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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總攻之夜 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會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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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總攻之夜 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會讓他……

“我的兒子什麽都好, 就是可惜托生在我的肚子裏。倘若他是你生的,他就會是整個柔然最貴重的小王子, 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所有的一切。”

“而不是托生在我這樣一個罪人腹中。前半生,背叛父母,背叛故國。後半生……”她自嘲似的笑笑,“還要背叛丈夫,背叛兒子。”

話音落下,金帳內一片死寂。

郁渥真臉上那勝券在握的微笑早已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震動。她一直將洛雲容視為爭寵的仇敵,卻從未想過,這個柔弱的漢女,心中藏著的, 是比她所爭奪的更原始、更堅韌, 也更不計後果的力量。

那是一個母親保護孩子的決心。

洛雲容站在那裏, 胸口微微起伏, 指尖的殷紅滴落在華麗的地毯上,暈開成一朵淒艷的小花。

她不再掩飾, 也不再退縮。

為了孩子,她可以化身修羅, 可以下十八層地獄,更遑論要犧牲自己了。

第二日洛雲容將那張羊皮紙卷捧來給了馮般若。馮般若並沒有細看, 只是隨意讓人收起來。洛雲容又問她:“什麽時候帶我走?”

馮般若拍著胸脯向她打包票:“今晚。”

洛雲容勉強接受了她的話。隨後她回到郁渥真的營帳處, 在那裏凝視她的兒子,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手和腳都凍僵了,甚至沒有辦法憑借她一個人的力量回到自己的營帳去。這一天竟然還下了一場大雪,她目睹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被白雪覆蓋, 連心口都變得冰冷,連頭發都變成素白色。金帳裏人來人往,卻沒有人跟她說一句話。

暴雪在呼嘯的北風中席卷了整個王庭,將喧囂與暗湧都掩蓋在厚重的純白之下。除了巡邏衛兵踩雪的吱嘎聲,天地間一片死寂。

洛雲容蜷縮在郁渥真營帳附近的陰影裏,幾乎成了一座雪雕。她最後凝視了一眼兒子安睡的方向,那一眼仿佛耗盡了此生所有的溫度與力氣。四肢早已凍得麻木失去知覺,心臟也似乎停止了跳動,唯有腦海中孩兒天真爛漫的笑臉,是最後一點微弱的光。

就在她意識即將被寒冷徹底吞噬的瞬間。

低沈而急促的牛角號聲,如同巨獸的哀號,撕裂了雪夜的寧靜。此時此刻,大地震顫,宛如蟄伏的巨獸從雪中覆蘇,從王庭四面八方同時奔襲而來,鐵蹄踏碎冰雪。

沖天的火光,在暴雪中驟然亮起,不是溫暖的營火,而是帶著死亡氣息的、點燃了箭矢和帳篷的烈焰。

“敵襲!!是虞人!!”

馮般若的總攻,開始了。

沒有試探,沒有預警,只有最狂暴、最徹底的毀滅。裝備精良的射聲部隊如同鬼魅般從雪幕中湧現。她目標明確,手底下的軍士如同梳子般犁過王庭的每一個角落,將驚慌失措的貴族、女眷、孩童,像驅趕羔羊一樣從溫暖的帳中拖出,粗暴地捆縛起來。

老的老,小的小,庫莫提留在王庭的家眷,一個都沒能逃脫。

郁渥真的金帳被率先攻破。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穿上象征身份的外袍,就被兩名如狼似虎的士兵反剪雙手拖了出來,發髻散亂,頭上的金步搖掉落在雪泥中,瞬間被無數只腳踩踏變形。她掙紮著,叫罵著,目光死死盯向洛雲容之前所在的方向,充滿了難以置信。

洛雲容的兒子郁鹿真,也被從溫暖的被窩裏拽出,嚇得哇哇大哭,小小的身軀在寒冷的雪夜裏瑟瑟發抖,被人毫不憐惜地夾在腋下。

哭喊聲,求饒聲,怒罵聲,兵刃入肉的悶響,帳篷燃燒的劈啪聲……

人間地獄莫過如是。

而親手炮制了這一切的馮般若,此刻正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立於王庭中央的高處。她依舊披著那身過分寬大的鬥篷,但手中已然橫了一柄染血的長槍。雪花落在她的肩頭,又被蒸騰的血熱氣融化。她冷漠地俯瞰著柔然王庭,此時此刻,在這片北疆草原上,她是唯一的主人。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被集中起來的、哭成一團的柔然貴族,最終,落在了近乎昏厥的洛雲容身上。

一名士兵快步跑到馮般若馬前,低聲稟報:“將軍,所有目標均已控制,繳獲物資正在清點。共繳獲……”

馮般若擡手打斷了他。她驅馬,緩緩來到洛雲容面前。

馮般若俯視著她,聲音透過風雪傳來,冰冷、清晰:“我說過,今晚帶你走。”

洛雲容艱難地擡起沈重的眼皮,睫毛上的冰霜簌簌落下。她看到了馮般若,看到了她身後沖天火光映照下的、如同末日般的王庭,看到了被捆縛的郁渥真,聽到了兒子驚恐的哭聲。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讓她用凍僵的手臂,一點點撐起身體。她看著馮般若,看著這個帶來毀滅也承諾救贖的女人,沾滿雪沫的臉上,緩緩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近乎破碎的笑容。

