鋒利,可是拿在手裏輕飄飄的,大概不會太好用。

“等發了這個月的工錢,也許我可以去商店裏買一把稍微好一點的。”他閑閑的想。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廚子老張一路吆喝著走過來:“小黃毛!走哇!跟我拎菜去啊!”

他連忙答應了一聲,然後把刀子塞進褥子下面。

廚子老張是個北方人,自從阿歷克塞來了之後,他就自動免去了拎菜的差事。這白俄小子平日活計不重,人又總是笑嘻嘻的好脾氣,他沒法不指使他來為自己分點工作。

此刻他在前面打頭,阿歷克塞拎著一個很大的空籃子跟在後面。剛出了門口,就看到小孟站在汽車道的一側,皺著眉頭和陶鳳真說著什麽,看那語氣神態,都像是很不耐煩的樣子。

老張嘿的笑了一聲:“你知道嗎?聽人說這陶家的小姐,看上了咱家的這個小孟了呢。其實也難怪,他成天西裝革履的打扮著,看著也像個少爺家。平時又管事又管錢,態度氣派好像比樓上那個正主兒還像樣呢!”

阿歷克塞也笑起來:“那陶家小姐不知道他的身份?”

“現在是知道了,可是你看,這不是還纏雜不清的麽!哼,要是我,就手趕緊就娶了那個陶小姐,多漂亮的姑娘啊。”

阿歷克塞似乎是很懵懂:“那他為什麽不喜歡這個漂亮姑娘呢?”

老張只是笑,半晌也不說話。待到走出半條街了,才見神見鬼似的壓低聲音道:“聽趙媽說,小孟好像和樓上的那個有點……那種關系,明白嗎?”

阿歷克塞睜大眼睛:“榮先生?”

“噓……你不要大聲,再這樣我也不同你講了!還不只這個,你猜他們兩個在一起,是誰壓誰?”

阿歷克塞滿面驚異的搖頭。

老張向後看了看,方放心說道:“好像是小孟壓榮先生。奴才把主子給睡了!奇聞吧?”

阿歷克塞表示懷疑:“這能是真的嗎?”

“那誰知道!不過小孟不像是喜好那個的人,榮先生卻有點像。你見過他瞪人嗎?眼睛是那樣子的-------”老張做了個拋媚眼的動作,滿臉的肥肉油光鋥亮:“有點小戲子的意思。倒是怪好看的。”

老張說的很亢奮,不過方才那個媚眼做的實在醜陋,嚇的阿歷克塞一咧嘴。

小孟活了二十多年,不知道什麽叫姑娘,更不知道什麽叫戀愛,陶鳳真主動地想出種種話題來同他搭話,他非但沒有產生一絲浮想,反而還嫌煩。可憐陶鳳真在大同大學也算朵校花的,因為演話劇,又很出風頭,追求她的男學生不為少數。哪知這些在小孟眼中,統統只等於零。

其實小孟也曉得男大當婚的道理,只是這些道理,沾滿了人間煙火氣的,對他來講,總有些遙不可及的感覺。他很早就懂得,自己和別人的生活,是不一樣的。

這次敷衍完了陶鳳真,他匆匆的回了家。現去看了寶寶,然後又去找榮祥。其時榮祥正坐在客廳的寬大沙發裏嚼著奶糖,忽然看見小孟走過來,驚的奶糖梗到喉嚨處,險些憋死。

小孟連忙給他餵水,又把後背好生拍打了一陣,終於奶糖落肚,榮祥滿臉通紅的,咳不不休。

待廚子老張和阿歷克塞采購回來後,便急匆匆的開了晚飯。小孟總得等榮祥吃完飯,洗完澡後才能落一點空閑。在這段短短的閑暇時間裏,他像個小學生似的騰出一張桌子,上面擺了賬簿,他一手執筆,一手托腮,一言不發的開始算賬。因為全是心算,所以屋內極靜,榮祥無聊而不安的坐在桌子對面,小孟偶爾瞄他一眼,心裏很安定。

待他總算收起了賬簿和紙筆時,榮祥便松了口氣似的站起來,接下來他通常會去弄些零食點心吃,留聲機也打開了,最新的畫報攤開擺在床上,他狀似慵懶的趴在床上,擺弄些小玩意兒來打發時間。小孟也洗漱了,帶著潮濕而清新的氣息從洗手間內走出來跳上床,坐在榮祥身後,眼神很慈愛的看著他在那裏自娛自樂。偶爾伸手摸他一把,也只是摸一把而已。

