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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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阿綠最終還是沒有將自己親手縫制的鞋履送出去。

不僅如此, 那雙鞋還砸到了義勇的臉上,讓義勇帶著一道巨大的紅印子出門了。一想到這件事,阿綠還覺得有些心虛。

但她覺得這也不能怪她啊!

她怎麽會知道, 義勇平時看起來那麽敏捷, 結果在自己丟包裹的時候卻笨手笨腳,反倒被砸了滿臉呢?

這不是她的錯, 對吧?

回到藤屋的時候,阿綠還在心底嘀咕這件事。

兼先生幫她推開門,說:“你看起來, 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是嗎?”阿綠想起義勇臉上的紅印子,無聲地笑起來, “好像是這樣……”

但話雖如此, 在短暫的腳步聲後, 當她面對藤屋內的一片寂靜時, 心又慢慢地落了下來。

現在, 這座藤屋裏再沒有其他人了。

錆兔也好, 義勇也罷,都已經不在這裏了。義勇也許還會回來, 但錆兔卻已經永久地告別了,連帶她那一點懵懂難明的少女心思, 一起消逝在了開滿紫藤花的雨夜裏。

想起兩位少年的面容, 阿綠便輕輕地嘆了口氣。她立在走廊上,望著屋檐垂落的一簇簇紫藤花穗, 喃喃地問:“兼先生,什麽時候會有其他的獵鬼人來投宿呢?”

也許有新的客人來到這裏後,一切便又會熱鬧起來吧?

兼先生聳肩,說:“那可不好說。畢竟我們這裏, 從來都沒什麽人啊。”

阿綠有些失望。

她托著面頰趴在欄桿上,目光怔怔地望著一片空蕩蕩的院子。隱約的,她像是聽到了木刀相擊的聲音,但仔細一聽,她才察覺到那不過是她的幻覺。沒有人在練習劍術,院子裏只有水流聲,嘩嘩潺潺,很是輕快。

哎。

離別總是如此,讓人一時無法習慣。正如妹妹初初離開阿綠時,她也把眼睛哭腫了。

想必,必須要過個六七日、七八日,她才能漸漸熟悉這樣的生活吧。

///

次日開始,這間藤屋裏便只餘下了無限的寂靜。

阿綠早上起來時,四下便是一片安靜的。沒有練習劍術的少年、沒有鱗瀧的腳步聲、沒有急急匆匆的腳步。除了兼先生和廚娘,她並找不到可以談話的人。

因為沒有留宿的獵鬼人,她也不需要洗衣做飯和打掃房間,時間空餘了不少。於是,在無所事事的午後,她便百無聊賴地和枝頭的麻雀說起話來。

“你吃飽了嗎?想吃小米嗎?”

“你能飛多高?去過雲的上面嗎?”

“我給你取個名字吧?你就叫做……叫文太郎,怎麽樣?”

被取名為“文太郎”的麻雀轉著毛茸茸的腦袋,“啾啾”、“啾啾”地叫喚著,也許是在應好,也許是在拒絕,阿綠也聽不懂,只慢悠悠地笑著。

她想伸手摸一摸這只麻雀,但麻雀畏生,不等她的手指伸過來,便膽怯地扇著翅膀飛走了。撲棱撲棱一陣振翅響,那小小的黃褐色毛球便消失在了遠處的林間。

阿綠有些氣餒。

她低頭重重嘆了口氣,習慣性地拿腳踹起地上的石子來。石子軲轆軲轆滾過小徑,在池塘邊停下了。

不知為何,阿綠總有一種隱隱約約的錯覺——她總覺得,這座藤屋裏的某一處,會有人需要她幫忙收走衣服洗好曬幹,也會有人在練習時無意間受傷,等著她去包紮;會有人嘴笨地說著令人生氣的話,也會有人和她一起坐在屋頂,看小鎮上放的煙火。

