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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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阿歷克塞一怔,作為一名業餘殺手,他在此之前,曾經試想過許多種可能發生的情形,也許有追捕,求救,阻撓,還擊……可是在一切都沒有發生之前,他的仇人竟然像一只兔子一樣,飛快的逃走了。

他扭頭便追了出去。

一樓內是一片黑暗,因為小孟早做安排,只怕燈火通明的,讓人窺見樓內情形。只見榮祥奔向厚重的木制大門,只推了一下,發現門是鎖著的,便當機立斷的拐進走廊,從樓側的小樓梯跑向二樓。

這是個周末的晚上,老媽子和廚子都讓小孟放了假,連小珍也抱著寶寶去了附近的教會中,在那裏,她有幾個新結識的姐妹可以談天游戲。

榮祥拼命的向上跑著,後面-------他也說不準那距離有多遠,囊囊的腳步聲正緊緊的跟著他,他用手扶了樓梯扶手,因為拐彎的時候慣性很大,他沒時間來調整方向。

跑到二樓,他吸了口氣,繼續向上。

三樓上面,只有一座小閣樓------其實是介於亭子和閣樓之間的那麽個所在,從遠處看起來是個裝飾性的圓頂,略顯突兀的立在樓頂上,仿的是西洋式。樓頂平臺四周又圍了相同風格的矮欄桿,依舊是西洋式。

那小閣樓和三樓之間有一座樓梯相連,又裝了道小鐵門,大夏天的,平日就開著,因為廚子老張喜歡經過閣樓走到三樓頂上這片開闊平臺上,曬幹菜。

榮祥手忙腳亂的跑進閣樓,然後回身就想去閂上那道小鐵門。哪知鐵門剛剛關攏,就覺得門那邊猛烈的一撞,幾乎把門直接撞開。他連忙竭盡全身力氣去頂住那扇門,然而那該死的麻藥勁頭漸漸上來,他小半個身子都有些不聽使喚起來。

對方又是重重的一撞。榮祥咬牙也撞了回去,然後順勢將那小鐵門上的簡易門閂合上。退後一步,他覺得脖子熱烘烘粘乎乎的,以為是汗,用手一抹,卻是鮮血。

他現在自然是顧不上這個。那小鐵門薄薄的,本來只算是個擺設。如果阿歷克塞真要拼了命的話,也不是撞不開的。

他向後退去,從閣樓的半月門退到外面的平臺上,然後回身四顧,意圖設法從這裏下去。然而走了一圈,並沒有合適的途徑。只有東北角處有一條洋鐵皮焊成的排水管,從樓頂上長長的延伸下去,如果他的身手足夠敏捷的話,沿著這條鐵皮管子溜下去,應該也不是很難的事情。

他用手捏了把自己的肩膀,好像捏在一塊死肉上,連帶著整條手臂都沒了知覺。這讓他嘴裏咕噥著無聲的罵了一句。

他敢發誓,他在來上海之前,從未見過阿歷克塞這人。阿歷克塞說的那些什麽俄國人,他也是毫無印象------除非……

他忽然好像被一盆冷水當頭潑了下來似的,從頭冷到腳。

那是什麽時候了?很早很早之前,他還年紀小,跟著易仲銘去了次戰場。那時,他還稱呼易仲銘為易叔叔。

那次是因為什麽,和誰打,都一點也不記得了。只曉得是一路大勝,坐在汽車裏,也不像打仗,倒像是春日出門兜風。後來不知怎麽的,一部分士兵就開始了對路上流民的屠殺。他和易仲銘下車上馬,沖進了人群裏,易仲銘從身邊士兵的手中要來把安了老式刺刀的長槍遞給榮祥:“三少爺,練練手。”

他滿不在乎的接過來,順手仿佛刺了馬下誰一刀,然後就把槍送還給易仲銘:“這有什麽意思?惹得一身血腥氣。”

這件事,如果沒有人提的話,他一定畢生都不會再想起來。

阿歷克塞指的大概就是這次了-------因為他素來極少上戰場的,更不會手持刺刀去“殺死一隊俄國人”。

他焦慮起來,環顧周圍,平臺被收拾的一片整潔,連片殘磚碎瓦都沒有。他又走到矮欄邊向樓下望去,夜色深沈,隱約看見一座水泥砌出的小小花壇,裏面生了一叢枝葉稀疏的玫瑰。

就這花壇該死,如果當真沿著鐵皮管子溜下去的話,正好要砸在花壇的邊沿上,這房子的舉架甚高,雖然不過三層樓,可也足以把人摔個半死。

閣樓的鐵門被撞出嘩啷啷的響聲,仿佛那門要被人生生卸下來似的。

榮祥深吸了一口氣,心想如果今天自己死了,那就是小孟害的------做鬼也饒不了他!