再然後,就是睡覺的時間了。

小孟關了房內的吊燈。借著窗外的月光,他把被子拉過來,把自己和榮祥蓋好。

一切都是靜謐的,虛空中響了搖籃曲,他們除了睡覺,還能做什麽。

榮祥閉著眼睛,意識有些朦朧了,外面傳來了隱約的大門撞擊和人群喧鬧聲,他還以為是夢境。直到身後的小孟忽然起身自語道:“怎麽回事?有人在砸門?”

榮祥也隨之坐了起來,瞇著眼睛望向窗外,隔著霧蒙蒙的白紗窗簾,他只能瞧見隱約的黃色光芒------是汽車燈嗎?

小孟已經下了地,手腳麻利的換了衣褲,他一邊蹲下系鞋帶一邊輕聲道:“三爺,我下去看看。”

榮祥眼望著小孟開門跑了出去,忽然覺出不對勁來。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掀起被子跳下床走到窗邊。

掀開窗簾,可以清楚的看到院外停了兩輛汽車。有三個人站在外面,正用力的拍打著大門。汽車門大開著,車內的幾個人伸出一條腿踩在地上,卻看不清舉止面目。

這是很令人奇怪的,這些人顯然是來勢洶洶的樣子,可是他在上海並沒有什麽仇家,又不是什麽身份敏感的政客,無論是誰,也不該在這個時候這樣粗魯的上門啊。

這時,他看見小孟走出來了。他並沒有給這些人開門,隔著一道大門,他們不知說了些什麽。忽然對方有一個人拔出槍來指向小孟。

小孟同他們僵持了一下,隨即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並且很順從的給他們打開了大門。

榮祥暗知是有什麽不可知的麻煩找上門來了,他心思一閃,索性打開了燈,然後鉆回被窩裏。

很快,他的房門就被打開了。

小孟被人用槍頂在腰上,站在房門口,他很平靜的向領頭一人解釋道:“我們真的不知道什麽赤匪,你可以隨便搜查。”

領頭人帶著頂黑色禮帽,帽檐低低的壓下來,遮住了眉眼。聽了小孟的話,他冷笑一聲道:“搜查,那是一定的。把你說的這麽幹凈,怎麽又和大同話劇社的那些個學生們有聯系?”

小孟一頭霧水:“什麽話劇社,我不清楚。”

“哼,那陶鳳真這個名字,你總聽說過吧?!”

坐在巡捕房內的長板凳上,小孟恨不能去殺了陶鳳真。他不過聽這女人喋喋不休的說了幾次話而已,哪知竟會因此被莫名其妙的帶到了這裏。

他曉得自己惹上的這個罪名是很麻煩的,要是偷搶行騙的,倒還有法子。一旦同政治上掛了勾,就不好脫身了。而且他實在是冤屈。

榮祥坐在他身邊,似乎是明白點了來龍去脈,可是細想起來,還是有點糊塗。他從開始到現在,已經表現了足夠的無辜。巡捕房內的人也對他表現的沒有什麽大興趣。

他現在最不舒服的地方,乃是因為衣服穿的潦草,襯衫一半掖在褲子裏,一半拖在外面,雙手因為帶了手銬,所以也無法整理。

這一夜巡捕房內燈火通明,不斷的有荷槍警察們來回進出。小孟垂著頭想了一會兒,忽然要求打一個電話。他話說的很客氣,而看守的警察雖然知道這兩人不是什麽重要分子,然而按照規定,像這種政治方面的嫌疑犯,是不可以隨便同外界聯系的。

小孟盡管手上帶了手銬,但還是想法設法的從褲兜裏掏出了幾張大額的法幣,然後掩人耳目的塞給那警察手裏。

那警察仰著臉把錢揣進口袋裏,然後便端起大茶杯出去打熱水去了。

小孟見此刻房內再無一人,趕忙起身走到桌上電話機旁,拿起聽筒放在桌上,他皺起眉頭仔細回想了一會兒,然後很猶豫的撥下了一個號碼,他不確定自己記憶的號數是否準確,因為他從未想過自己會主動的去找這個人。

電話很快接通了,他極力的和緩了語氣道:“您好,請問蘇先生在嗎?”

