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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母親讓我再也別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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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母親讓我再也別去見她

游舜在夏家見到了游夫人——這時稱呼游夫人不太恰當,但對方不允許他稱呼她為母親,哪怕游舜根本沒有表露出那方面的意思也一樣。

那該稱呼她為什麽好呢,游舜嘴角一彎,面容白皙,黑發垂落,露出一個再標準不過的疏離笑容,“夫人,下午好。”

夏芮菀冷漠卻覆雜地看著他,眼神沈滯,痛恨與愧悔交加,仿佛有顆深埋土中,明明已經腐爛的種子,又在她的心中生根發芽,根系纏繞心臟,緊緊束縛,即便疼痛不已,卻無法逃脫。

她言簡意賅地遞給游舜一份股份換讓書。

熟悉的擡頭,熟悉的制式,游舜面上沈吟微笑,知禮沈靜,心思早已魂飛天外——他也給虞暨揚遞過,但妻子不要,雖然誇獎了他,面帶笑意地收下了他的心意,股份卻不收。他現在粘著妻子之餘,還得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去游氏處理事務,和游童川虛與委蛇,好煩。

“這是夏氏的一部分股份,加上我之前給你的,已經超過一半了。”夏芮菀冷冷淡淡,好像隨口一提,隨手一給一樣輕易,絲毫沒有提及它是如何從夏父費盡心思,軟磨硬泡地拿到這一部分股權。

她是獨女,受到的也是繼承人教育,但夏豐山終究看不起她的性別,將她嫁了出去,換來了游夏兩家結合,聯手互上一層樓。但他也看不起夏家的任何一個小輩,主支旁支那麽多野心勃勃的年輕人被他壓得毫無出頭希望,這種恐怖的高壓壓制一直持續至今,哪怕夏豐山已過古稀之年。

夏芮菀曾經恨過他,恨他不給她繼承權,讓她嫁人,給厭惡的丈夫生子,還得忍者惡心敲打丈夫的情婦……她的父親,親手把她推到了和母親一樣的境地。

後來夏豐山一年一年地老了,他開始考慮將游文作為繼承人,但察覺到游文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草包,並且心向游氏之後,他便沈寂下來,繼續耐心地,貪婪地等待著——等待著游文的下一輩出生,他總要將自己掌控了一輩子的夏氏,交給留著他的血的男性繼承人手中。

直到游舜出現,石破天驚一般奪了游氏的權。

夏豐山開始針對剛換了掌權人,處於動蕩之中的游氏,他耐心地評判游舜的手段,心性,以及……對游氏的感情,要是游舜又是心向游氏——

可夏芮菀沒有那麽多耐心了,游舜的出現,如同拔出蘿蔔帶出泥一般,牽扯出了本來牢牢埋在土裏的,腐朽傷人的東西。她承受不了,幾乎瘋狂,連帶著多年的怨懟憎恨,從夏豐山手上撕扯下這一部分股權。

“你拿走吧,以後夏氏就歸你了。”她冷笑著,帶著不知對誰的鄙夷,毫不在意地將夏氏這又一個龐然大物送給了游舜。

“我不要。”

游舜偏過頭去,嫌棄非常,比夏芮菀還不在乎,冷漠重覆道:“我不要。”

會浪費好多時間,他已經錯過虞暨揚那麽久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貴,才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些東西身上。

他強自溫和下來,喻之以理,循循勸誘,“夫人,這是您拿到的,自然也是您該得的。您不需要給我——”

“別用這種樣子和我說話!”

夏芮菀突然暴躁起來,根本受不了游舜露出這樣優柔饜飫的姿態,她手臂顫抖,狠狠將手邊的茶杯打落。

“砰”的一聲炸響,游舜的神色寡淡下來,面無表情地看著情緒突然崩潰的她。

夏芮菀落寞地軟倒在沙發上,雙手抱肩,神色怔楞地大口喘息著,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嗓音沙啞如同刀割,“拿走,夏家我也不想要。你跟著虞暨揚這麽久,他連和朱家的婚約都沒解除,近期才有點風聲,你不能全憑他的心意——男人是最靠不住的,”她冷笑一聲,“一個游家的分量不夠,那就加上夏家,兩家加起來他總會掂量掂量……實在不行你就把朱家碾死,朱顏沒了,他身邊不就只剩下你了。”

