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罵人的貓 我以為您是位溫文爾雅的王子……

關燈
第2章 罵人的貓 我以為您是位溫文爾雅的王子……

令人遺憾的是,阿什琳首先遵從了自己的本能:她將手罪惡地伸向黑貓的頭頂。

黑貓呲著牙尖叫一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她的手一爪打飛,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哎喲!壞貓!”阿什琳捂住手背,重新望著黑貓,這才完全清醒。

黑貓耳朵往後撇,似乎略有羞愧。他裝模作樣地蹭起床柱來,仿佛無事發生。

不得不說,它長得確實和王子一模一樣,主要是那雙寶石藍的眼睛。

但她可是完全按照薩諾瓦的筆記念的咒語。它雖治不了絕癥,但王子的肺病絕對沒問題。因咒語而湧現的魔法粒子會黏附在他體內的細胞上,助他擊敗病魔。

“你是盧卡斯嗎?”阿什琳問道,隨即意識到不管它是不是盧卡斯,反正她的確是個蠢貨。畢竟她聽不懂貓語。

黑貓惱怒地叫了幾聲。

阿什琳翻開薩諾瓦的覆印本筆記,盯著那條咒語:Corpus sur per lumen felīnum。

她難道不是這麽念的嗎?

她心底一沈,顫抖著放下筆記,視線模糊。

她還真不是這麽念的。

是sur,而不是sāneat。“願身體被貓之光治愈”,被她念成了“願身體將貓治愈於光中”。但凡她好好上拉丁語課,也不會犯如此低級可笑的錯誤。

“對不起,殿下!我剛才念錯了咒語……真希望不是這樣,但我可能不小心把您詛咒了,”她對黑貓說,“介意我重新為您施一遍法麽?”

黑貓瞇起眼睛,沖她大叫一聲,語氣聽起來有點兒像臟話。

阿什琳可以理解他,換作是她,她也會罵人的。

這一回,她正確地念出了咒語。

頓時,蘋果綠的光充滿整個房間。光芒褪去後,黑貓和她面面相覷。

“嗯,”阿什琳有氣無力道,“至少,您剛給我撓的疤愈合了。”

黑貓盧卡斯很兇地朝她哈了口氣,沖床上跳下來,開始在屋裏不停轉悠。

“這樣,咱們來試試解咒魔法。”阿什琳提議,“目前看來你是中了黑貓詛咒。貓對巫師來說是吉祥的象征,所有巫師都愛死貓了,因此‘貓’在各種魔法中都經常出現。解除詛咒的辦法有很多,我們應該一點點嘗試。”

盧卡斯生氣地看著她。

“喵。”

“當然,也可能這壓根兒不是詛咒,這樣你明天就變回來了。”阿什琳連忙補充,“我們最好多試幾次。”

接下來的一小時,阿什琳用盡了畢生所學。她先是用法杖嘗試了薩諾瓦筆記中所有和“解除詛咒”相關的魔法,但要麽毫無效果,要麽效果奇特。

一次,她給盧卡斯換了個品種,變成一只灰色貍花貓。還有一次,她把他變成一條可怕的大黑狗。為防止自己被咬,她趕緊又將他變回貓。

最嚇人的,不是她將他變成黑熊後壓壞好幾把椅子,而是蚊子。她還以為是將王子整消失了,差點把那只蚊子拍死。

阿什琳有點崩潰,挫敗感像潮水一般湧來。她開始懷疑,薩諾瓦將任務托付給她是否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錯誤。

她魔法太弱,思維太散,無論如何也無法解咒。

“這簡直毫無用途。”她大喊,“為什麽這麽多給人或事物變形的咒語,卻沒有一條能變回人的?”

盧卡斯的尾巴不耐煩地拍打起來,好像和地板有深仇大恨一般。

她不顧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繼續翻閱筆記,努力辨析以及老師那潦草得像劃痕一樣的字體。

下次見面一定要囑咐老師多練書法。

“等等,我找到了。”阿什琳驚喜地說,“這條咒語可能可以。”

那是一道幻術咒,需要人類盧卡斯的一根頭發。

幻術,一直是處於黑白魔法之間的中間地帶的魔法。很多可怕的黑巫師都是幻術師出身。

說實話,它不能解除詛咒,只是能暫時讓任何事物看起來像某個人,但阿什琳決定自欺欺人,至少先渾水摸魚熬過皇家午餐。

又是一道刺眼的綠光閃過。

一個身材瘦削的少年穿著輕薄的白襯衫,以奇怪的姿勢跪坐在地板上,兩只手撐著地板。

他面容英俊,烏黑的頭發明明雜亂,垂在眼前時卻十分優雅。

盧卡斯王子迷茫地擡起頭,將遮眼的黑發撩至耳後。

“我成功了!”阿什琳興奮道,“殿下,您變回來了!”