蘇半瑤一路風風火火的走進警長辦公室,用手搭了警長的肩膀,高聲大嗓的笑道:“我蘇某人擔保,你還不放心麽!我這位榮老弟最是本分的,你看他哪裏有一分危險份子的模樣?你要抓,就去那些個大學裏抓抓學生算啦,現在的學生們,動輒就要游行、國聯有個屁大的動靜,他們也要跟著鬧一鬧,好像火燎了屌毛一樣,把街上鬧的烏煙瘴氣,汽車都開不起來,真是讓人憋氣!”

警長聽了他這番高論,生怕讓別人也聽去了笑話。再想長椅子銬著的那兩個公子哥兒似的青年,也的確和先前抓的那個什麽話劇社的學生們不像一路人。這蘇半瑤現在在上海灘正是威風的時候,索性賣他個人情,便起身推門,叫人進來道:“去,把外面那兩個年輕人訓誡兩句,然後就放了吧。”

“等等!”蘇半瑤忽然止住警長,笑模笑樣的低聲道:“可別一起放了……你聽我講……”

“噢?蘇先生,這是怎麽個意思?”

“你就聽我的便是!記住,明天早上再放那個小子!”

“好好好,蘇老板,你這太會折騰人了……”

榮祥很懵懂的被兩名巡捕帶出了巡捕房,然後看見了站在路邊汽車旁的蘇半瑤。

小孟打那個電話時,他便有些不讚成,因為一貫的有些看不上蘇半瑤。沒想到這個流氓做起事情來效率這麽高,不過半個小時的功夫,自己便被人送了出來------問題是,怎麽只有自己呢?

蘇半瑤熱情洋溢的走了過來,一把攬過他的肩膀,親熱的壓低聲音道:“榮老弟,嚇著了沒?我接著電話就趕緊來了,裏面的人沒難為你吧?”

榮祥不動聲色的停住腳步,然後指指巡捕房的大門。

蘇半瑤立刻心領神會:“你說的是那個……就是你家那個管事的小子吧?你不要擔心,警長說還要問他點話,總歸是絕沒有事情的!很快也就能把他放出來了。”他手下用力,迫著榮祥同他一起向汽車走去:“來,你也難得出門,今天索性和我樂一樂,好不好?”

榮祥其實同他個子是一般高的,只是沒有他那樣粗壯,所以被他連推帶摟著也向前走了幾步,眼見著就要被他弄上車去了,他趕忙下力氣從蘇半瑤身邊掙開,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後搖搖頭,示意不願與蘇半瑤同走。

這當然是個下策,因為的確是不大合乎規矩。而且表達方式也太過僵硬了,仿佛帶著敵意一般。

果然,蘇半瑤側了臉,瞇起眼睛看了榮祥:“老弟,你不給我面子啊!”

榮祥本來是微微低了點頭,聽了這話,他擡眼向蘇半瑤抿嘴一笑,溫柔之極。

他本來最會這麽笑瞇瞇的敷衍人,簡直堪稱訓練有素,只是近兩年都沒有什麽應用的機會。方才這一笑,亦可以算作是條件反射。

蘇半瑤定定的瞅著他,隔了幾秒鐘,忽然“噗”的一聲,也笑了起來:“我的好兄弟,走吧?我對你一直可是不錯,你怎麽就好像怕我咬你似的?”

榮祥垂下眼簾,事到如今,畏首畏尾已不濟事,不如倒大方些,到時見機行事,也免得落人笑柄。

想到這裏,他同蘇半瑤上了汽車。

榮祥終於回到家時,已是翌日午時。

蘇半瑤隔了車窗向外看,因為昨夜得償所願,所以他心情大好,此刻見榮祥下車後不急進門,反而仰頭很遲疑的看了看天,便又開車門探出半個身子來,伸手拉了他道:“我說,你急著回家有什麽事兒?不如跟我……”

他話未說完,榮祥已回身把他的手揮開,然後略皺了點眉頭,看表情不像是帶著氣,但卻狀似不耐煩的做了個讓他快走的手勢,並且附加著瞪了他一眼。

蘇半瑤笑了起來,滿不在乎的把手縮回來,一雙眼睛黏在榮祥的臉上:“那你站在這兒望什麽天?大日頭的不覺著曬?”

