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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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厚重的屏風、烏亮的地板、畫著金色蓮花的格子門、光火微暗的蠟燭。

阿綠從昏沈中醒轉後所看到的, 就是眼前這樣一幅景象。

她扶著發疼的腦袋,勉強從地上坐了起來,打量四周。沒錯, 這不是她的夢境, 她正身處一間寬敞又華美的和室之中。

“怎麽回事……”

明明前一刻,她還在妹妹的墓碑之前;怎麽下一刻, 她就來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來了——在失去意識之前,她似乎被一個擁有橡白色長發的男子拉入了懷中。

“你醒了?”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溫柔且輕快的嗓音。

阿綠擡頭, 便看到了先前她於山雨中所看到的男子——手持鋒銳的金色對扇,笑顏透著無害的天真, 一雙眼猶如虹一般變幻莫測。

阿綠的瞳眸微微一縮。

她記得這個男人。

即使已經過去了許多年, 她的記憶卻還是很清楚——在妹妹阿靜死去的那一晚, 她在吉川家碰到了這個男人。對方以“好好長大”為條件, 幫助她救出了妹妹。隨後, 吉川家便淪於火海, 闔家死去。

“教、教宗閣下……”阿綠的手指緊張地攥了起來。

“你還記得我呢,真不錯。看來, 你也有很好地遵守我們的約定。”教宗似乎很高興,向前走了幾步, 用扇子指向她身後的某處, “既然你醒來了,就先換衣服吧。你這樣的打扮, 可是令人完全提不起食欲哦。”

阿綠回頭,就看到身後的屏風上掛著一件蘇芳色的衣服,還有一條洗朱色的腰帶。那衣服的緞面像是浸泡了珠光,不知為何閃閃發亮, 下擺上有連綴的梅花枝,精巧無比。

阿綠皺眉,沒有如他所言的那樣去換衣服,而是站了起來,問:“教宗閣下是想做什麽?”

教宗說:“和你一起進餐而已。”

阿綠疑惑:進餐?特地把她抓來,只是為了陪著吃飯?她又不是什麽厲害的廚師,能做出天下無雙的美食。太奇怪了吧……

等等——

這個世界上也存在“鬼”這樣的生物,以人為食。

會不會……

所謂的“餐”,就是她?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阿綠便渾身緊繃起來。她仍舊沒有走近那套華美的和服,她總覺得那身美麗的服裝便如喪服一般,一旦穿上了,就離死期不遠了。

“教宗閣下,我有話想問你。”她深呼一口氣,努力穩住腳跟。

“咦?”教宗露出好奇的表情,“什麽?”

“三年之前的那個冬天,是你殺死了吉川家的人嗎?”阿綠問。

教宗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吉川?誰?”

“就是我逃出來的那戶人家。”阿綠緊緊地盯著他,腦海中閃現過了許多一度被她刻意掩埋的回憶——吉川家的葡萄架子,坐在藤蘿下畫畫的吉川小姐。珍珠一般圓潤的面龐,一對可愛的虎牙。還有那天晚上,將夜色都燒紅的大火。

教宗用折扇抵著面頰,思考了片刻,輕快地回答:“不是我吧。”

“啊……”阿綠楞了下,神色一松。

原來,不是他嗎……

那也好……

正當阿綠暗自舒了一口氣時,那頭的教宗懶洋洋地說:“沒辦法啊,被我送去極樂的幸運之人實在是太多了。就算你說了姓氏,我也想不起來到底有沒有碰到過他們呢……”

說到最後,他露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阿綠瞬時渾身冷透。

“你…”阿綠向後退了一步,眸光閃爍,“殺了很多人嗎?”

“呀?殺人?”教宗恢覆了溫和如春的笑意,“我只是想讓人去往極樂之地罷了。無盡西方,永世快樂,這是人人都想要的東西吧……”

阿綠的心咚咚亂跳起來。

她忽然清楚地意識到了,教宗當年所說的約定到底有什麽意味——她請求教宗將妹妹救出,作為代價,她必須在幾年後被教宗殺掉,也就是所謂的“去往極樂”。

面前這家夥,是個徹徹底底的瘋子!