未說完的話語,也變成一聲“喵嗚”。

不是吧。

阿什琳抓著自己的後腦勺,心情再次落入低谷,無比希望自己的人生可以重來。突然間她感覺自己明白那些沒有魔法天賦的人試圖學習魔法時是什麽感受了。

“好吧,幻術咒語在同類型的事物之間持續更長。貓變人的幻象太難維持了。”

接著,她開始嘗試魔法儀式,用炭筆在地板上畫出六芒星,擺好蠟燭和鹽晶。

偉大的太陽神,我請求您洗去盧卡斯王子身上的咒痕。她跪在地上,默念。將真正的靈魂歸還他。

半小時過去,無事發生。

這時,敲門聲傳來。

“什麽事?”她壓低嗓門,緊張地問,“殿下還在休息。”

“國王和王後請二位加入午餐,切勿令他們久等。”門外的聲音答道。

“知道了。”

直到確認腳步遠去,阿什琳才敢說話。

“哦,我該怎麽辦呢?我把薩諾瓦委托給我的唯一一件任務搞砸了!這下可好,等國王和王後發現之後,我肯定小命不保。”

黑貓竟然點了點頭。

“您還真會安慰人,謝了。”阿什琳沒好氣道,“唉,但是您畢竟什麽也沒做錯……病了那麽久,一醒來卻變成貓,肯定很難受。”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雙臂抱腿,頭埋在鬥篷裏。

“就是這樣,我得告訴他們。”她對自己說,“自怨自艾有什麽用?如果薩諾瓦在這裏,他一定會讓我直面自己的錯誤。”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準備出門,腳脖子處卻受到毛茸茸的攻擊。

黑貓突然尖聲尖氣地叫起來,爪子按住她的腳。

“怎麽,你有別的想法,殿下?”

盧卡斯小跑到她的咒語筆記前,用鼻子拱到後面一頁。

阿什琳定睛一看:動物溝通咒,貓。

“哦,當然,聰明小貓。”她低語,“Auris animi, lingua bestiae.”

法杖頂端的綠螢石震動起來,發出蜜蜂般的嗡鳴。

“應該生效了!”阿什琳滿懷期待,“殿下,請說點什麽試試。”

“白癡。”黑貓清晰地說。

阿什琳就知道,她果然還是在動植物交流魔法上更有天賦。

只是她難以想象,昨天晚上他明明還是一個溫和的王子,為什麽一早便成了只差脾氣的貓,一開口就是罵人的話。

詛咒會改變靈魂的性格嗎?理論上講是不會的。

但也許當貓太過憋屈,就算是有教養的王子也無法忍受絲毫。

“我以為您是位溫文爾雅的王子。”她埋怨。

“聽著,你絕不能把這件事告訴父王和母後,禦醫或我的姐姐伊萊恩也不行。”盧卡斯說,“不然你最好的下場也就是監獄。”

“你不明白。父王本就不信任魔法,請薩諾瓦·貝利更是孤註一擲之舉。我們必須自己解決。”

“可是,我已經試過了所有咒語……”

“我不知道。”

“什麽叫‘你不知道’?小姐,據我所知,你是他的養女。”

“字面意思。他已經外出一個多月了。”阿什琳說,“這期間,我一直在給他寫信,但唯一的回信就是讓我來宮裏幫你治病,其他什麽也沒說。”

“你不知道他在哪兒,怎麽給他寫信?”盧卡斯問完立刻又自己解答起來,“哦,文字傳送魔法。”

“對。t我家裏有一沓被施了咒語的羊皮紙,薩諾瓦也帶著另一沓。我們在上面寫的字,對方可以在自己的紙上看到。”

“那麽,我提議你現在就給他寫信。”

阿什琳執筆寫起來。

“或許……也可以去你家裏找線索,又或者問問你們的巫師朋友,我不清楚。”盧卡斯說,“總之一定不能讓父王和母後發現我這副模樣。”

“如果你在暗示讓我帶著你出去……”

“當然不是。那只會令你看起來像個充滿嫌疑的黑巫師,一心謀害王子。”盧卡斯說,“必須得是我以人的形態主動出去。我並不是立刻變成貓的,不是嗎?其實在陽光把我照醒之前,我都以人類的狀態睡得好好的。”

“那麽,也許你晚上又會變回人形。”

“正是。”

“可待會的午餐怎麽辦?整個白天,你都將是一只貓。”

“說我不舒服……不行,他們會來看望我的。”黑貓思索無果,轉移話題,“我不明白的是,你為什麽一開始會把治療咒變成詛咒?原理是什麽?”

“我也不清楚。”阿什琳聳聳肩,“咒語之間,一詞之差就有可能改變整個魔法的性質。我一直學不明白這種嚴謹的魔法。”

“哦,那你能學明白什麽呢?”盧卡斯語氣諷刺。

“我沒怎麽想過這個問題。”

阿什琳寫完信,沒得到回應,又坐回地上,打開咒語書尋找靈感。他們時間不多了,再不去吃午餐定會引起嫌疑。

“我餓了。”盧卡斯無聊地說,“你身上有吃的嗎?”

