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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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期末考試像一場無聲的戰役,在北方凜冽的寒冬中拉開帷幕。教室裏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因為思考而發出的輕微嘆息。窗戶上凝結著厚厚的冰花,將外界的世界隔絕成一片模糊的白色。

陸柏言答題的速度很快,思路清晰流暢。但他的一部分註意力,始終縈繞在身旁那個過於安靜的身影上。許念蕾寫得很慢,遇到數學和物理的大題時,眉頭會緊緊鎖住,握著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陸柏言能看到她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即使在寒冷的考場裏。

他知道她盡力了。那個匿名的粥和胃藥似乎起了作用,她的臉色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嚇人,但長期的營養不良和精神壓力,還是讓她的身體處於一種緊繃的脆弱狀態。

交卷鈴聲響起時,許念蕾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眼神有些空洞。陸柏言默默收拾好自己的文具,目光掃過她草稿紙上那些演算到一半就被劃掉的公式,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寒假前的最後一天,成績公布了。陸柏言的名字高懸在年級榜首,總分甩開第二名幾十分。而許念蕾的名字,在長長的名單中段偏上的位置,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位置。總分比期中略有進步,數學和物理依然是她明顯的短板,但語文和英語保持了優勢,尤其是語文,單科排到了年級第三十五名。

這個成績,對於很多學生來說或許平平無奇,但對於在泥沼中掙紮的許念蕾而言,已是拼盡全力的結果。陸柏言看到,在班主任念到她的語文成績並表示肯定時,她一直低垂著的頭微微擡起了一下,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飛快地閃爍了一下,像是灰燼中尚未完全熄滅的火星。

放學時,同學們興奮地討論著寒假的計劃,旅行、補習、窩在家裏看劇……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解放的歡快。許念蕾默默地收拾著書包,動作遲緩,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對她而言,假期或許意味著更長時間的禁錮和與母親更直接的沖突。

陸柏言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中一動。他快步走到講臺邊,拿起一摞寒假學校統一訂購的、自願購買的補充習題冊——那是針對下學期內容的預習資料。他作為班長,負責分發。

他抱著那摞習題冊,走到許念蕾桌旁,語氣平常地說:“許念蕾,這是寒假的預習資料,自願購買。我看你數學和物理還需要加強,這套題編得不錯,你要不要帶回去看看?”

許念蕾楞了一下,擡起頭,看著那摞嶄新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習題冊,眼神裏閃過一絲渴望,但隨即又被現實的窘迫覆蓋。她張了張嘴,聲音細弱:“我……”

陸柏言沒等她說完,便從中抽出一套數理化綜合的,直接放到了她桌上,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拿著吧,就當……期末進步的獎勵。好好預習,下學期才能跟得上。”

他的動作太快,語氣太自然,仿佛這真的只是一次基於學習的、再正常不過的發放資料行為。他甚至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說完就抱著剩下的習題冊走向了下一個同學。

許念蕾看著桌上那套厚厚的習題冊,手指輕輕拂過光滑的封面,心裏五味雜陳。她知道這需要錢,她不確定母親是否會給她這筆“額外”的開銷。但陸柏言那句“期末進步的獎勵”和“好好預習”的期待,像一只無形的手,推著她,讓她無法輕易說出“不要”兩個字。

她最終默默地將習題冊塞進了已經有些破舊的書包裏,拉鏈合上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同學們陸續離開,教室裏空了下來。陸柏言是最後一個走的,他需要檢查門窗。當他鎖好門,轉身準備離開時,腳步頓住了。

許念蕾並沒有走遠。她就站在教學樓外的冰天雪地裏,單薄的身影在寒風中顯得有些搖晃。她面前站著王秀芹。

王秀芹的臉色比天氣更冷,她正指著許念蕾的書包,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又亂花錢買這些沒用的東西!啊?我給你的生活費是讓你這麽糟蹋的嗎?考那麽點分還好意思要這要那?我看你是皮癢了!”

許念蕾緊緊抱著書包,低著頭,身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她沒有辯解,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仿佛那是她最後的防線。

陸柏言的心瞬間揪緊。他幾乎要沖過去,但理智強行拉住了他。他不能再次與王秀芹發生正面沖突,那只會讓許念蕾的處境更加艱難。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思考著對策。他目光掃過周圍,看到了不遠處正走向校門的教導主任。

沒有片刻猶豫,陸柏言快步迎了上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優等生的禮貌和一絲急切。

“主任!太好了,您還沒走!”

教導主任停下腳步,認出是陸柏言,臉色緩和了些:“陸柏言啊,什麽事?”

“主任,是關於寒假預習資料的事情,”陸柏言語速稍快,顯得很認真,“剛才分發的時候,我看到許念蕾同學好像非常想要那套數理化的習題冊,但她家裏……可能有點困難。她這次期末語文考了年級第三十五名,進步很大,學習態度也非常認真。您看,學校能不能……有沒有什麽辦法,比如作為對進步學生的獎勵,或者……”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他巧妙地將“家庭困難”與“進步顯著”、“學習態度認真”聯系起來,將一個可能引發同情的請求,包裝成了一個鼓勵優秀、關懷學生的正當提議。

教導主任順著陸柏言示意的方向,也看到了不遠處正在被母親責罵的許念蕾,那單薄的身影在雪地裏顯得格外可憐。他皺了皺眉,對王秀芹當眾責罵學生的行為有些不滿,同時也對陸柏言口中“進步很大”、“學習態度認真”的許念蕾產生了一絲印象。

“嗯……”教導主任沈吟了一下,“我知道了。學校對積極上進的學生一直是鼓勵的。這樣吧,那套資料,就當作學校對她這次進步的獎勵,費用從學校的助學基金裏出。我去跟她母親說。”

說完,教導主任朝著王秀芹和許念蕾的方向走了過去。

陸柏言站在原地,看著教導主任介入,看著王秀芹在領導面前不得不收斂了氣焰,臉色難看地聽著教導主任說著“要鼓勵孩子”、“學校很重視”之類的話,看著許念蕾緊緊抱著書包,驚魂未定卻又帶著一絲茫然獲救的表情……

他緩緩松開了緊握的拳頭,掌心因為用力而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寒風卷著雪花,撲打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但他胸中卻湧動著一股熱流。這一次,他沒有親自上場,他借用了規則和權威的力量,成功地化解了一場危機,並且,為許念蕾爭取到了一點實實在在的“獎勵”。

他看著許念蕾在教導主任的勸說下,跟著面色不虞的王秀芹慢慢離開。在她轉身的瞬間,她似乎回頭,朝著教學樓的方向,極快地看了一眼。

陸柏言站在走廊的陰影裏,與她隔著一片紛飛的雪花,目光在空中有了剎那的交匯。

那一眼,很短,很倉促。

但陸柏言看得分明,那雙總是盛滿憂郁和恐懼的眼睛裏,除了未散的驚慌,還清晰地映著一點東西——那是難以置信的,混雜著感激和一種更深困惑的微光。

她看見他了。她知道,一定是他。

陸柏言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之後。

蕾蕾,你看,即使我不走到你身邊,也依然有辦法守護你。這個寒假,希望這套習題冊,能成為你黑暗裏的一盞小燈,哪怕光芒微弱,也足以支撐你,走過這段最難熬的時光。

他轉身,走進空無一人的教學樓,開始收拾自己的書包。寒假開始了,對他而言,這並不意味著休息,而是另一個戰場——一個他需要加速積蓄力量,為下一個學期,乃至更遠的未來,做好萬全準備的戰場。

雪,還在下。覆蓋了足跡,也孕育著來年春天,破土而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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