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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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或許是心情的好轉,傍晚到達民宿時,祝垣看著簡陋的條件,也只覺得頗具民俗特色。

但大概是小馬提前囑托了的原因,老板歡迎得過於隆重,車剛停好,人一下來,就給他們獻上了哈達,一口一個紮西德勒,讓人有些承受不住。等老板一邊上菜一邊問起他們是不是一家子兄弟的時候,更讓幾個人不知道如何回答。祝垣往嘴裏狂塞著之前根本不愛吃的糌粑,但實在太幹,噎住了,又狂咳起來。

“聽說你們今天還高反了,年輕人要多增強免疫力啊。如果身體不好的話,我這裏有品質最好的藏紅花和蟲草……”老板順勢推銷起來,“你們看,今天這頓飯裏的藏紅花蒸蛋,就是我們用自己采摘的藏紅花做的,這個燉雞湯裏還加了蟲草和人參。”

“小馬。”祝垣給了小馬一個眼神,讓他自己過來收拾這場面。

小馬正在柱子後面打電話:“餵哥,有要包車的客人啊,行行行,我回頭推給小李,別客氣,大家都是一個車隊的嘛,最近怎麽樣啊……”

“西藏不產藏紅花,”紀河沒忍住,開始反駁起來,“大部分藏紅花都是伊朗產的,只是途徑西藏傳到內地去。”

“你這學生懂什麽……那蟲草總是我們進山裏采的……”

“這個季節蟲草還沒出來吧?以前的存貨?”紀河問,“很多蟲草為了保存都會熏硫磺,還容易重金屬中毒。”

“嘿你這……”

“行了行了。”小馬終於姍姍來遲,拍了拍老板的肩膀,“都說了這是我哥。”

“你不是管誰都叫哥?”老板問。

“我艹,親表哥!有血緣的,別坑了!端正態度行嗎?”

“三個都是你表哥?”老板還不甘心,“那小的呢?”

小馬攬住老板的肩膀,把他往後廚帶:“哥,來,我跟你借根煙哈……”

也不知道兩人在後廚聊了什麽,三個人只能沈默著吃飯,被紀河這麽一說,那盆看起來成本最高的蟲草燉雞都沒人再繼續吃了,看起來最便宜的藏面倒是被吃得一幹二凈。

“你說他今天帶我們去的那個什麽寺廟裏的藏醫院會不會也是這種?”徐鳴岐先提出了質疑,“神神叨叨的,也沒見給人把脈,還關起門來不讓聽。”

“不讓聽是我要求的。”紀河說,“那人倒不是,挺講科學的,也沒收多少錢。”

“哪裏講科學了,說到最後都是什麽命運啊接受啊,藥都不給開。說不定在設更大的局。”

“騙吸氧那五塊錢是吧?”紀河不耐煩了起來。

“其實……也不是不開藥,”祝垣說,“我在那裏面找衛生間的時候,還遇到另一個醫生了,他說有個藥對我很有用,給我拿了兩袋,就是有點貴,一百克要五千。”

“……你這話說得,”紀河懷疑了起來,“不會那才是小馬本來要帶我們去看的醫生吧,結果進錯房間找錯人了。那最後你買了嗎?”

“我只拿了一袋,他說那就沒折扣了,要三千。”祝垣把那袋藥放到桌子上,“不過,我剛看了一下配方。”

紀河跟徐鳴岐便也看了一下包裝後面的配方。

“我靠,珍珠就算了,青金石、綠松石、黃金、九眼石、汞、銅……這是給你吃上首飾了。”徐鳴岐這種長期騙錢的都有點看不下去了,“你這人錢怎麽這麽好騙。要不這樣吧,趁小馬沒回來,你把這藥錘成粉倒進他飯裏,吃死了算他的,本親戚絕對不追究。”

“也不一定是他……”祝垣收了起來,“他剛不還攔著嘛。算了,當我腦子進水吧。”

在意外降臨之前,做個不被騙的聰明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變得愚笨、盲從、迷信,只需要人生稍稍脫軌,就會開始懷疑,或許不是人定勝天,而需要外物之手來拯救,所以那些有錢人、知識分子、高官,還有某個瞬間的祝垣,也會被迷惑住,像溺水的人抓住浮萍。

徐鳴岐也是明白了這一點,沒有再多說些什麽,反而給自己舀了一碗雞湯:“今天這過得真是,喝碗重金屬雞湯緩緩!”