不知是她的那句話觸動了游舜,游舜若無其事,仿佛不曾看見她情緒失控發瘋的模樣,笑吟吟地將股份轉讓書取了過來,利落地簽上姓名後,游舜溫聲說道:“謝謝夫人。”

夏芮菀不曾擡頭,或許是害怕再次看見游舜的臉龐,害怕再次瞥見他臉上熟悉的神情,害怕窺見過去的時光,當時她不以為意,現在想來,那段日子——都泛著沈沈的血腥味啊。

客廳中沈寂下來,應是夏芮菀提前吩咐過,是以沒有管家傭人在一旁服侍,也不敢妄自前來,一時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我,我曾經有個哥哥……”夏芮菀幹澀的嗓音突兀響起,她眼神空洞地訴說著,似乎再不將心中的負累傾訴出來,她總有一天會不堪重負地徹底崩潰,“他是私生子,是的,是私生子……呵呵,只比我大幾天——他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一出生心臟就停跳了,在重癥監護室住了兩年才被接回來。他只能躺在床上,連自己起床都做不到,更別提自己吃飯,穿衣,走路……一直到六歲,他連外面的藍天是什麽樣都不知道。”

“真可憐,後來呢?”游舜偏著頭詢問,明明是疑問的語氣,面上卻連一絲好奇都沒有,他的雙眼百無聊賴地沈寂著,仿佛回話也只是盡職盡責地引導她繼續說下去而已。

“沒什麽後來,他六歲的時候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天,然後就病死了。悄無聲音地死了,那女人也悄無聲息地沒了。”

許是察覺到聆聽者一絲興趣也無,又或許是她的理智回歸,不願意再將親生兒子當作情緒的垃圾桶,她倦怠地向游舜揮了揮手,說道:“你走吧,以後別再來見我,也別再來夏家。”

游舜從善如流,微笑應允,“那麽夫人,再見了。”

再也不見的意思。

夏芮菀沈默地聽著游舜的腳步漸漸消失,寂若死灰的空間中,她恍惚又看見了那張小小的,毫無血色的,瘦得驚人的灰敗臉龐。

那天天氣晴朗,萬裏無雲,陽光照耀著大地,不溫不燥,一絲風也無,正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天氣。她好奇父親的私生子很久了,每天她都能聽見母親痛恨的咒罵,罵那個賤種怎麽還活著,茍延殘喘只會給她添堵。

她已經六歲了,耳濡目染已經通曉了不少事情,她知道那個戴著白色頭巾,穿著厚沈黑裙的女傭是父親的情婦,還給父親生了一個私生子。

夏芮菀從沒見過那個私生子,夏父看他命不久矣不像能養大的模樣,連名字都沒給他起。私生子終日躺在一棟小別墅的病房裏,但那棟小別墅從上到下全是昂貴的醫療器材,隨時隨地都有兩名醫生待命——珍視又不珍視的矛盾姿態。

夏母時而對於私生子的不受重視而痛快發笑,時而又會因為他遲遲不死恨得夜不能寐。

夏母嫁入夏家之後遲遲未能懷孕,她試了千萬種方法,醫院,偏方,神婆,道士……每個都聽,每個都信,年近四十打了讓人痛不欲生的崔卵針,才終於懷孕。那時夏父已經沒有了耐心,年輕貌美的情婦女傭將將登堂入室,夏母肚子裏終於到來的孩子制止了情婦的前進,那時女傭也已懷孕,算算日子比夏母還早了幾天。

夏母痛恨得幾欲癲狂,她年紀偏大,懷相很差,幾次都差點流產。幸好夏芮菀不僅比那賤種私生子早出生,還健康活潑得很,女傭雖然年輕沈靜,終究是壞人婚姻不得好死,生下來的孩子病歪歪的,一看就是養不活的賤命。

唯一可惜的是——夏母常常撫摸著夏芮菀紅潤的臉龐,幽然嘆息道:“菀菀,你怎麽不是個男孩呢?”