榮祥轉過身來對著他,神氣有點陰郁起來。這個小變化其實很不明顯,但蘇半瑤這樣人精似的人物,自然一眼察覺,心裏以為榮祥怕人見了說三道四,所以發急。想到這裏,他反覺得暗暗好笑,因為榮祥這人除了樣子長的好之外,其它便沒有什麽再討人喜歡的地方。盡管只有著淡淡幾次的交往,可也看得出他為人孤僻無禮,自我感覺也相當不錯。不過此刻他這種隱藏著的害羞,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仿佛可愛了一些。

因為這個,他不敢真把榮祥給惹惱了。所謂來日方長,雖然榮祥在床上的表現不怎麽樣,技術既爛,又很會耍少爺脾氣。但是只要望著他那張臉,便足以令人激動不已了。

蘇半瑤就是這樣,他床上的人,別的不講究,臉蛋一定得好看。

在榮家門前又纏歪了一會兒,他終於還是開車走掉了。榮祥眼見著他的汽車消失在汽車道的拐彎處,忽然覺得很寂寞。

四周靜悄悄的,太陽卻出奇的明亮,白花花的照著房頂、大樹和柏油路。這麽熱的時候,人都躲在屋子裏,只有他站在外面,不安的,虛弱的。

他走到大門旁的大理石柱子後,雙手插了褲兜,然後身子靠到柱子上。這裏背著光,雖然溫度也是一樣的高,可是會讓人產生一種涼爽的錯覺。他舔了舔嘴唇,覺得有點渴。

小孟一定在家裏,蘇半瑤說他今天清晨就應該已經到家了。不知道他在幹什麽,興許是在磨刀霍霍,等著自己。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事實上,他想自己現在最需要的是一瓶冰鎮汽水,那東西就在廚房的大冰箱裏,拿出來後,透明的瓶身上會凝結了一層細密的小水珠。有橘子味道的,蘋果味道的,還有一種新出的西瓜味道的。無論什麽味道都好,反正他也不大挑剔的。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靜極了。

他又想,如果沒有汽水,那麽隨便喝點涼水也好。

這時,汽車道上拐過來一個人。那人高高的個子,頭上帶了頂半舊的草帽,手裏提著個裝滿青菜的大籃子,籃子大概很重,他一路都走的搖搖晃晃的。臨近大門,他忽然發覺了站在門口的榮祥,便擡了手頂起帽檐,露出一雙閃閃發亮的藍眼睛,正是阿歷克塞。

他見了榮祥,並沒有先招呼,反而條件反射似的先扭頭看了看四周,發覺酷日之下,並無一人。便放了菜籃,意意思思的一手伸進衣兜裏,一面望著榮祥。

榮祥卻沒有在意,只豎起手指放在嘴邊噓了一下。他還沒有想到應對小孟的辦法,所以不肯讓阿歷克塞聲張。

阿歷克塞卻又回頭張望了一番,然後快步向榮祥走去,臉上掛著點模糊的笑意:“榮先生,您怎麽在這裏不進門?”

眼見著他離榮祥愈來愈近了,卻忽然臉上神色一僵,那點笑意卻加深了印在臉上,榮祥見他對著自己的斜後方一點頭:“孟先生!”

榮祥像被針刺了似的,猛然站直了身體。

他渾身的關節似乎都生了銹,動一下,便要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好像老舊磨損的機械一樣。待他終於回過身去時,他真以為自己的骨頭都快要粉碎掉了。

小孟上身穿了件半袖白襯衫,背著手,像個男校學生似的站在大門口,烏黑的短發濕漉漉的,不知是剛洗了頭,還是出了太多的汗。他那雙黑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榮祥,半晌,忽然上前嘩啦一聲拉開大門門閂:“阿歷克塞,老張還在等你的菜。”

阿歷克塞哎了一聲,拎起籃子推開大門,一路向廚房小跑過去。

小孟扭頭,眼望著阿歷克塞的身影消失在那棵老樹後。然後回過臉來望著榮祥。

榮祥還站在大門外,天氣這樣熱,他的汗卻是涼的,一層層從身上滲出來。

小孟哼的笑了一聲,把手從身後拿出來,原來他一直攥了把陽傘,這時他一面撐開傘一面把門又拉開了些,然後走出來,把傘舉到榮祥頭上:“三爺,進去吧。”