她張了張嘴,凍得青紫的嘴唇顫抖著,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發出微弱的聲音。

“連你也騙我。”

下一刻,她身體一軟,徹底失去了意識,向前栽倒在冰冷的雪地裏。

馮般若目睹她倒下,眼中沒有掀起絲毫波瀾,只是對身旁的士兵吩咐道:“帶上她。其餘人等,按計劃,撤。”

馬蹄聲再次轟鳴,帶著劫掠來的所有戰利品。包括人、牲畜、財寶,如同來時一般,迅速地自茫茫雪夜與火光之中撤離。只留下一個被洗劫一空、濃煙滾滾、充斥著絕望哭喊的柔然王庭,漸漸消失在暴風雪中。

任你此前是王公貴族,豪門貴婦,賀敦還是可賀敦,妻還是妾,此刻都被鎖在同一個運俘車中。情天恨海,愛恨糾纏,此時此刻,在馮般若的鐵蹄之下已經盡數化成碎片。

時間緊迫,馮般若計劃在兩日內趕到黑水河,如此需得日夜行軍。同時她又擔心沿途萬一和庫莫提碰個正著,那她如此費心謀劃全都白玩。因此沿途她自是十二分小心,壓根分不出一絲一毫精神去關註俘虜車之中被打包捆在一起的郁渥真和洛雲容。

縱然她們此前一直是死敵,此時此刻,也要不約而同為自己的未來的命運擔憂了。郁渥真其實相對還好,因為她早已是孤家寡人一個,自從跟庫莫提成婚之後更是無數次想到要死,對於生死一事看得很淡,便是立時殺死她,她也沒有什麽遺憾。

洛雲容也一直想死,可她的想死和郁渥真相比就是另一種想法了。她活著早沒什麽趣味,但求速死,可是她舍不下她或許還活著的父親母親,舍不下年紀尚且幼小的兒子。她兒子此刻依偎在她懷中,哭得嗓子都啞了,分外可憐。

她想要質問馮般若,問她此前承諾她的話都不算數了嗎?可現在人為刀俎,她為魚肉,她連站到馮般若面前說句話的能耐都沒有。

在這片死寂中,唯有洛雲容懷裏的郁鹿真發出斷斷續續的、沙啞的嗚咽。孩子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壞了,冰冷的囚車和母親顫抖卻無力的懷抱,都無法給他絲毫安全感。

洛雲容徒勞地拍撫著兒子的背,自己的手指早已凍得僵硬,心比身體更冷。她看著兒子哭得通紅的小臉,一股深切的無力感攫住了她。她甚至無法在這絕境中給予兒子最基本的安撫。

良久之後,旁邊閉目養神的郁渥真忽然睜開了眼。她的目光直接越過洛雲容,落在郁鹿真身上,眉頭習慣性地微蹙,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阿鹿,”她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幹澀,“過來。”

然而就在此刻,原本在洛雲容懷裏扭動哭泣的郁鹿真,聽到這聲音,竟真的止住了大哭,抽噎著,淚眼朦朧地看向郁渥真,甚至還向她伸出了小小的、凍得通紅的手。

洛雲容的手臂瞬間僵住。

郁渥真似乎並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對,她極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搶奪,而是以一種更堅定有力的姿態,將郁鹿真從洛雲容幾乎麻木的懷中接了過去。

“哭什麽?”郁渥真將他攏在自己相對厚實溫暖的袍子裏,用手掌粗糙卻溫熱的部分擦了擦他臉上的淚和鼻涕,語氣算不上溫柔,甚至帶著點訓斥的意味,“男孩子,這點風雪就受不住了?”

郁鹿真被她攏在懷裏,小臉貼著她衣袍的布料,熟悉的、屬於郁渥真身上的熏香和皮革混合的氣息包裹了他。他抽噎了幾下,竟然真的慢慢安靜下來,小手下意識地抓住了郁渥真的衣襟,仿佛那是狂風暴雨中唯一可靠的浮木。

他看著郁渥真,小聲地嘟囔了一句:“賀敦……冷……”

郁渥真沒說什麽,只是將他裹得更緊了些,然後用空著的那只手輕緩地拍著他的背,節奏穩定,帶著一種屬於母親的安撫的力量,讓他漸漸在她的懷中睡去了。

洛雲容望著她,突然有一種深刻的無力感。那個一直以來對她極盡折辱的女人,此刻卻在保護著她的孩子。

她應該感到慶幸嗎?慶幸兒子暫時得到了庇護?

郁渥真擡起眼,對上洛雲容覆雜的目光,卻向她笑了笑。

“放心,”她向她承諾,“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會讓他死在我前頭。”

她們依舊是俘虜,前途未蔔,生死難料。但在這搖搖晃晃、駛向未知的囚籠裏,為了這個共同需要庇護的、無辜的孩子,兩個因為愛上同一個男人而感覺到無盡痛苦的女人,在這一刻,達成了一種脆弱而沈默的同盟。

未來的命運如同車外彌漫的風雪,一片模糊。但至少此刻,她們共同守護著懷中這一點小小的睡眠。

囚車在無垠的雪原上顛簸了仿佛一個世紀。

日與夜的界限在車輪單調的吱呀聲和刺骨的寒風中變得模糊。直到某個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一種新的聲音,穿透了風雪與疲憊,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那不再是風的嗚咽,而是河水奔流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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