夏芮菀不覺得自己比起男孩有什麽差的,在六歲那天,她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跑去了小別墅,從外面推開了私生子房間的窗戶。

那日的天空是那樣藍,陽光是那樣和煦,她在光明的太陽中,看到了昏暗中的私生子。

那個房間裏的空氣都是沈悶苦澀的,私生子瘦得驚人,完全不正常,甚至瘦到根本看不出來長相,仿佛全身上下都是皮包著骨頭一般,身上不知插了多少管子,觸目驚心地被掩在被子之下。

私生子沒有看她,他不會說話,只是癡迷地看向窗外的藍天,黝黑的雙眸都被印上鮮活的藍色,卻連笑的力氣都沒有。

不過短短幾分鐘,夏芮菀就被發現了,推門進來的醫生驚惶失色,撲過來將窗戶關上了,“大小姐,您怎麽能開窗!”

夏芮菀沒聽,一溜煙地跑了,心有餘悸地撲進了夏母的懷裏。這時女傭正跪著服侍夏母,頭顱低垂,眼神沈靜,只有看著夏芮菀時,眼中才有微光閃過。

她的頭發被白色的頭巾包住,只能看見些許鬢發,夏家古板,女傭穿的都是顯示不出一絲身形的沈重黑裙,再年輕鮮活的女孩子穿上去都像暗淡無光的烏鴉。但女傭真的很美,哪怕一絲發絲也不見,哪怕一點身形都不露,那張臉是那樣美麗,宛如盛放至荼蘼的花,被頭上的白色布巾映襯,一看望過去,不知是布更白,還是臉更白。

這樣美,怪不得父親會……

夏芮菀止住了想象,母親說是這個賤人勾引了父親,可是,可是——女傭這樣年輕,父親都快比她大二十歲了,她為什麽要勾引父親?

私生子晚上就起燒了,女傭回去衣不解帶地照顧,她將私生子當作自己的命根子,除了被母親喊過去使喚折辱,剩下的時間無時無刻不都在全心全意地照顧著私生子。

私生子一生病,夏母的心情就會極好,夏芮菀惴惴不安地和她說了下午開窗的事,會不會是她打開了那扇窗戶導致了私生子發燒?

夏母快活地將她摟在懷裏,咯咯笑著誇獎她:“菀菀做得好!哈哈哈怎麽會是你的錯呢,今天連一絲兒風都沒有,他病了,是他命賤,他活該!哪像我們菀菀有福氣!”

私生子一病不起,一拖再拖,茍延殘喘,終於在三個月之後閉上了雙眼,再也沒睜開過。

在這期間女傭越來越瘦,越來越沈默,母親則是越來越開心,幾乎神采飛揚。

私生子死的第二天,夏芮菀在小別墅的門口看見了女傭,女傭安靜地遞過來一張紙,夏芮菀接過來低頭看,是一張財產自願贈與協議。

“大小姐,我自知對不起夫人,這些年來先生賞給我的東西我都攢著,想來夫人看不起我這些零碎,便都轉贈給您,好不好?”

夏芮菀年紀還很小,她不知所措地捏緊手中的協議,茫然愧疚,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麽,女傭安靜溫和地看著她,只離得幾步遠,不曾上前一步。

“你,你叫什麽名字?”

聽見夏芮菀慌亂的話音,她柔柔地笑了,“大小姐,我沒有正經的名字,您叫我眉娘就好。”

眉娘依舊站在那兒,全神貫註地看著她,似乎要將她刻在眼中。盡管瘦得可怕,她還是那樣美麗,白色頭巾,黑色衣裙,一看望過去,不知是布更白,還是臉更白。

私生子死的第二天,眉娘也消失了。

夏芮菀惶悚不安地問過夏母,夏母快意一笑,將她摟在懷裏,說道:“好孩子,那些臟事兒你不知道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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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舜被虞家的司機載了回來,虞暨揚已在客廳中等著。

他聽見游舜突然被不管不顧的夏夫人帶走,皺著眉就趕了回來,這時看見游舜白著小臉,垂著眼睛,都不用人自己鉆進他懷裏,主動地將游舜摟住了,輕聲問道:“小朋友,夏夫人和你說什麽了,沒受委屈吧?”

“夏夫人,”游舜在他懷裏聲音悶悶,“母親讓我再也別去見她。”

小朋友委委屈屈,給虞暨揚心疼的,他又開始昏頭,沈穩地保證,“見不見都無所謂,你有我,我永遠不會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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