榮祥舔了舔嘴唇,橫了心擡腳進門。

他們一路無話,安靜的直走進一樓的起居室,那是間背陰的屋子,有舒適柔軟的沙發和嵌在壁上的電風扇。榮祥進房後,照例先脫下了身上的西裝外套,小孟接了衣服掛在衣帽架上,然後倒了涼茶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

榮祥雙手扶了膝蓋,慢慢的坐到沙發上,然後端起茶杯送到嘴邊兩口喝光。在此期間,他一直不肯擡頭看一眼小孟。

小孟見他喝完了茶,端了茶壺給他覆又倒滿。

榮祥又是一飲而盡。

小孟這回端著茶壺坐到了他的身邊,一面倒茶,一邊不易察覺的抽了抽鼻子。

榮祥低垂了眼簾,不自覺的露出了絕望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身上肯定存留著點雪茄的味道------蘇半瑤是個煙鬼。

小孟卻什麽也沒有說,他把茶壺放到茶幾上,然後閉上眼睛,伸出手,摸索著抓住榮祥的手,手指交纏著,緊緊握住。

“三爺,”他嘆息似的輕聲說道:“是我沒用。”

榮祥嘆了口氣,搖搖頭。

“我保護不了您,我真沒用。如果不是我,巡捕房也不會找上門來,我也不必需要向蘇半瑤求援。我沒用。”

他緊緊的握著榮祥的手,捏的榮祥的手骨疼痛起來。

“怪不得您不喜歡我,我果然是個奴才坯子,只能伺候您,卻不能保護您。”

說到這裏,他忽然把空著的那只手擡起來,狠狠的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啪”的一聲,嚇的榮祥身體一顫。然後他的身子溜下來,跪在榮祥腳邊。

榮祥望著他,忽然心裏很難過。

他的確是和蘇半瑤睡過了,不過那似乎也不能算做是他怎樣吃了大虧。

他是半推半就的,因為知道蘇半瑤這晚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另外,就是他覺得這種事情,其實是無所謂了的。

他仿佛是想透了:自己最威風的時候,不也是要陪易仲銘上床的麽。後來是傅靖遠,再後來呢,更可笑,連自己一手養大的小孟也爬上床來了。

何況,同前面這些人相比,蘇半瑤算得上是個中老手,所以折騰了一夜後,他還能在早上如常起床,沒有疼痛,沒有流血,而且似乎還曾有過那麽點快感。

他自己都看開了,小孟還在執著什麽呢。有什麽可保護的,又不是個寶貝。

小孟這個瘋子,一片赤心,然而,已經不合時宜了。

他又想:他現在滿腔的懺悔心思,大概就不會來找我的麻煩了。否則,我今天至少應該被他扒掉一層皮。

他正凝神思想著,並沒有註意到腿邊的小孟已經默默的站了起來,而且擡手撫摸著他的後腦,從那溫柔動作和臉上的靜謐神情來看,他這舉動一定是充滿了愛意的。

榮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已經習慣了小孟的撫摸--------小孟似乎是很喜歡觸碰他,也沒有什麽情欲的成分在裏面,倒像是兩只同胞出生的小獸,好奇而親熱的挨挨蹭蹭。

小孟就這樣一直摸著,榮祥的頭發很柔軟,幹幹凈凈的,帶著點香味。他又記起在潼關的那次美好回憶:榮祥靠在他的肩上,短短的頭發觸了他的面頰,帶著熱度和氣息。

榮祥活著,他就總要在地獄和人間來回,偶爾歡喜,偶爾哀傷。榮祥死了,那就萬事皆空,歸於寂滅。

“三爺啊……”

榮祥擡起頭,茫然望著他。這個角度看上去,小孟顯得很高大-------其實小孟從來不曾矮小過,然而他總覺得他生的小,是個小跟班,小隨從,小奴才。

大凡是個人,總該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自己的愛恨情仇。不過小孟似乎什麽都沒有,他不正常,是個潛在的瘋子……後來終於發作了……很可怕。

他打了個冷戰,把頭低下來。

小孟依然撫摸著榮祥的頭發,同時卻又伸出手,去解他的衣扣。

榮祥不反抗,他怎麽敢反抗?