但這些都是幻象。事實上,藤屋裏沒有別人了。現在也不是新年,鎮上不會放隆重的花火。

當阿綠清楚地意識到這些事實時,一種難言的傷感像是流水一樣沒了上來,將她淹沒了。再看庭院中的紫藤與綠樹,便覺得紫也好、紅也罷,都慢慢地褪色了。

她明白了。她比自己想象的,要更舍不得那個名為義勇的少年。

也許是因為錆兔和妹妹都與她陰陽之隔,而義勇卻還好好地活著,所以她對他更不舍、更珍重;也許是因為義勇確實很特殊,讓人無法輕易地忘卻他的存在……

總之,義勇才走了那麽幾天,她便在期盼著他再度回來藤屋的場景了。

也不知道他回來的時候,會是怎麽一副模樣呢?頭發會更長吧?會不會受了傷呢?還是說,他會更高、更結實一點?不會缺胳膊少腿吧?應該不至於如此……

她的腦海裏總是充斥著類似的幻想。

日子就這樣慢慢地流淌過去了。

一段時間後,便入夏了。山林穿上了濃綠色的新衣,河川與晨霧似乎也被染作了碧色。晨起時,太陽便耀目地掛在當空。等到了中午,太陽更如火爐一般橫在空中。人如果在陽光下站久了,便會曬得發暈。蟬鳴大作,沒日沒夜地響著。尤其這還是在山裏,蟬叫聲便愈發猖狂了。

阿綠換了更輕薄的單衣,白天總是把袖口卷起來,也不再穿襪子了。可即使如此,卻還是嫌熱,只要稍稍做一些家務,汗水便止不住地沾到額頭上。

兼先生從外頭弄了些冰塊來,兩個人一起將大的冰塊塞進地窖,小的冰塊則拍碎了,放入竹筒之中,當做乘涼的道具。

因為無人到訪,藤屋中的人無所事事,阿綠便聽兼先生講了許多故事。他似乎很喜歡明治之前的時代——也就是東京還被稱作“江戶”,被將軍掌管的時代。他常常說起那段歷史,提起武士、浪人、新撰組什麽的。

阿綠對這些原本不大了解,只是在勞作時聽人閑聊過。但兼先生卻能將這些故事說的很有意思,就像他親自經歷了一般,這也讓她興趣大增。

比如,現在的她知道了,在元治年代,有個武士叫做“土方歲三”,他長相十分帥氣——用兼先生的話說,就是“比我都要帥氣好多的、真正的美男子”——他劍術高超,率領部下作戰英勇非常;同時,他還定下了嚴苛的法制,被人稱作“鬼之副長”……

鬼副長的刀與兼先生同名,也叫做和泉守兼定,據說是名家所作,華麗、帥氣、鋒銳。此外,鬼副長還有一把短一點兒的刀,從刀種上來說,是一種叫“脅差”的刀,名為堀川國廣,據說也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不知為何,兼先生對這兩把刀的形容都奇奇怪怪的,說什麽“他們的關系很好”、“經常一起訓練”、“堀川總是擅自洗衣服”,就像這兩把刀都是活生生的人一般。

但阿綠可不會真的將他的胡言亂語當真,畢竟,兼先生在說這件事時已經喝得半醉了。酒後之語嘛,要麽都是真的,要麽都是胡說。

興許,兼先生是真的很喜歡這兩把刀吧!刀對男人來說,就像胭脂眉筆對女人一樣。兼先生很喜歡有故事的名刀,才會給自己取了個與刀相同的名字。

但可惜的是,這兼先生的故事裏,位鬼副長的結局卻不大好。據說他在戰爭中受傷墜馬,其後便死去了。

阿綠不喜歡這樣的故事,她更喜歡那些高高興興、所有人都活著歡聚在一起的結局。

再後來,兩人還給錆兔擺了個小祭龕。

說實話,阿綠至今還不大能接受錆兔在選拔中死去的事實。她總覺得也許哪一天,那個少年就會回來了。但兼先生卻認為錆兔需要祭龕,至少這樣能讓阿綠的牽掛有個去處。

祭龕擺好後,阿綠偶爾會來這裏坐坐,但卻不會常來。這大概也是因為她的心中存在那種虛無縹緲、矛盾不已的幻覺吧——也許,錆兔哪一天真的會回來也說不定。

在天氣最熱的那一天,藤屋終於收到了義勇的來信。那封信是一只烏鴉送來的,裝在爪子上的信筒裏。信有兩封,一封是給兼先生的,一封是給阿綠的。

在給兼先生的那封信裏,義勇寫了自己成為獵鬼人後執行任務的事。他去了東邊的村落,在一個渡口處獵殺了一只鬼。那只惡鬼似乎才成為鬼不久,像一只沒有理智的野獸,在路上隨意地襲擊人,也不具備智力,只會野蠻地亂叫,因此義勇毫無無損地將它收拾掉了,還因為救了很多人而晉了級。