老板被小馬一通輸出回來,態度正常了許多,眼看他們已經吃完回房間了,還噔噔跑商樓梯,敲門送上一瓶暖水壺:“這裏面是甜茶,隨便喝,這是自己曬的牛肉幹,別不收啊,不要你們錢。”

等紀河洗完澡出來時,就看到祝垣正在就著甜茶吃牛肉幹。

“這個味道還不錯。”祝垣坐在地上,把盤子推給紀河,“他剛要是推銷這個,我說不定真會買點路上吃。”

“你……”

手機響了一聲消息提示音,打斷了紀河。

是徐鳴岐發來的:“對了,你要是去找他問他的病,千萬不要說是我告訴你的。我什麽都沒說啊,這是事實。”

“雖然我本來也沒打算說,”紀河試圖再套點別的出來,“但這有什麽影響嗎?”

“……他不知道我知道。”徐鳴岐回答得繞口,“當時他是瞞著我的,是後來我覺得有點不太對,自己去查出來的。他爸媽讓我也別告訴他,又給了我點好處。”

“大哥你真是吃拿卡要啊。”紀河沒忍住。

“你這人才是對我越來越不友善了,是他別有企圖接近我好嗎,我犧牲了我的青春,為了事業,本來還預備犧牲我的▇ ▇。”徐鳴岐還挺委屈,“你怎麽不說說你,我看你企圖也挺明顯的,我現在都懷疑你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我在冰湖的時候已經跟你說過了,”紀河不想再糾纏,“愛信不信,沒時間跟你胡扯了。”

“你在跟徐鳴岐聊天嗎?”祝垣問。

“嗯……”紀河把手機反扣過去,“一些小事,已經說完了。”

“你們還挺有話題的。”祝垣不自然地笑了笑,“我看在車上的時候也一直用手機在聊。”

眼看著紀河臉色微變,祝垣又補充道:“我沒看你手機,就是你們倆一前一後,拿手機敲字的頻率都是對上的,就猜到了。”

“我跟他真的沒關系了……”紀河無力地解釋。

“也不重要。”祝垣說,“反正我後面也讓小馬安排了,至少這趟路上你們倆不要睡一塊就行。畢竟好歹是我請你來的嘛。”

這聽起來並不是不重要的樣子。

“我是想問問……”祝垣猶豫著,“雖然你跟徐鳴岐關系不錯,但這事情你還是不要告訴他,免得麻煩。你懂親觸語嗎?國內能使用這個的好像很少,大部分聽都沒聽過。”

“我知道一點,有個更好懂的名字,”紀河倒是沒想到是祝垣主動提起來,“叫觸摸手語。但我現在剛上研究生,還沒學這麽深入,也不算這個領域的。”

“我想試著學一點。”祝垣說了出來,“之前一直沒告訴你,也不知道你猜到沒有。我現在視力也有點問題,會下降到什麽程度,我也不知道。在那之前,我還是想做些準備。”

話說到這份上,也算坦誠相告了,紀河也沒什麽再裝驚訝的必要,點了點頭:“我有個師姐懂一點,可以介紹她來,也可以讓她在圈子裏問問。”

“女生的話我總覺得別扭,我之前還試過請一個,”祝垣說,“所以我想如果你會的話,方便點。”

紀河聽明白了,但感覺祝垣的邏輯實在不太對。

感情上,他倒是很想說自己去學完來教給祝垣,但學術倫理上,他還是忍不住提醒:“女生你覺得不方便的話,那我可能也不方便吧。”

“我感覺還行?”祝垣沒聽明白,困惑地說,“我跟你住了幾天了,也不怎麽排斥肢體接觸。”

“那為什麽之前找女生覺得不方便?”紀河問。

“畢竟是異性啊,摟摟抱抱的。”

“不是異性吧,是因為你是異性戀,你就覺得不好太親密了。”紀河說,“那相對的,或許我是同性戀呢?”

“哦……這事我不會告訴徐鳴岐的。”祝垣異常地遲鈍。

“我X,”跟這冤孽真是劃不清界限了,紀河罵了句臟話,“我跟他沒關系!這事也跟他沒半毛錢關系!這男的害得我都快萎十年了!看到他就影響我的生理和心理健康!”

語氣帶著的情緒太過於強烈,祝垣似乎終於信了一點。

“也不用誇張到說成十年吧。”祝垣說,“這也就過了十天。”

“噩夢裏過了十年。”紀河又開始給自己圓話。

“那天突然闖進來我也有責任,”祝垣說,“但有影響生理健康這麽嚴重嗎?你後來就一直……了嗎?”