襯衫被解開脫下來,榮祥赤了上身,雪白的皮膚上,點綴了幾處紅痕,顯然是被人用嘴吮吸出來的。

小孟嘆了口氣,似是極痛心的樣子。榮祥閉上眼睛,等著。

他只道小孟這樣的瘋狂家夥,見了那幾處痕跡,怕不要對自己大打出手。他卻忘記了,小孟其實從未真正的打過他。

然而小孟只是嘆了口氣而已,然後便轉身,竟就走掉了。

蘇半瑤接到榮家電話時,很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

當然榮祥現在也不是什麽大人物,不過就他對此人的印象來講,這位老弟應該是坐在家裏,等著人家來三催四請,還要皺著眉頭不情願的。

打電話的當然不是他本人,不過那有什麽關系呢。反正是請自己去他家裏吃晚飯,到時候總要見到他的嘛。

蘇半瑤獨自開車出了門,這種事情,總是知道的人愈少愈好-------因為畢竟和去玩舞女戲子不一樣,說出來總聽著有些奇異。

榮家周圍沒有什麽正經停車的位置,旁邊的那條汽車道又狹窄,一輛車便能將它堵死。他很費了些周折,在幾乎有一裏地之外的地方停了汽車,然後走路過來。

開門的老媽子把他帶進樓內。然後,他就看見了榮祥。

榮祥打扮的很整齊,像件包裝精美的禮物。表情卻有些茫然,從看見蘇半瑤到賓主在桌邊落座,這個表情就沒有變過。

蘇半瑤見屋內人都散了,便拉了椅子湊過去:“好兄弟,你今天怎麽這麽有興致,請我來吃飯?”

榮祥望著他,搖搖頭。

蘇半瑤笑道:“沒興致?我知道了,你是沒有興致的,可是見了我就有興致了是不是?”說完這句話,他把嘴湊到榮祥耳邊,低聲咕噥了一句,卻是床第間的私情話,那語言很是露骨,榮祥不禁有點臉紅--------他皮膚大概是生的薄,又太白皙,所以眼看著他是臉紅了,心底裏卻未必是怎樣的羞澀。

蘇半瑤覺著怪有意思的,一只手放到榮祥的大腿處,先是輕輕揉著,然後便一直向上撫去,嘴裏道:“你怎麽還不好意思了-------咱們做都做了,你還臉紅什麽……”越說上身越向榮祥靠去,榮祥腰背筆直的坐著,臉上先是紅的,現在卻又白了起來,眼睛不住的瞟向門口。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他也不清楚。小孟以他的名義邀了蘇半瑤來,然後忙忙碌碌的將一切都張羅好之後,便不知所蹤。蘇半瑤對他的心思,小孟不會不知道。可既然知道,為什麽又故意把他兩個放在一處了呢。

他正心中煩亂的思索著,忽然身子一挺,幾乎要從座位上跳起來的樣子。原來蘇半瑤把手覆在他的下體上,飛快的捏了一把。

倒沒有到疼的程度,不過很嚇了一跳。他重新坐正了,向蘇半瑤瞪了一眼。

蘇半瑤籲了口氣,又湊到榮祥的耳邊說悄悄話:“我說,咱們幹點正事兒去吧!”

榮祥立刻搖頭。蘇半瑤只道他一個單身漢,無人看管的。哪曉得這屋子裏還有一個小孟,已經把他給嚇破了膽,所以見他搖頭,反以為他是故意拿捏,不禁有些著急:“不行也得行------你既把我招惹來了,就不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這句話嗎?”

榮祥無法辯解,況且就是能說話,也不知應該從何講起。這時蘇半瑤已經起身走到他旁邊,俯下身抱了他,一面輕吻了他的頸項,一面渾身上下撫摸揉搓著,竟也讓他覺出幾分情動來。

蘇半瑤的嘴唇慢慢移到他的臉上,含糊了聲音道:“你若不肯動,那我就在這兒要了你……你信不信?”

榮祥閉上眼睛,弓起身子喘息了一聲。心想莫非小孟還想學人抓奸在床不成?但是那又有什麽用處呢?