但是,義勇給阿綠的信卻只有只言片語,只說天熱了,讓她不要貪圖涼快,小心著涼。

阿綠拿著兩封信對比了一下——義勇給兼先生的信橫橫豎豎寫了那麽多,一大片墨跡;但是寫給她的卻只有這麽一列字,這讓阿綠非常之不滿意。

“為什麽只給我寫了這麽一點啊!”她揮著手裏的信紙,氣呼呼地對兼先生說。

說完了,她還覺得不解氣,把憤怒的目光移到了來送信的烏鴉身上——每個鬼殺隊員都會有一只烏鴉,負責聯絡隊友和送信。而幫義勇送信的烏鴉,正停在院子裏的藤椅上。

這只烏鴉毛色黑亮,翅膀有力,目光炯炯有神,看起來十分英武。但是,在阿綠殺氣騰騰的目光逼視之下,這烏鴉竟然悄悄地後退了一步,仿佛看到了什麽天敵。

這一退,就讓阿綠更惱火了,她仿佛看到了富岡義勇退後躲開自己的模樣。

這就叫做物肖主人形嗎?!

“不準躲!”阿綠伸出手臂,張牙舞爪地捉住了烏鴉,一邊托著它的胸膛,一邊故作兇巴巴的樣子,質問道,“你的主人是怎麽回事啊!為什麽他寫給我的信如此敷衍?是討厭我嗎?!”

可憐的烏鴉發出了弱小的叫聲,翅膀在她的手指縫隙裏撲騰不停,眼睛都要被顛成圈圈眼了。一旁的兼先生笑了起來:“好了,不要為難它。它也只是負責送信的烏鴉而已。”

阿綠一看,果真如此,烏鴉快要厥過去了。她終於大發慈悲地停了手,氣呼呼地說:“到底為什麽啊……”

兼先生拿過了那兩封信,各自掃了一眼,露出思考的神色。片刻後,他說:“義勇是不希望你擔心吧?畢竟獵鬼的生活很危險。他大概沒想到,我會將信的內容直接告訴你。”

聞言,阿綠的面色稍微有些緩和,但怒意未消。

“可是……”

“而且,他一定很怕自己說錯話。”兼先生低聲地笑起來,“鱗瀧說,他很不擅長和女孩子說話。”

阿綠楞了楞。

她想起義勇曾經做過的好事——說她“太臟了”、還說什麽她“和義勇錆兔不一樣”,每一句都輕而易舉地惹怒了她。

但事實上,義勇是笨拙地想要關切她,只不過他不善言辭,所以讓她誤會了。

阿綠的神色一松。

是兼先生說的這樣嗎?

這樣一想,似乎也可以理解了。義勇怕自己多寫多錯,反而惹得她不快吧?兩人相隔如此遙遠,就算想要解釋,也沒有機會。

阿綠再看那只烏鴉時,便覺得這黑漆漆的小家夥順眼了不少。她露出了親和的笑容,摸了摸烏鴉的腦袋,說:“來來來,跟我來,我給你餵些吃的吧!”

說完,阿綠就捧著烏鴉去了廚房。等兼先生再看到這只烏鴉時,便發現它已經被餵得肚皮滾圓,只會趴在花架子打盹了。

“別餵這麽多啊!吃的太多,飛不動了怎麽辦?它還要回義勇那裏去呢。”兼先生哭笑不得。

聞言,阿綠忽然眼前一亮,問:“這只烏鴉還要回義勇那裏去嗎?那我們也可以給義勇寫信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兼先生一句“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收到”還沒說完,阿綠已經蹭蹭蹭跑回屋裏去了,腳步飛快,根本攔不住。

阿綠回了房間,鋪好信紙,又拿了筆墨。認認真真地做好這些準備後,她忽然發現了一個嚴峻的問題——她根本就不怎麽識字。

出身低微的她,從小就是在塵土裏摸滾打爬著長大的。別說花錢請老師了,就是有紙質的東西看都很難。在這種情況下長大的她,根本沒機會讀書識字,只能認識幾個常用的字,譬如街上的店鋪招牌,或者人的名字。

要她寫一些覆雜的東西,那就有些為難了!