然而隨之又想:人生自古誰無死,自己又不是沒死過的。死了也不怕,反正陰世那邊還有熟人的!

就在此時,只聽閣樓處咣當一聲,那小鐵皮門拍在了地上。

阿歷克塞氣喘籲籲的站在門口,然後幾大步走過閣樓,向榮祥逼近。一只手揣在衣袋裏,忽然抽出來,刀刃在朦朧月光的照射下,微微的泛藍,然而一晃,又看不見了。

榮祥後退一步,心都冷了。

阿歷克塞頓了一下,然後猛然握緊了刀把,向榮祥沖了過去。

他沒有時間在這裏痛訴面前這人的罪行,小孟也許隨時都會回來,他還想活著離開這裏,繼續自己的人生呢。

接下來,他感覺自己的刀子是刺進榮祥的身體裏去了,然而刺的很不確實,因為在他刀尖觸到榮祥胸口時,對方順著他的力道,竟一頭向後翻了過去。與此同時,他聽到了樓下傳來的一聲驚呼:“三爺!”

那是小孟的聲音。

接下來,一聲沈重的悶響,小孟的慘叫,還有一條狗的哀鳴同時響了起來。

阿歷克塞怔了怔,向後退了一步,忽然反應過來,扭頭便跑向閣樓,然後踩著那鐵皮門,咚咚咚一直跑到一樓,跳窗戶去了後院------他早計劃好了路線,所以毫無阻礙和遲疑的,他從花園的後門中飛奔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後來,他輾轉得知榮祥那晚並沒有被他殺掉。這讓他略感悵然,然而也只是悵然而已,因為那時他已經在中國南方的某個城市中開了一家綢緞店,他的妻子也是名白俄人,給他生了三個男孩子。他每天為了生意疲於奔命,而且生活充滿希望,他已經對覆仇不再抱有熱情。

下面,再回到那天夜裏,看看那詳細的情形。

小孟早在蘇半瑤來時,便暗暗的探明了他停車的地點,事後,他把蘇半瑤的屍體以最快的速度送回車內。車門是鎖著的,他用一根鐵絲很巧妙的打開車門,並且沒有破壞門鎖。

確定沿途都沒有留下一絲鮮血痕跡之後,他急匆匆的往回跑去。然而剛進大門時,他便發現了樓頂上有人,走近一瞧,竟是榮祥。這讓他十分莫名其妙,不明白榮祥怎麽會跑到那上面去,然而剛叫了一聲,榮祥便大頭沖下的從上面栽了下來。

他本是下意識的便要上前去接住他的,然而剛剛伸出手去,榮祥已經一頭磕在花壇的水泥沿上,雙腳則隨即正好砸到了他的腦袋上。他挨了這一下重擊,不自主的便向後退了一步,一腳踩在了蹲在一旁的狗身上,只聽那狗嗷的一聲大叫,當場便被踩了個半死。

小孟眼冒金星的定了定神,心裏知道出大事了,趕忙便湊過去扶起榮祥。只見榮祥滿頭是血,已然昏迷不醒。一柄小刀子插在他的胸口,並未對準心臟,小孟壓制住了滿心的慌亂,攔腰抱起榮祥便向車庫跑去-------這回的事態已經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盡管他不知道這一切怎麽會變成這樣。

再後來,榮祥在醫院裏睡了兩個月。

胸口的刀子卡在了他的肋骨上,並沒有傷到內臟;肩膀上的傷也沒有傷到關節骨頭。不過他後腦部的頭皮被水泥沿磕出一道長長的口子,醫生只得給他縫了許多針,同時又要安慰病患家屬:“幸好是在腦袋上的,到時頭發一遮,看不見疤痕的喲!”

小孟聽著,先是沈默,後來輕聲問了一句:“腦震蕩……總不會死的吧?”

醫生很篤定:“人啊,哪裏就那麽容易的死掉了呢?”

