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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珠淚北海 此處千年冰雪,千年不曾有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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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珠淚北海 此處千年冰雪,千年不曾有改……

馮般若終於看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雪。北境的寒風裹挾著細雪, 天地一片皚皚。在這萬裏雪原之中,她隔得老遠就能看見朔州灰色的城關。這座邊城難得地顯出幾分不同於往日的喧鬧, 城門懸掛起紅燈籠,往來商隊的駝鈴間或夾雜著孩童追逐嬉鬧的脆響,為這苦寒之地點綴起絲絲暖意。

馮般若一行四人便是在這年關的煙火氣中入了城。到了朔州,就等於到了郗道嚴半個家,隔得老遠就有北海郡王府的人打起儀仗迎接。郗道嚴在朔州有個很大的府邸,幾人安頓好之後,朔州的守將前來拜訪北海郡王。

此人名叫張崇,是郗道嚴父親的舊部,性情爽朗,才剛邁進北海郡王府, 馮般若就已經聽到他洪亮的笑聲。他見到郗道嚴, 隨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拍得他一陣咳嗽。

張崇看著他的眼神之中染上一絲覆雜的感慨:“高了, 也瘦了。更像你阿耶了。你說你,好好的京城不待, 偏要在這年關跑回來。若是你阿耶還在,定要心疼壞了。”

馮般若正要問他, 郗道嚴明明是郗謙撿回來,如何會跟他長得像。卻自覺說這話有點不合時宜, 於是沒有多言。

“張阿叔, 上京雖好, 可在我看來,也未必勝過塞北苦寒。”郗道嚴難得顯出點孩子氣的神情,“北邊近來如何?今年冷得這樣早,怕是不太好過吧?”

“我們過年, 可柔然人卻不過年也不過節,近來反而更不安分了。小股騎兵騷擾不斷,專挑年關劫掠,搶糧搶人,手段愈發刁鉆。不過規模不大,尚能應付。”他頓了頓,眉頭緊鎖,壓低了聲音,“只是朝廷撥付下來的軍需,總有些不對味。防治風寒的藥材效力也不足,糧草裏也摻了不少陳米黴谷,這年想要過好,也難!”

他的長嘆混著窗外的風聲爆竹鳴響,沈甸甸地壓在了這間盈滿營造新年氛圍的廳堂之內。馮般若四人是才見過相州的哀鴻遍野,談及此事,不免都有些沈重。

同為邊陲,朔州甚至還稱得上富庶,北海郡國則更是窮困潦倒,守邊沒有村寨,只有屯兵。這些兵丁積年生活在這裏,終生怕是都離不開邊塞。當年郗謙在時,他們都是他的舊部,甘願為他付出,可如今郗謙已死,郗道嚴也該早點做出些表態。

郗道嚴思及此事也不免有些頭疼。他這次去上京城,首先自然是想換個好些的封地,帶著北海郡國為數不多的人口過些好日子。可倘若不成,也想為北海郡國多爭取些資源。可惜兩件事沒有一件做成。

馮般若聽聞了邊陲的境況,不免有些同情。她伸出一只手,想去握住郗道嚴的手。可她又想到,過了年自己就十五歲了,或許也不該待他這樣親近,於是收回手,只是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郗道嚴瞧她這副模樣,不免會錯了意。他咳了兩聲,隨後問她:“您知道北海國為什麽要叫北海國嗎?”

馮般若搖了搖頭。

“因為這裏有一片大海。”他道,“這片大海,正在漠北雪原的深處,當年蘇武牧羊就是在此。這個大海,和南方的海不同,我聽說南方的海都是鹹水,而北海的水則是淡水,因此養育了漠北無數的生靈。這樣的寒冬,大海會結上一層厚厚的冰,無論是人,是車馬,都可以通行。”

“這裏就是當年蘇武牧羊的所在嗎?”馮般若甚為驚喜。

郗道嚴卻搖了搖頭:“還要再向北一些,距離此處大約有兩天半的腳程,其實不算太遠,我們尋個天氣好的日子,也可以過去看一看。”

馮般若忙不疊地點頭:“好啊。”

郗道嚴自然是有意想帶她去北海的。她自從出生至今,第一次不在家裏,跟皇帝皇後一起過年,邊塞條件艱苦,物質條件必然滿足不了她的。不如讓她瞧瞧舉世皆奇的景觀。

趁著離新年還有幾天,幾人立刻動身上路。因為背靠北海郡國,所以這次出行難得上了些檔次,坐上了有薰籠的馬車。炭火燒得正旺,與車外的冰天雪地恍如兩個世界。由於天氣太冷,馬都被凍得跑得更快了,不過兩日,一行人已經抵達北海。當日朔風怒號,漫天瓊瑤,天地間染成一片混沌的銀白。

眼前的北海已是一片浩瀚無垠的冰封世界。湖面被厚達數尺的堅冰覆蓋,宛如一塊巨大無比的琉璃,鑲嵌在蒼茫的群山之間。冰面上積了雪,被狂風塑造成無數起伏的、如同凝固波浪般的雪丘。

風雪如刀,刮在臉上生疼。馮般若裹緊了厚重的狐裘,風帽邊緣綴著的白狐毛被呼出的白氣瞬間染上霜色。她極目遠眺,只見湖岸墨色的松林掛滿了沈甸甸的霧凇,在風雪中沈默地佇立。遠處的山巒隱沒在飛雪之後,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這呼嘯的風雪和腳下這片沈睡的冰湖。

郗道嚴站在她身側,裹著厚厚的玄色大氅,領口圍著雪貂風領,臉色比平日更顯蒼白,幾乎與這雪色融為一體。馮般若仰起臉問他:“蘇子卿持節十九載,所見的,便是這般冰封雪蓋、四野蒼茫的景象嗎?”