沒辦法,阿綠只好找兼先生代筆。

“說吧,要寫什麽,”聽了她的來意後,兼先生盤腿坐在桌案前,拿起了筆,“如果是情書的話,我不寫噢。”

“您在說什麽啊!”阿綠露出氣惱的神色來,“我怎麽可能給那家夥寫情書?”

見她生氣,兼先生連忙笑嘻嘻地說:“哎呀,開個玩笑嘛。想寫什麽,說吧?……唔,以後也該考慮教你識字,至少要知道我們的名字怎麽寫嘛。”

阿綠撇嘴,把頭轉開了。

給義勇的信裏,寫些什麽好呢?

在這一瞬,她的心間湧起了很多念頭:夏天來了,天氣很熱。庭院裏的荷花開了,是紫粉色的,很漂亮,飄在池塘上,就像是姑娘頭頂的絹花。最近廚娘總是加太多糖,吃什麽菜都甜絲絲的,味道奇奇怪怪。前幾天她夢到妹妹阿靜了。妹妹在海的宮殿裏,似乎變成了水晶宮中的公主。不過夢醒來後,妹妹的容貌又模糊了。

義勇現在在哪裏呢?有好好吃飯嗎?生活還習慣嗎?戰鬥辛苦嗎?衣服如果破了,會有人給他縫補嗎?下一個任務地點在哪裏?什麽時候回來?有想起錆兔嗎?……有想起她嗎?

這些念頭鬧哄哄的,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像極了鄉下的農夫去餵雞鴨時打開籠門時,家禽們爭先冒頭的畫面。但因為念頭實在是太多了,她反而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她悶著臉,手指絞著衣袖,想要理出一點頭緒來。外頭的蟬鳴聲長長地響著,炎熱的夏季陽光曬在窗欞上,屋檐下的風鈴發出叮當輕響。

片刻後,阿綠終於理清了頭緒。她在兼先生身旁坐下,問:“能先幫我向義勇先生先說‘抱歉’嗎?之前在車站,我不小心用包裹砸了他的臉。我不是故意的。”

“哈?你還做了這樣的事啊?”兼先生笑起來,“好啊,我這就寫。還有呢?”

“我希望義勇能按時吃飯——菜裏有蘿蔔也好,沒蘿蔔也好,都要老老實實地吃飯。”她掰著手指頭說,“戰鬥肯定很累吧?如果實在懶得洗衣服,就別洗了,把衣服都打包寄回來給我,我幫他洗。受了傷,要及時治療,不要光顧著耍帥,說什麽‘這是小傷’,鬧著別扭不肯包紮。”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兼先生全都事無巨細地記了下來。等這封信寫完一看,密密麻麻好幾折,像是僧人的經書一樣可怕。不過和尚的經書無欲無求,這封信裏卻寫滿了俗世的掛念。

兼先生將信折了幾折,勉強塞進木桶,捆到了烏鴉的腳上,要烏鴉將信給義勇送去。

當兼先生正要將烏鴉放走的時候,阿綠卻說:“等一等!”

只見阿綠舉起了一個布包裹——包裹裏裝著她親手所做的、沒能送到義勇手上的鞋子——她試圖將包裹掛到烏鴉身上:“你把這個也給義勇帶去!是我做給他的鞋子!他走的時候沒能給到他手上!”

阿綠給烏鴉餵了這麽多吃的,就是為了這一刻!

可惜的是,烏鴉太小,包裹太大。阿綠才將包裹才系上去,烏鴉就被壓得直接癱在地上了。兼先生沒辦法,只好去解救烏鴉。一邊救,一邊說:“饒過它吧,它只是一只烏鴉啊……”

終於,烏鴉帶著二人的信走了。

阿綠站在走廊下,看著那只烏鴉越飛越遠、越飛越遠,最後化作雲間的小黑點,心裏便生出了淡淡的期待來。

不知道回信什麽時候會來呢?後天?大後天?三天還是十天呢?

