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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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陸柏言的心,在她那句清醒而絕望的“拒絕”和“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中,被碾得粉碎。

他看著女孩緊閉雙眼、拒絕交流的模樣,看著她眼角不斷滑落的、冰涼的淚水,看著她蒼白臉上那抹強裝的鎮定和疏離,一股從未有過的、洶湧澎湃的勇氣和堅定,猛地從他心底升起,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靦腆。

他沒有離開,反而更緊地握住了她冰涼的手,聲音不再顫抖,而是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度,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病房的空氣裏:

“許念蕾,你聽好了!”

“我喜歡你!這不是同情,是事實!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誰也改變不了!”

“我不管別人怎麽樣!我媽媽反對讓她反對好了!其他人的眼光跟我有什麽關系?!”

“我可以更努力!我可以賺錢!上了大學我拿最高的獎學金!我可以兼職!我能養活你,我能成為你的靠山!”

“你別想用這種理由推開我!我不接受!”

這些近乎誓言的話語,熾熱、直接、甚至有些笨拙,卻充滿了少年人最純粹的真心和孤勇。這大概是他這個習慣了沈默和規則的少年,十八年來,做過最叛逆、最沖動,也最真誠的事。

許念蕾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抖著,淚水洶湧而出,浸濕了鬢角。他滾燙的誓言像一道道強光,穿透她緊閉的眼瞼,照進她冰冷絕望的內心,讓她築起的心防開始崩塌。她能感受到他那份不顧一切的決心。

良久,許念蕾終於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她看著少年倔強而通紅的眼睛,看著他臉上未幹的淚痕,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她知道自己此刻無法說服這個固執的少年。他那份熾熱的真心,像烈火一樣灼燒著她,也讓她在無邊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絲虛幻的、溫暖的假象。

一個念頭,在她徹底絕望的心裏,慢慢形成。

她看著他,露出一個極其蒼白、極其疲憊、卻又帶著一種奇異平靜的微笑,聲音輕柔得像在哄一個不安的孩子,也像是在進行最後的告別:

“好……我答應你。”

“我不推開你了。”

“你先回去,好好準備上大學的事,好嗎?”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我真的……好累。”

陸柏言看著她終於“軟化”,看著她臉上那抹疲憊到極致的平靜,緊繃的心弦稍稍一松。巨大的喜悅和希望沖散了一些悲傷,他以為她真的被他說動了,眼裏重新燃起熾熱的光。

“真的?你說真的?”他急切地確認,手依然緊緊握著她的手。

“嗯。”許念蕾輕輕點頭,甚至反手握了他一下,雖然力道微弱,“你快回去吧,別讓你媽媽擔心。我……我需要睡一會兒。”

陸柏言猶豫了一下,但看著她蒼白疲憊的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他仔細地幫她掖好被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樣子刻在心裏,然後才一步三回頭地、帶著一絲重新燃起的希望,離開了病房。

他以為,這是他們之間,歷經磨難後,新的開始。

他不知道,這是他見到活著的、清醒的她的,最後一面。那個笑容,是她留給他的,最後的、溫柔的謊言。

病房門關上的那一刻,許念蕾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只剩下死灰般的、徹底的平靜。

她掙紮著,忍著身體撕裂般的劇痛和心靈上萬蟻噬咬般的麻木,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坐起身,拔掉了手背上的輸液針頭。

她走到窗邊,動作輕得像一個幽靈。

夜色濃重,醫院的燈光在樓下映出零星而冰冷的光斑。晚風吹拂著她散亂的頭發,帶著一絲夏夜的微涼,卻吹不散她心頭的寒意。

她回望自己短暫而痛苦的一生——父母的爭吵、父親的暴力毆打和最終極的侮辱、母親的控制與精神折磨、同學的嘲笑、流言的傷害、還有那無法磨滅的、骯臟的印記……像一幕幕黑白無聲電影,快速閃過,只剩下壓抑和痛苦。

唯一鮮亮的,是他。是那把在雨夜中無聲傾斜的傘,是那些耐心講解的午後,是那枚破碎的蒲公英書簽,是他剛剛說“我喜歡你”、“我能成為你的靠山”時,那雙亮得驚人的、帶著淚光的眼睛。

可是,她這攤被徹底玷汙、深陷泥沼的淤泥,怎麽配得上那樣幹凈、那樣耀眼的星光?她只會弄臟他,成為他完美人生中唯一的、巨大的汙點和拖累。她不能再拖累他了。她無法面對未來,無法面對他,更無法面對這個支離破碎、骯臟不堪的自己。

對不起,小柏。對不起,我食言了。你的世界,應該永遠光明璀璨,不該被我拉入這無邊的黑暗。

她閉上眼睛,像一片終於掙脫了枝頭的、殘破的、了無生氣的葉子,向前一躍。

身體下墜的瞬間,風聲在耳邊呼嘯,仿佛吹散了所有的痛苦、屈辱和絕望。

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了。幹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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