接下來的兩個月裏,小孟每次等待到絕望的時候,總是想想這句話。

後來,醫生開始擔心床上的年輕人會變成植物人,小孟對於植物人這三個字,是很陌生的。聽了醫生的解釋之後,他反倒釋然了。

他漠然的想:隨便他變成什麽植物、動物。只要活著,有口氣在,就算變成妖怪了,我也要守著他。

要是死了,那我就守著他的骨灰。

然而,榮祥終究在某一個秋日的午後,蘇醒過來。

他睜開眼睛之前,是毫無預兆的。睜開眼睛之後,他也只是保持著仰臥的姿勢,瞇起眼睛望著天花板。心裏一片混沌,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想。

小孟端了一盆溫水走進病房裏,肩膀上搭了條白毛巾。他是想給榮祥擦擦臉,毛巾浸濕擰幹了,他像往常一樣走到病床邊,口中喃喃到:“三爺,該擦臉了。”然後他低下頭向榮祥看去。

接下來,他手中的毛巾啪的一聲,落到了榮祥的臉上。

榮祥的鼻子嘴巴都被濕毛巾蓋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畏光似的半睜著,忽然眨了一下。

小孟哼了一聲,身子一晃,竟然坐在了地上。

“三爺……”

他只擠出這兩個字,然後便顫抖著起身跪在床前,把額頭抵在榮祥的手臂上:“三爺啊……”

小孟是在八歲那年被賣進榮家的。在此之前,他似乎也是有家有親人的,然而那只是“似乎”而已,很奇怪,他現在再想起八歲之前的情形,腦海中都是一片空白,大概是因為那生活太辛酸,所以自動的忘記了。

八歲開始,到今年二十三歲,跟了榮祥十五年,一輩子該遭的苦頭,都已提前吃盡了,這些年來,他偶爾威風一次,也像是狗仗人勢,並不能留下美好的回憶。

之前的事情,他不願再想。幸而年紀還輕,以後的日子還長。

既然要活下去,就總得提了口氣活的漂漂亮亮。畢竟身後還有一家子人要靠著他呢-------這是件多麽令人高興的事情,他竟然也有了個家!

榮祥在醫院又治療了一個月後,便出院回家了。或許是嚴重腦震蕩留下了後遺癥的緣故吧,他同先前相比,明顯變得有些傻兮兮的。受傷前後很長一段時間的事,也忘了個一幹二凈。醫生告訴小孟,說像榮祥這樣的狀況,能夠醒來,而且沒有完全變成白癡,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

這醫生的話,小孟完全同意。而且他覺得榮祥現在這樣子蠻好,起碼比先前乖了許多。

現在上海的經濟發展形勢非常之好,然而小孟因為家裏脫不開身,精力有限,所以並沒有隨著潮流去開工廠辦實業。他依舊是做著點不大不小的投資,收益倒還可觀。起碼除了按時積蓄之外,還能把一家上下,包括奶媽小珍,都打扮的體體面面,吃的容光煥發。老媽子和廚子因為月錢豐厚,也做的很樂意。

在陽光燦爛的春日裏,他也會像周圍那些家庭和美的鄰居一樣,全家出動去郊外野餐。他開車,榮祥坐在身邊,小珍帶著寶寶坐在後面。車窗稍微打開了一線,溫暖的春風急急的撲進來,像只小鳥一樣掠過小孟的短發。

榮祥不知從哪裏翻出一張粉紅色的信箋,攤在腿上,很仔細的疊了一只紙飛機,然後回頭對著寶寶扔過去,正好打到寶寶的臉上。

寶寶開始大喊大叫,揚著手要去打還。小孟一邊暗想這孩子讓小珍給慣壞了,一邊從後視鏡中看到那紙飛機的落處,然後斜了身子,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極力伸長了去夠。小珍看見,連忙把那紙飛機拿起來遞到他手裏。

“三爺,”他把紙飛機放回到榮祥的腿上:“別向寶寶扔,萬一碰到眼睛了呢?”