她在信裏寫了這麽多話,義勇怎麽也要多回兩句話吧?也許一拿到信,就迫不及待地立刻到處找筆墨呢。

她就懷揣著這樣的期待,眼巴巴地等了三四天,然後,她就被兼先生的一盆冷水潑醒了:“回信肯定沒有那麽快。也許我們的信現在還沒到義勇手上。”

——因為任務的緣故,獵鬼人總是行蹤不定。只有空閑下來、絕對安全的時候,他們才有機會看信。而且,烏鴉出來送信後,主人也許就不在原地了,因此烏鴉也要花費好一番功夫,根據氣味來尋找主人的去向。

如此一來,信的往來效率就更低了。

阿綠起初還不相信兼先生的說法,懷抱著很快就能收到回信的念頭,每日期盼個不停。但一直過了十幾天,信還沒有任何的回音,她才不得不掃興地相信了此事——獵鬼人的信,能收到與否,那完全是隨緣的。

大概一個多月後,夏日的熱已經有些消散了,秋意徐徐、需要增衣之時,義勇的下一封信才寄回到她手上。

這一次的信明顯是匆匆寫就的,字跡十分潦草,還沾著泥巴與血,不過這不是義勇的血,而是他的隊友的血。

他在信裏寫,他一切都好,又晉了等級,但是這次和他一起出來的隊友卻戰死了。他剛埋葬完隊友,所以手上有血和泥。

“晉級的速度比一般人快多了啊……”兼先生看到這封信時,還如是感嘆著,“他一定很努力吧。”

阿綠無視了那些血和泥,強迫自己不去憂慮義勇現在的處境。因為她知道,自己的憂慮是無用的,因為這封信寄到她手裏時,也許離這個義勇寫信已過去了半個月、一個月了。

這一回,她在信裏寫下“要好好活著”幾個字。——她向兼先生學了一些知識,這些字都是她親筆寫下的,沒有假借他人之手。

大概是她的信很快就寄到了義勇的手裏,秋日的時候,她和兼先生收到了一份特別的回信——路過的獵鬼人特意繞路來了一趟藤屋,帶來了義勇的一堆衣服,以及一封信。

“實在是破到沒法穿了,所以想出錢讓阿綠小姐修補一下。如果補好了的話,就讓藤村帶過來。”——那封信上寫著如是文字。

阿綠有些傻眼了。

她看看手裏的信,再看看面前的景象——名為“藤村”的年輕獵鬼人,畏畏縮縮地跪坐在她的面前,像是個犯了事的孩子。他用手推著一個包裹,一點點將其挪到了阿綠的面前來。

而這包裹之中的,則是小山一般的鬼殺隊制服,每一件看起來都破破爛爛的,這裏一個坑,那裏一個洞。

阿綠看著包裹裏的制服,心裏有些小震撼。一來,她沒想到義勇竟然真的把衣服寄回來給她,她很感動;二來,鬼殺隊的衣服也太不耐用了吧!

她抓了抓頭,露出一副惱火的表情,說道:“這也太多了吧!”

藤村不經嚇,忙給她低頭道歉:“抱歉、抱歉!給大姐添麻煩了!”

聽到“大姐”這個稱呼,阿綠的嘴角輕輕抽了一下。看得出來,義勇在獵鬼人中的形象一定和“親和”這個詞語無緣,以至於藤村如此畏畏縮縮、慎重無比。

“算了……”阿綠扶著額頭嘆了口氣。她抱起這堆破衣服,說:“我補還不行嗎?”

阿綠讓藤村在客廳裏喝茶,自己則拿了針線包來,開始補衣服。

“補一下是沒問題,很快就會好的。本來還可以洗一洗的,但你急著走,那就不洗了。”阿綠將線穿過針眼,拿起了一件鬼殺隊制服,瞇眼說,“怎麽會破成這樣?”

這條褲子上開了好大一條口子啊!義勇穿著這樣的褲子,豈不是把大腿都露出來了嗎?