餐廳的門緊緊關著,榮祥左思右想,還是覺得不能把蘇半瑤帶到自己的臥室中去,那是他和小孟睡覺的地方,要是留下什麽痕跡,勾起了那瘋子的心事,再拿自己出氣就壞了。

蘇半瑤卻是滿不在意的,見榮祥硬是不動地方,也不催促,徑自就要去解他的衣服。榮祥趕忙一手擋了,一面指想窗戶。蘇半瑤回頭一看,原來外面天色已經墨黑一片,窗簾拉開著,屋內情形正讓外面覷了個一清二楚。趕忙去拉攏了窗簾,然後走過來道:“你倒細心……我怎麽發現你的好處愈來愈多了呢?”他坐下來,把榮祥扯到自己懷中坐下,一只手將他的襯衫下擺拉開了伸進去:“好兄弟,你這麽討人喜歡,以後我可要離不開你了-------”指尖觸到胸口處一粒小小乳頭,用力按了幾下,覺著仿佛是硬硬的挺立起來了似的:“你放心,有我蘇某人在,保準你在上海灘過的威風舒服……”

他的話說的斷斷續續,因為手嘴並用,一齊在榮祥半赤裸著的上身舔舐愛撫著。榮祥若有所思的任他摸著,蘇半瑤的那些話,他一句也沒聽進去-------他姓蘇的算是個什麽東西,厲害到頭了也還是個流氓-------不過床上的確是把好手,很能讓人興奮起來。

就在這時,房門忽然無聲無息的被打開了。

蘇半瑤正值情熱之時,先還沒留意,一手摟了榮祥的腰,正在低聲調笑著。後來忽然覺著背上一陣涼風,便回了頭,結果他甚為驚詫的發現有人站在門口,正在關門。

“誰?”

那人關緊房門,然後擡起頭來。正是小孟。

蘇半瑤籲了口氣,覺著懷裏的榮祥忽然掙紮著要站起來,便皺了眉頭對小孟道:“小兄弟,別那麽沒有眼色,沒事兒趕緊出去!”

小孟一只手背在後面,不回答,只望著榮祥一笑。

蘇半瑤起了狐疑,面色卻不變,手裏緊緊抱了榮祥,然後慢慢的想要轉向房門。

然而幾乎是與此同時的,小孟快步走過來,背在後面的手擡起,一把手槍赫然對準了蘇半瑤的額頭。

槍管上又安了消音器,顯然事先是精心安排了的。

蘇半瑤見勢不妙,立刻擡手從桌邊拿起一只高腳杯嘩啦一聲磕碎,然後握了那尖玻璃逼住榮祥的頸部:“你敢開槍!”

小孟略遲疑了一下,蘇半瑤卻已趁這個功夫,拖著榮祥一齊起身,然後小心向後退去。他角度極好的把榮祥擋在身前,正好遮住自己的頭臉身體。

“小兄弟!”他又往榮祥身後縮了縮:“有什麽話好好說,何必動刀動槍的傷和氣?就沖著我去巡捕房你把你們保出來,你也不該這樣做!”

小孟依然舉著槍。眼裏看著的,卻是榮祥。

榮祥的臉色慘白,眼神卻平靜,略帶了點困惑------只是小困惑,小孟想他以後總會知道自己這樣作為的含義的。

他不是奴才坯子,他能保護他,如果保護不了,那總還能為他報仇。

他曉得榮祥是絕不會喜歡上這個什麽蘇半瑤的,既然不喜歡,那就一定是蘇半瑤欺侮了榮祥。

當年顧文謙把榮祥踩在了腳底下,他就殺掉了顧文謙。

現在,也沒有例外。

小孟和榮祥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動作很快。

他舉著槍,先是緩緩的逼近了靠在墻上的蘇半瑤和被他摟在身前的榮祥。蘇半瑤手裏捏著那只高腳杯的殘片,向榮祥脖子微微的加了點力道:“你別過來!否則……”

他的話沒說完,小孟忽然把槍抵在榮祥的肩膀上,然後毫不猶豫的扣動了扳機。

沒有清脆的槍響,響起來的是蘇半瑤的慘叫。

子彈穿過榮祥的身體,射入了他的肩部,卡在了關節上。他的手一松,那片碎玻璃在榮祥的頸部劃過一條長長的血痕。就在此時,槍口迅速的滑至他的額頭左側。

這次一切都很安靜,槍響好像一只大鳥粗啞的叫聲,一瞬間便消逝了。蘇半瑤瞪著眼睛望了小孟,一直瞪著。摟在榮祥腰間的手臂卻疲憊的松開,然後,他的後背靠著墻,緩緩的軟到在地。