阿什琳找了找,從小皮包裏掏出一袋柑橘幹。

盧卡斯一聞,瞬間像見到鬼魂似的彈到兩米之外,尾巴炸開,整只貓變成可笑的拱形。

“快讓這玩意兒離我遠點!”

“什麽?”阿什琳困惑地拿起一片嚼了嚼,“沒壞啊,很好吃。”

“把它扔了。”

“是你說餓的!”

“我是王子,我說扔就扔!否則就判你叛國罪。”

這話從一只貓口中說出來實在沒什麽威懾性。阿什琳瞪他一眼,這才想起來可能貓討厭柑橘味,只好把柑橘幹放在一邊。

“唉,真懷念食物。”盧卡斯恢覆常態,抱怨起來,“要是有烤玉米、奶酪或者小魚幹……你替我拿些來也好。”

阿什琳感覺這句話令讓她聯想起什麽,卻像光溜溜的魚一樣,沒能被她抓住。

她翻了個白眼。

“我是女巫,不是您的仆人。”

“可是要不是我,你或許已經死了,殿下!往好處想,至少你的病康覆了,對吧?”她抑制住內疚與氣憤混雜的情緒,努力讓話題往樂觀的方向靠攏。

然而,盧卡斯大概缺乏這種樂觀的氣質。

“喵,我可寧願去死。知道這對皇室是多麽大的羞辱嗎,小女巫?若是這件事不解決……會議、課程、拜訪,那麽多要緊之事,當然不能讓只貓來辦!”

阿什琳覺得血液蹭蹭往頭上湧。

理智上,她知道盧卡斯很在理。人們的確不能知道王子變成了一只貓,而要是別的國家或者魔法種族知道了,更將令德維爾一家的威嚴大打折扣;貓也無法做所有那些王子會做的事。

可她不是一直在盡全力彌補嗎?

她只是真的束手無策。

整整一個上午,她的魔法都快耗盡了,筆記也翻到不能再翻為止。這只貓卻一直拿她出氣,用高高在上的口氣罵她、叫她,就好像僅僅因為這麽一個小錯誤,她就應該什麽都聽他的,因為他是備受矚目的王子,而她是見不得人的女巫。

倘若他們身份調換,一個貴族是否會為了一個鄉下巫師而付出如此精力?要知道,赫利安王城與狐尾河灣並不鄰近;她一個人來到皇城,甚至沒有一匹馬,中途可沒有皇家人士給予任何幫助。

而她的報酬,不過是個位數的林銅。她知道這對女巫來說很多了,她不該抱怨的,可這麽多麻煩事兒一起發生,她頭腦也昏昏漲漲起來。

要是薩諾瓦在這裏就好了,她心想。他一定知道怎麽解除咒語,也一定知道遇到這種情況該如何冷靜應對。

“是的,就您最高貴。而我,至親之人音信全無,越過千山萬水來到陌生的城市,只為了一個毫無禮貌的王子。我何必一開始費這個勁兒呢?”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袋可憐的林銅扔在黑貓身邊,“詛咒是我的錯,的確;但我也可以不來的,畢竟這也不是一份有很多報酬的工作。”

淚水湧上眼眶,她使勁兒眨著眼睛,硬生生把它們憋回去。至少現在不行,她告訴自己,不能在這個傲慢自大的王子面前軟弱。

盧卡斯沒再說話,而是緩緩來到她身邊,蹭了下她的胳膊。

一會兒之後,他才輕輕開口:

“我為自己的失禮道歉,貝利小姐。我承認,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令我措手不及,一時失態。任何人都有可能犯和你同樣的錯誤,你沒什麽好責怪的。我也不該抓傷你……你救了我的命,謝謝你。”

阿什琳突然擡起頭,像沒聽懂他的話似的,奇怪地盯著空氣。

剛才那些話她沒有聽,真正吸引她註意的是幾分鐘之前的一句話。

“怎麽了?”

“再說一遍。”她說,又補充,“請。殿下?”

盧卡斯的尾巴又開始搖擺。

“道歉和感謝的話我可不會說第二遍。”

“不是那個,再往前,什麽皇室啊病死啊之前。”

盧卡斯看她的眼神就仿佛她長了三個頭。

“‘要是有烤玉米、奶酪或者小魚幹……你替我拿些來也好’?”

替他拿些。

一抹壞笑浮現在阿什琳臉上。

“為什麽我有種不祥的預感?”盧卡斯歪了歪貓腦袋。

“我突然想起,剛才那道幻術咒讓你變回人類幾秒。”阿什琳解釋,“之所以只有幾秒,是因為將貓偽裝成人太難。但如果是把一個人偽裝成另一個人……”

“別告訴我是我想的那樣。”盧卡斯驚恐道。

然而阿什琳已經爬上床,撿起盧卡斯掉的黑發。

“您脫發挺嚴重啊,殿下。”

在黑貓發飆之前,她已經對自己念出咒語。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