“啊,那是被鬼的爪子撕裂的……”藤村小心翼翼地解釋。

“這樣啊……”阿綠撇嘴,開始比劃下針的位置,“義勇那個笨蛋怎麽樣了?他一切還好嗎?有沒有缺胳膊少腿?”

說到這裏,她手中的針線停了。她瞥了一眼包裹中的衣服,看著那些亂七八糟的裂口,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衣服都破成這樣了,想也知道,他經歷的戰鬥一定很激烈吧。但是在那個笨蛋的信裏,他卻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叮囑她要註意身體罷了。

藤村說話時是一副弱不驚風的樣子。他把義勇信裏的話又說了而一遍——富岡先生一切都好,因為實力很強,所以晉升也快。也許再過不久,他就會成為一名年輕的“柱”,就像他的老師鱗瀧左近次一樣……

等阿綠將衣服縫好了,打包完遞給藤村的時候,藤村露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好奇模樣。

“怎麽,有什麽想說的嗎?”阿綠問。

“我有些好奇……”藤村接過包裹,小心翼翼地問,“您是富岡先生的妻子嗎?”

“噗——”

阿綠差點把剛喝的茶水嗆出來。

“為什麽會這樣問啊?”

見阿綠這等反應,藤村也知道自己猜錯了。他連忙來了幾個標準的欠身禮:“不好意思!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頓一頓,藤村才羞赧地解釋道:“富岡先生一直有收到家信,我們就猜是有家人很記掛富岡先生之類的。可問了一下才知道,富岡先生只有一個姐姐,而且那位姐姐已經不在了……”藤村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富岡先生能得到這樣的關切,也很不容易。我們左思右想,那就猜寫信的可能是富岡先生的家裏的妻子了!”

阿綠:……

富岡義勇,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麽好事啊!

這下好了,你的隊友都誤會了啊!

她露出了惱火的表情,輕哼一聲:“我才不是他的妻子。就他那樣的性格,怎麽可能娶的到老婆?”

藤村仔細一想,發現這話竟然還挺有道理的……

富岡先生總是冷著一張臉,又不愛和人說話,連朋友都沒幾個,更何況是妻子呢……

看到阿綠發火,藤村很慫地即刻開溜了。沒一會兒,他就跑的毫無蹤影,只丟下一句“我會幫您問候富岡先生的!”

阿綠看著他跑的飛快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麽——她忘記把自己做的鞋塞給這個人,讓他一起拿給富岡義勇了!!

她追了幾步,沒能追上藤村的背影,只好放棄了,提著鞋獨自走回藤屋。

她看著自己手中送不出去的鞋子,腦海裏又回響起了方才藤村的問題:“您是富岡先生的妻子嗎?”

……這是什麽奇怪的問題啊。

竟然會誤會她是義勇的妻子……

啊,這也不能怪藤村吧。一直給義勇寫信,還幫他洗衣服和做鞋子,聽起來確實很像是一位在等義勇回家的妻子。

阿綠的腳步頓住了。

不知怎的,她覺得面頰有些燙。她甩了甩頭,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從腦海裏扔掉,快步回了藤屋中。

藤村走後,日子便又恢覆了往日的那種寂靜。

期間,終於有其他的獵鬼人來投宿了。但是再也沒有哪個人,像義勇與錆兔那樣,恰好與阿綠同齡,還能和她說的上話。那些往來匆匆的獵鬼人們,和她似乎是兩個世界的人,完全無法搭上話。

他們有的是四十餘歲的中年人,為人嚴肅,並不願與小輩多言;有的是野蠻的男性,將武器放下後,便去附近的鎮子上喝酒賭骰。還有年輕的少女,似乎對藤屋也頗為戒備,蜻蜓點水一般停留一會兒,要了些藥物,便立刻離開了……

沒有哪個獵鬼人是能多說上兩句話的。

期間,她還碰上過莫名其妙的事——比如名為“綾月芽衣”的少女慌慌張張地跑來,說自己迷路了,想要問問怎麽去“打車”。阿綠幫她喊了人力車,她卻露出了一副崩潰的表情,抓著頭發自言自語地問“這是什麽古代的地方啊”。

好在兼先生出面解決了這件事。據說她把少女平安地送回家了。

就在這樣的平靜之中,歲月一點點流逝。

不知不覺,三年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這一年入夏時,天熱得晚,大雨卻一場接一場的下,瓢潑的雨水能落個兩天兩夜,才能有稍微停歇的時光。無論是在屋子裏,還是在走廊上,但凡擡頭時,都只能見到一片灰蒙蒙的雨色。

“兼先生還沒回來嗎?”