紀河的浴袍綁著系帶,但腰腹間的皮膚微微露出來一點,話說著,祝垣的眼神也飛快地瞥了一眼。

看不出什麽端倪來。

“……我的意思是跟他無關!”紀河服了,“現在不是你要學嗎?跟你有關!雖然肢體語言不會有什麽過界的動作,但我也會像你那樣別扭的。”

準確地說……算了,這事還是別進一步說了,再說下去,可能紀河真要再單獨開一間房了。

“不至於吧。”祝垣還是有些固執,“你今天摸我的時候,我感覺還挺好的。”

紀河看著這張臉,火也冒不起來,只是在心裏嘆氣。

他想,之前徐鳴岐大概是誤會了,還在那兒繪聲繪色說什麽祝垣在房間裏都跟人抱一起了差點看上戲,現在看來,祝垣好像壓根沒開這方面的竅。也不是完全不懂,但提起來都有些不適應,更別提更深入的發展了。

“那抓的是手而已。”紀河說,“不對,重點是我其實也不會。”

“你找你師姐問問,除了手,也不會有什麽特別敏感的部位吧。”祝垣說著,眼神從原本的興奮和希冀,開始變得往地上垂,“其實我只是想著你今天說的話,命運不是多恐怖的雪崩,它順著山流下來了,那就接受它。已經到現在了,我也不能像以前一樣,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

紀河的喉嚨變得很幹,口水卡在喉嚨口,咽不下去。

“其實我本來還想,能不能跑得再遠一點,比如到尼泊爾,聽說加德滿都那邊有燒屍廟,或者看看天葬。是不是看多了這些,人的心境就能變得開闊些,像你那個教授說的,天地之大,一切最後都會化為塵土,回到自然裏去,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就不會在乎自己這點渺小的問題了。

“但我發現其實早飯難吃一點我都會介意,床墊很硬也不舒服。”祝垣說,“我可能到最後也沒辦法不在乎這具肉身。那就只能接受它,以及讓自己過得舒服一點。”

他好像是在把這件事情,當最後一根稻草一樣抓住。要拒絕祝垣,對紀河來說,實在是很難辦的一件事情。

最初開始這趟旅途時,他並沒有想到還需要解決這些問題。把祝垣從既定的死亡裏救出來,對他而言就是天大且唯一的任務了,一個人都不用死了,那未來一定是無限的,總比跌入虛空,什麽都沒有的好。可是現在卻不一樣了,另一條路上通往的是什麽,紀河一點眉目都沒有。真的感受起來,只有白天的車上,小馬開得搖搖晃晃,風刮進來,他也是這麽看著祝垣低垂的臉,沒有表情,手是冷的,骨頭比肉多,攥得緊一些的時候,他感覺到皮膚下面的血管在跳動,這個人此刻還活著。

“其實也不止是女的,”祝垣又說起來,“我跟大部分同齡人也都沒有多少身體接觸,一直都這樣的,不太習慣。”

“這很合理。”紀河說,“距離就是一種階級。每天坐地鐵擠公交的人,距離就一定會縮短,一定會跟人手臂貼著手臂,聞別人的頭油味。但你可能不會有這種跟人接觸的機會。”

“我覺得這種不能叫身體語言吧。”祝垣說,“難道能讀出什麽信息嗎?”

“被人踩一腳的時候,那種語言就叫憤怒。”紀河說,“不是說讓你去學擠公交的意思。”

“我還真擠過……這種還是不要再來了。”祝垣回憶了起來,“等我哪天視力降到最低,再在大馬路上擠公交,只會被撞死。”

紀河又想起祝垣的那些憤怒,在別人盡力宣傳改進著無障礙設施運行時,祝垣的那些反應。原來其實都有跡可循,在其他有障人士愈發獲得便利之時,一想到自己困在更深的牢籠之中,不公平的憤懣,變成了不願意合作的態度。

就像坐輪椅的人抱怨著加寬的盲道,在這個受損的世界裏爭奪,最後都留下傷口。

“我可以試試。”紀河最後說,“只要你不排斥就行。”

他沒有再提自己。

等有空閑時間的時候,紀河才看到師姐給自己發了很多的問句過來,都是在問他怎麽突然想起這個。

看紀河一直沒回,索性自言自語起來,免除了紀河很多搜索的精力,說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說實話,全盲全聾的話,生活質量確實很難有保障的。但三型而且發病晚的,大部分通過幹預,還是能保留一部分視力,最後很多都是視力範圍受限,能看到半米或者一米以內的事物,我遇到的一些人,還可以繼續用手機。”

“你是認識了得病的人嗎?他心理狀態調整得怎麽樣呢?有沒有開始提前規劃未來的生活,在家裏安裝防撞設備?還有這個有遺傳因素的,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不要生小孩。”

“不會是你在路上遇到的藏民吧?!這什麽運氣?”