榮祥卻還站著,側頭望著自己受傷的肩膀,鮮血汩汩的流出來,很快染紅了他半邊襯衫。他筆直的站著,仿佛身體已經僵硬了一般,腔子裏的一顆心卻在慌亂的跳,恨不能突破胸膛,直跳出去。而那傷處的感覺,就像被潑了一勺又一勺的滾油,不只是疼痛,而且讓人恐懼。

小孟沒看他,徑自走向歪在地上的蘇半瑤。

他掏出手帕,先擦凈了蘇半瑤頭上那個彈孔中流下來的一行血流,然後從褲兜裏掏出一個材質不明的小藥瓶塞,硬生生塞進那個彈孔中。

接下來,他把蘇半瑤放平,然後給他脫了上衣,用紗布和膠布把肩上那處槍傷密密纏繞起來,讓那鮮血一絲也不能再流出。才又把衣服給他穿好。

眼看著蘇半瑤不會再留下什麽痕跡了,他起身走到墻角的小櫃子前,拉開櫃門,他拿出一個小玻璃瓶和一支註射器。

“三爺,這是麻醉劑。別怕,打了這個就不會痛了。我一會兒就回來。”

榮祥顫巍巍的吸了一口氣,他現在什麽都知道了。他並不惋嘆蘇半瑤的死,他只覺得這恐怕要引來大麻煩,還有他一直在流血……他不能哭喊,這疼憋在他的心裏,他快要嘔出血來了。

眼看著小孟關了天花板上的吊燈,然後拖了蘇半瑤退出房內。榮祥搖搖晃晃的,靠墻坐了下來。

肩膀上被撒了許多傷藥,那是一種粉末,可以使鮮血快速的凝結起來。麻醉劑還沒有發生效用,他不得不用手用力抓了自己的腿,把頭使勁的向後面的墻上碰,試圖來抵消那肩上的劇痛。

終於,他的肩膀開始有些麻木起來,好像那一片骨肉都不存在了似的。

時間是以一種怎樣的速度在流逝,他已經有些模糊。所以門外傳來腳步聲時,他第一反應便是:小孟回來了!

房門無聲的被推開,一個細高的身影立於門口。

榮祥只瞥了一眼,便知道那不是小孟。那是……阿歷克塞。

“榮先生?”阿歷克塞走進屋內:“您怎麽不開燈?”

榮祥趕忙扶著墻站起來,站到了墻上的電燈開關前-------他不能讓阿歷克塞看到這滿屋的血跡。

阿歷克塞抽了抽鼻子:“孟先生呢?”

榮祥忽然煩躁起來,明知道自己不能說話,他還有這麽多的問題!

阿歷克塞仿佛在暗中窺見了他的惱意,便笑了一聲:“我看見孟先生了,他抗著一個很大的麻袋,從花園的後門走了出去。剛走。”

榮祥想這人的話太多了,平時覺得有意思。現在看起來就很煩人。

阿歷克塞卻並沒有要走的意思,他回頭看了看門外,然後繼續悠悠的說道:“榮先生,其實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很面熟。”

榮祥忽然覺得周遭的氣氛有些不對勁了。

“你和少年時代的樣子相差不多,所以我很確定,你,就是你!”

“後來通過和你的交談,更印證了我最初的想法-------就是你!記得嗎?你在馬上,用刺刀殺死一隊俄國人。”

榮祥驚惶的搖頭,然後忽然想起,在這黑暗的屋子裏,阿歷克塞也許看不清他的舉動。

他在滿洲曾經殺過很多人,他怎麽記得那些人誰是誰。

他只曉得,這個白俄人,大概同自己是有著深仇大恨的。所以裝成乞丐,找盡緣由,混到自己身邊,就等著這一天雪恨。

阿歷克塞把手伸進衣袋裏,握住刀把。

然而與此同時,榮祥像顆炮彈似的,毫無預兆的突然掠過他的身邊,沖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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