藤屋的走廊上,一位獵鬼人這樣詢問。他是個三十幾許、矮矮壯壯的中年人,戴著鬥笠、披著蓑衣,一副打算冒雨出行的打扮。

“雨這麽大,兼先生應當是暫時回不來了。”阿綠從屋子裏步出。

雨水從屋檐上滴答淌落,幾乎要將她的聲音淹沒了。十七歲的少女穿著一件輕薄的淺草色小袖和服,烏緞似的長發在腰上束緊。袖子與領口下,露出了一星瓷白的肌膚,那膚色仿佛雨中的曇花一般嬌艷。

“這樣啊……”獵鬼人很失望地扶了一把鬥笠,說,“我要走了,就沒法和他喝酒了。阿綠,你幫我和他說一聲!”

“是。”阿綠輕盈地向他行了個禮,目送這位行色匆匆的獵鬼人離開了藤屋,隨即拉熄了玄關的燈——從兩年前起,藤屋就拉了電線,和城鎮上一般用起了電燈。

玄關的燈滅了,四下便黯淡下來,一片灰愔愔的。十七歲的阿綠從洞窗向外望去,只見到上山的小徑處一片迷迷的雨花,一切都淹沒在夜雨之中。

雨這麽大,兼先生又沒有急事,應該會在外留宿吧。

她在藤屋工作三年,早就對兼先生的習慣和作息一清二楚。但她還是不了解兼先生的往事——他幾乎從不提起自己過去的故事。

就在這時,她聽到山的另一側傳來了“轟隆”的響聲,像是泥土不堪雨水的沖刷而塌陷了。阿綠楞了楞,想起了妹妹阿靜的墓地去年恰好移到了那座山頭,心底便有了略微的不安。

這大雨不會損傷到阿靜的沈眠之地吧?

她望著一團灰暗的走廊,不由如此憂慮著。

思量片刻後,阿綠便回屋拿了傘和燈籠,又取了一包紫藤花,穿上雨天便行的草鞋,獨自出了門。因為去往山頭墓地的路不遠,她甚至沒有取外出的披風,只是穿著單薄的小袖和服便出門了。

沒了屋檐的遮蔽,外頭的雨顯得更大了。阿綠才走出藤屋沒幾步,被風斜著吹入傘下的雨水便打濕了她的衣襟,留下了點點深色的水印。

她有些冷,不過卻沒有絲毫的畏縮,照舊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泥濘的山徑向前走去。很快,她就看到了阿靜的墓地。

已經修葺過的墳墓沈默地立在雨水裏,石刻的墓碑完好無損。那轟然的巨響,似乎只是什麽動物從山上摔落下來了。

阿綠站在墓地前,悄然舒了一口氣。

“你沒事,那就太好了……”

忽然間,她似乎聽到了什麽簌簌的響聲。她扭頭一看,卻望見那迷蒙的灰色雨霧裏,有一道紅色的身影冒雨而行,朝著她走來。

阿綠楞在原地,有些奇怪為何會有人來到這樣的深山野地之中。而那人則毫無猶豫地向她越走越近,直到阿綠能清晰地看清他的面容——帶著輕佻笑意、眼如彩虹一般瑰麗的橡白色長發男子,手持一對鋒銳的金扇,仿佛是傳聞之中的山野精怪。

“好久不見了。”橡白色長發的男子輕輕地瞇起了眼,那眼睛之中刻著幾個字——“上弦”、“貳”——他就用這雙眼睛打量著阿綠,“你似乎已經長到了可以入口的年紀了呢……”

一陣風吹來,燈籠光倏忽熄滅了。阿綠小嚇一跳,下一刻,她便被人攏入了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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