郗道嚴應道:“是,此處千年冰雪,千年不曾有改。”

他頓了頓,指向北海的深處:“您能聽到嗎,這是湖冰開裂的聲音,謂之冰吟,是這裏唯一的潮聲。”

馮般若蹲下身,拂開表層松軟的雪,手觸及那層堅硬如鐵的冰,看到冰層之下,被凍結的氣泡如同珍珠一般。更深處,則是幽藍莫測的黑暗。

她仰頭看著他比霜雪還要蒼白的臉,良久她道:“希望來年春天,我們還能過來。我想看看波光粼粼的北海。”

“好。”他應下。

回朔州以後就已經是新年了。新年的時候張崇一家人,伴隨一些郗謙過去的舊部也都來到了郗道嚴的府邸之上。人這樣多,地龍又燒得熱乎乎的,總算有些過年的感覺。馮般若晚上貪杯多喝了一盞酒,此刻已經喝多了。她呆呆地望著郗道嚴,仿佛從沒見過他似的,怎麽看也轉不過眉眼。

江碧同看出她喝多了,前去給她煮了醒酒湯。李自秋也愛酒,但他酒量很好,跟郗謙那些舊部喝了半天,仍是不見醉意。馮般若正呆呆地坐著,她忽然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有人來了。”

隔著茫茫燈火,郗道嚴問:“您說什麽?”

“有人來了。”馮般若道。

郗道嚴尚且沒覺得怎麽樣,只是以為她喝多了,無奈地一笑:“是誰來了?”

“一隊騎兵。”

馮般若緩緩道:“約莫有三四百人,我感覺到大地在顫,大地在顫。”

郗道嚴臉上笑意凝在臉上。他走至窗邊,看見堂屋裏擺放的松枝微微在顫抖,有零星的雪從松枝上傾斜而下。他轉過臉來,神情已經變得嚴肅深沈:“戒備!”

正在行酒令的無數軍士都在他這低沈短促的兩個字中停下了手。整個廳堂之中氣氛凝滯,隨後不過片刻,眾人已經提起槍械。

“你發現了什麽?”張崇上前問。

郗道嚴向他言明:“並非是我,而是她。她察覺到有一隊騎兵正在向我們靠近,約莫有三四百人。您看,大地在顫動。”

張崇立刻酒醒了泰半。他道:“今夜合該警醒些,是我太忘情了。”

“還沒喝死的,即刻隨我去城關!”

馮般若原本酒醉,顯在一片無盡白茫茫的世界之中。她突然聽見系統叫她。

【宿主】

【宿主】

【宿主您看,我只要一會兒不在您的身邊,你就要死去了】

【早些回上京城去吧。早些完成你的任務,到那時您才會長長久久地活著】

馮般若問它:“若我偏偏不肯呢?”

【系統知道,您想通過這一切證明您是一個除了完成任務之外,還有其他價值的人】

【可您偏偏不是,您的使命就只有這一點】

馮般若問:“你怎麽樣才能離開我?”

【等到您勘破這一切,完成任務,讓越宛清和衛玦和離,開啟追妻火葬場為止】

“我知道了。”馮般若緩緩道,“我會去做,但不會是現在。我會比你想象中的一切都更惡毒的,我一定會拆散他們。請你放心。”

“但是現在或許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畢竟我們過去關系還可以,對不對?”

“我想要能夠解決這一切的方法,我想要在場的所有人都能活著,你肯定知道該怎麽辦的,對嗎?”

她話音才落,就已經醒來了。她環顧四周,看見自己身邊臉色難看的江碧同。江碧同勉力朝她笑了笑:“你終於醒了。”

“其他人呢?”馮般若問。

江碧同道:“多虧有你預警,他們已經趕赴城關了。李自秋也去了,他武功最高,說不定能幫上忙。”

馮般若遲遲地點頭,過了會兒又問:“那郗道嚴呢?”

“郡王他也跟著去了。”江碧同喊他郡王總也不太順口,“大家都喝多了,他不放心。他說他以前也能當百夫之勇,很厲害。這種時候只有他在,只有他在才能鼓舞士氣,才能破敵。”

“哪裏就用到他了!”馮般若驚叫出聲,“有我在,哪裏就輪到他了?他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身體嗎,我知道他一直在逞強,可沒想到,他居然這樣膽大。”

她掙紮著起床:“我要去找他們。”

江碧同卻不肯:“郡王走之前,要我看好你的。”

“百人騎兵而已,何至於此了?”馮般若不明白,“何況在場的人,除了李自秋,誰又能打得過我?你別攔我,我向你擔保,一定能讓他們都活著回來。”

她自軟榻上直接彈起,披了鬥篷,手持兵刃就已經殺降出去。這一夜整個朔州都沈浸在新年的喜悅之中,唯獨她一人逆行,仿佛是老天在以一種獨特的方式為她慶祝她的十五歲。天上飄落無窮無盡的雪粒,時而有煙花爆竹騰空而起,夜色裏她聽見柔然人的號角聲。

快些,再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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