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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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圖書館那個陽光溫煦的午後,像一枚被悄悄珍藏起來的書簽,夾在了許念蕾灰暗青春裏為數不多的、帶著暖意的頁章中。她依舊沈默,依舊習慣性地低著頭,但陸柏言能感覺到,那層包裹著她的堅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偶爾,在他遞過筆記或簡單講解時,她會極快地擡眼看他一下,那眼神裏少了些驚惶,多了些覆雜的、他暫時無法完全解讀的情緒。

這微小的變化讓他心生希望,卻也更加警惕。他知道,平靜只是暴風雨前的假象。許建國那條毒蛇只是暫時縮回了巢穴,王秀芹那座火山也遠未平息。他必須利用這寶貴的間隙,加快布局。

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陸柏言毫無懸念地穩居年級第一,各科成績接近滿分。許念蕾的成績則在中游偏上徘徊,數學和物理依然是短板,但語文和英語單科都擠進了年級前五十。這對於她所處的環境和承受的壓力而言,已屬不易。

課間,班主任拿著成績單進行例行總結,特意表揚了幾個進步顯著的同學,其中提到了許念蕾的名字,肯定了她語文和英語的紮實基礎。

那一刻,許念蕾猛地擡起頭,眼睛裏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彩,臉頰也因為激動而泛起淡淡的紅暈。她飛快地看了陸柏言一眼,那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像是分享喜悅的意味,隨即又迅速低下頭,但嘴角那抹極力壓抑卻依舊洩露出來的淺淺弧度,沒有逃過陸柏言的眼睛。

他的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泛起細密的漣漪。公開的、正當的認可,遠比任何私下的幫助更能滋養一顆幹涸的心。他暗自記下,以後要更多地創造這種讓她被“看見”的機會。

然而,現實的陰影總是如影隨形。

這天放學,陸柏言因為被物理老師留下討論競賽事宜,離開教室晚了些。他剛走到教學樓門口,就看到許念蕾站在不遠處的宣傳欄旁,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哭。她面前站著一個穿著時髦、妝容精致的中年女人,正指著她的鼻子,聲音尖利地訓斥著什麽。周圍有幾個學生在駐足觀望。

是王秀芹!

陸柏言的心猛地一沈。他快步上前,只聽清了王秀芹最後幾句充滿怨毒的話:

“……考這麽點分還有臉笑?我供你吃供你穿是讓你來學校丟人現眼的嗎?你看看人家陸柏言,回回考第一!你呢?爛泥扶不上墻!跟你那個死鬼爹一個德行!”

“還有,我警告你,離那個陸柏言遠點!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齷齪心思!再讓我發現你跟他有什麽,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許念蕾死死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滑落,身體因為屈辱和憤怒而劇烈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陸柏言只覺得一股怒火直沖頭頂。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大步走了過去。

“阿姨,您好。”他的聲音響起,平靜而禮貌,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王秀芹的訓斥戛然而止,她和許念蕾同時轉過頭來。王秀芹看到陸柏言,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又板起臉,眼神裏充滿了戒備和審視。許念蕾則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更加難堪,慌亂地低下頭,用手背使勁擦著眼淚。

“陸同學啊,”王秀芹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我正教育念蕾呢,這孩子不爭氣,讓你看笑話了。”

“阿姨,您言重了。”陸柏言神色不變,語氣依舊平和,目光卻直視著王秀芹,“許念蕾同學這次期中考試,語文和英語都進入了年級前五十,這是很大的進步,剛才班主任還特意表揚了她。她的努力和潛力,老師和同學們都看在眼裏。”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聲音清晰而堅定:“至於我和許念蕾同學,我們是同班同學,也是學習小組的成員。互相幫助,共同進步,是老師對我們的要求,也是我們應該做的。這很正常,請您不要誤會。”

他一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點明了許念蕾的優點和受到的認可,又將兩人的關系界定在“正常同學互助”的範圍內,堵住了王秀芹借題發揮的餘地。

王秀芹被他這番滴水不漏的話噎住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看著陸柏言那張過分俊朗卻寫滿坦蕩的臉,再看看周圍越來越多好奇的目光,終究是沒敢再撒潑。她狠狠地瞪了許念蕾一眼,壓低聲音威脅道:“回家再跟你算賬!”然後,踩著高跟鞋,悻悻地走了。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

陸柏言這才看向許念蕾。她依舊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無聲地流淚。夕陽將她單薄的身影拉得很長,透著無盡的委屈和脆弱。

他默默地從書包裏拿出一包紙巾,遞到她面前。

許念蕾沒有接,只是哭得更兇了,壓抑的嗚咽聲像受傷小獸的哀鳴。

陸柏言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難言。他知道,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舉著那包紙巾,像一個沈默的守望者。

過了好久,許念蕾才緩緩擡起淚痕斑駁的臉,接過紙巾,聲音沙啞破碎:“……對不起……又讓你看到……這麽難看的樣子……”

“沒什麽難看的。”陸柏言看著她,目光沈靜而溫和,“你很好,是你媽媽她……”他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批評對方的父母,並不明智。

許念蕾用力擦著眼淚,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覆情緒。她看著陸柏言,眼神裏充滿了感激,卻又帶著更深的自卑和絕望:“謝謝你……又幫我解圍。可是……沒用的……她不會改的……我就是她的出氣筒……我的人生……已經看到頭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陸柏言心上。這種根植於心底的絕望,比任何外在的傷害都更令人心痛。

“許念蕾,”陸柏言的聲音低沈而鄭重,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穿透力,“不要讓別人來定義你的人生。你的價值,不在於你考多少分,也不在於你媽媽怎麽看你。在於你自己想成為什麽樣的人,並且願意為之付出多少努力。”

他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洗過、依舊帶著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人生很長,高中只是其中一站。只要你不放棄自己,未來就永遠有轉機。”

許念蕾怔怔地看著他,仿佛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論調。不放棄自己?她還有資格談“自己不放棄”嗎?

可是,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堅定的眼神,聽著他篤定的語氣,她那顆早已冰冷麻木的心,似乎被註入了一絲微弱的、卻極其頑強的力量。

“……我真的……可以嗎?”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可以。”陸柏言毫不猶豫地回答,目光灼灼,“至少,我相信你可以。”

這句話,像一道光,穿透濃重的迷霧,直直地照進了她心底最深的角落。

許念蕾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卻沈重而堅定的力量。

蕾蕾,聽見了嗎?我說你可以。所以,請務必,再堅持得久一點。我會讓你親眼看到,泥沼之外,真的有通往光明的路。

陸柏言知道,與王秀芹的正面沖突只是開始。他需要更強大的力量,不僅僅是言語上的鼓勵,更是能夠實質性地改變她處境的力量。而這一切,都指向了一個方向——他必須更快地成長,擁有足以撼動某些既定規則的能力。

他看著遠處沈落的夕陽,眼神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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