榮祥卻又將紙飛機拿起來,把那尖端對準小孟,然後忽然出手,把紙飛機插向小孟的耳朵裏。

小孟斜了他一眼,發現他正在很得意的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齒,有種天真的狡猾。

他也笑了起來,然後歪了歪頭,讓那飛機掉下來。

野餐的地點是一片青翠草地,修建的很平整。草地東面是一片跑馬場,遠遠便可望見裏面的整齊樹木。這草地也是從跑馬場中延伸出來的。

小孟到時,那裏已經頗為熱鬧了。他還看到了一對熟人,那是一對年輕夫婦,鄰居陶家在陶鳳真出事之後搬走了,那所房子便賣給了這對身家富裕的小兩口。這對夫婦都是虎背熊腰的身材,大臉大五官,笑起來卻很和善。小孟來時,那位夫人正高聲大嗓的對先生高喊:“達令!快把我的桃子罐頭拿過來打開!”回頭忽見小孟,便點頭笑道:“真巧,你們也是今天來?那邊樹下的地方不錯,你快去占了吧!”

小孟依言過去了,果然樹下有塊空地,平整又幹凈。他同小珍鋪了快紅白格子的桌布在地上,然後拿出食物一樣樣擺上,其中有一盒檸檬味道的蛋糕,剛打開紙蓋子放到桌布上,坐在一邊的榮祥便伸手拿了一塊咬了下去,隨即吸了一口氣,眉頭也皺起來。

小孟看見了,趕緊走過去蹲下來,掏出手帕接在榮祥的嘴邊:“是不是有點酸?吐出來,吐!”

他話音剛落,背後的小珍忽然恨了一聲,他回身一看,不禁也大叫其苦,原來寶寶不知何時爬到桌布中央,毫不客氣的撒了一泡尿。

接下榮祥吐出來的蛋糕,他回身抓住寶寶,在那屁股上輕輕打了一巴掌。然後招呼小珍看著這父子兩個,他得去車內再取一塊新的桌布來。

待到食物終於完全擺好,他已經累的吃不下什麽了。然而心裏很快活,恨不能在這草地上大聲唱首歌。

鄰近的一幫學生們替他實現了這個願望,那大概是一群大學生,看起來都是二十歲左右的樣子,先是大聲歡笑吵鬧著,後來圍坐在一起,由一個女孩子起了個頭,然後便一起拍著手唱起來:“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小孟看著這群同齡人們的熱鬧樣子,不禁下意識的微笑起來。

榮祥正在喝一杯果汁,寶寶在一邊伸手要搶。只見他舉起杯子到寶寶的頭頂,然後微微傾斜-------果汁一下子倒了寶寶一頭一臉。小珍見了,連忙一把將寶寶抱起來,手忙腳亂的用小毛巾給他擦幹凈。小孟回身見了,依舊是微笑。榮祥從小就促狹,長大後學了一身的紳士派,現在倒是又完全現出本性來了。這很好,雖然是添了許多麻煩,但是小孟覺得這很可愛。

傍晚時分,這一家人回了家。其中只有榮祥還保持了常態,而寶寶的臉上黏糊糊的,一路上難受的哭鬧不休。小孟和小珍累的丟盔卸甲,幾乎直不起腰來。

小孟帶著榮祥回到臥室,榮祥進房後便開始脫衣服準備去洗澡,小孟跟在他後面把衣服收拾起來掛好,然後擰開一瓶鈣乳,用小勺舀了一勺送到榮祥嘴邊:“三爺,喝了這個再刷牙。”

鈣乳不好喝,榮祥當即搖頭拒絕。

小孟耐心十足的繼續勸誘:“喝了這個才能身體好。就一口……‘啊嗚’一口就咽下去了,好不好?喝完了吃冰淇淋,好不好?”

榮祥無奈,只好張開嘴把那勺鈣乳硬吞了下去。然後眉頭蹙起來,現出不高興的樣子。

小孟擰好瓶蓋,用手捶了捶後腰,快步出房走去餐廳拿冰淇淋。

餐廳裏沒開燈,他曉得這裏死過人,然而心底裏一點也不在乎,摸著黑他找到冰箱,然後拿了盒冰淇淋高高興興的上樓去了。這是他與常人不同的地方,他的內心仿佛缺失了許多情感似的,不大激動,不懂害怕。

晚上十點鐘,他們上床睡覺。

榮祥側身躺著,很快便睡著了。

小孟從背後抱住他,把臉貼在榮祥腦後的短頭發上。榮祥的頭發暖暖的、柔柔的觸著他的面頰,帶著微甜的氣息。他閉上眼睛輕輕嗅著,往日的種種畫面過電影一般從他眼前閃過,事到如今,總算修成正果。

他忽然心裏熱熱的一酸,一顆淚順著眼角滑下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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