“不是。”祝垣回答了最後一個問題,“比我們有錢。”

“那就好。”師姐松一口氣,“不然我會哭的,我都開始想著找什麽基金會幫忙了。有錢好啊,有錢能解決的渠道就多了,不管是人工耳蝸還是基因療法,全都試試。”

“但像你說的,心理上可能還有點抗拒。”紀河補充道,“以前過得太好了,很難接受自己後面的身份轉變。”

“我說句難聽的,那他的困難和我們關系也不大吧,反正他家裏養著,又餓不死的。”師姐一針見血,“小紀,你應該要知道的,這個世界上太多有可憐之處的人了,我們只能取舍,不僅是在資源上,還有我們的心。把自己的心放太多上去,你總會受不了的。”

“……我不是走在路上突然想去獻愛心啊。”紀河聽出來了師姐的言外之意,幾乎就差直說人家錦衣玉食輪不到你個牛馬來心疼,“他只要想開了,隨時能建個基金會來給我們投錢的。”

“真的?”師姐有些懷疑,“你去哪裏認識的這種有錢人?”

“……多的您就別問了。”紀河說,“我保證是真的,不然你以為教授怎麽會給我批這麽長的假。”

“哦!”師姐跟著激動起來,“那當然要大力幫助人家了!你有什麽問題盡管問我,千萬別客氣,學術文章和田野調查都有。一定要替他解開心中的繩索。對了,我那個公眾號,現在粉絲都快八萬了,以前也發過不少這方面的文章,你可以搜索關鍵詞看看。 ”

事到如今,紀河已經靠著畫餅充饑,與各種不同的人達成了諸多口頭上的協議。

但……

只有面對祝垣的時候,他沒有辦法想象一個未來。

祝垣倒是在得到承諾以後,火速就睡著了。絲毫沒有任何警惕,現在正在對面的床上睡得安穩,臉朝著紀河的方向,不知道夢到了什麽,居然還有幾分笑意。

終於不是紀河經年的噩夢裏,那冰冷得讓人心頭發寒的臉。

時鐘跳到了零點,日歷翻過新的一天,紀河看著時間,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已經當不了股神了,後面的日子裏股票的漲幅,他實在不太清楚,原本還在想著拿什麽胡蘿蔔再吊著徐鳴岐。但這個日子,好像還有別的重大國際事件在發生。

“明天M國總統有宣布虛擬貨幣新政策,你現在馬上購入比特幣,明天會大漲。”也不管徐鳴岐會不會信,主打就是先讓徐鳴岐睡不安穩。”

徐鳴岐果然還沒睡,並且很快給他回了消息:“不是我說,你沒事吧,這大半夜的,M國軍情局給你來電話啦?這大消息都給你搞到手了,你還跟我在這兒玩什麽呢,你自己去買啊。”

“說了多少次了,我沒本錢。”紀河回覆,“明天你就知道要不要信了。”

回完這條消息,他果斷關了機。

又在房間裏發了一會兒呆,紀河才把燈關了。

雖然小馬老愛坑人,但他沒說錯的一點是,這家民宿的條件確實不錯,燈關掉以後,從落地窗望出去,再一擡頭,沒有城市光汙染的夜空裏,連銀河都清晰可見。時不時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居然還劃過幾顆流星。

“我到現在也沒有想清楚老天的旨意,”紀河自言自語,“到底是來拯救什麽,還是接受什麽?我能主宰別人的命運嗎?”

他問著虛空中的虛空。

“紀河,你就是我的真神,我的命運就掌握在你的手裏。”第二天早上,徐鳴岐對紀河說。

“他在幹什麽?”祝垣低聲問紀河。

“誒誒誒!”老板在遠處急了,大聲呵斥,“那是我們拿來供佛堂的酥油燈,你點來幹嘛的?快點放下!”

“你到底是怎麽知道的?”徐鳴岐問,眼底有紅血絲,“這種事情你怎麽會有消息源?”

發生在紀河身上的事情,好像越來越不符合常理了。如果說這是什麽邪神附體,徐鳴岐希望索羅斯或是中本聰上身到自己身上。

“你過來點,別讓其他人都聽見。”

徐鳴岐果然側過身,半蹲著等紀河一個答案。

“這次只能說我睡了特朗普了。”紀河說,“你愛信不信吧。”

徐鳴岐:“……”

不得不說,還是這種讓別人打臉吃癟的時刻更讓人心情愉悅,不需要思考太多,拋出一點點預知的信息,就能獲得這樣的體驗。

他突然又重新理解了昨天那位醫生的話。

管他的呢,不要再想什麽重生有什麽意義,要去幹預什麽。

命運既然來了,還是先爽一把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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