阿綠的肩輕顫起來,她警惕地問:“你也想殺掉我嗎?不…想讓我去往極樂嗎?”

“當然啦。”教宗說著,目光上下打量,“不過,說實話,你讓我不太滿意。”

“啊?”

“你為什麽還是這麽瘦小啊……”教宗走近了她,聲音困惑,“無論是我自己享用,還是獻給那位大人,都顯得太不夠看了。為什麽人類會這麽弱小啊?”

阿綠忍不住說:“我也不想的!”

小時候就沒法吃飽飯的孩子,指望她能長多大的個頭啊!

但教宗的這句話,無疑給了她一點生的希望。阿綠目光微轉,忙說:“女人是要靠養的。沒錢沒食物的話,女人就不會漂亮豐滿。不如讓我再長高一點……”

“誒……”教宗的眼眸半闔,目光危險,“你,很想活下去吧。”

“……”阿綠微吸一口氣。

她的意圖,好像被教宗看破了。

但是,教宗並沒有生氣。他用折扇輕拍掌心,悠閑地盤腿坐下來,說:“不過,我也不想享用這麽瘦弱的你。不如這樣吧,只要你能把我哄高興了,我就讓你再多活一段時間。如何?”

教宗的笑容,似乎有一種蠱惑的魔力。

阿綠聽著幾乎要沖到耳膜的心跳聲,小聲地問:“要怎麽樣才能把你哄高興?”

“我不知道啊。”教宗回答得理所當然,“首先,要將那套衣服穿上吧?現在的你也太令人倒胃口了。”

“……”阿綠催動自己的身體,走到了掛著和服的屏風邊。她沒有脫掉自己的衣服,而取下那件和服,草草地穿在了最外面,又系上了腰帶。

因為多穿了兩層,她顯得有些臃腫。不過,這樣反倒有一種厚重的端莊感了。蘇芳色的衣擺在地板上鋪開,就像像是辛夷的花瓣。她撫平了衣角的褶皺,問:“這樣可以嗎?”

“不錯,雖然看起來還是很小家子氣的樣子……”教宗說著,又問,“你會唱歌嗎?”

“唱歌?”阿綠楞住,“會倒是會,但只會簡單的……”

“那就唱歌吧。”教宗托著面頰,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擁有好歌喉的人,也許會被我放在身邊,好好活到老去的哦……”

他雖然在笑,但是卻透著一種無形的冷意,讓阿綠汗珠涔涔。

她撚著衣襟,小聲地唱起了以前學會的小調。

“山間的小路,長啊長。”

“總不見盡頭,長啊長。”

“太陽與月亮走上了這條路,從沒回過頭。”

“我的情郎也走上了這條路,怎麽也不回來?”

因為調子很簡單,她隨便哼了哼就結束了。但教宗卻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問道:“這條路有這麽長嗎?為什麽女人的情郎走上去就不回來了?被吃掉了嗎?”

阿綠有些無語:“這首歌說的是女人等候情郎的焦急之情!‘怎麽也不回來’,不是說男人真的再沒回來,而是說女人迫不及待地想見情郎,可他卻遲遲不到,因此誇張地怪罪路太長了,才讓情郎回不來。”

“原來是這樣的意思啊!”教宗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但還是不理解。”

“女人盼著喜歡的男人,心底等得焦急,這不是很好理解嘛……”阿綠小聲地說。

“為什麽要等的焦急?”教宗問。

“因為喜歡啊!”阿綠說。

“……”教宗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阿綠看他這副模樣,就明白他還是不懂自己在說什麽。換句話而言,這個瘋子也許根本不懂男女之情是怎麽回事。

“所謂的男情女愛,是怎樣的一種東西……”教宗果然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旋即,他將目光挪到了阿綠身上,語氣純真地問,“你喜歡我嗎?”

阿綠:……

明明是個殺人成性的瘋子,可他問問題的模樣,又像是個天真的孩子,真是太奇怪了。

她咽了口唾沫,小聲說:“喜歡可不是那麽隨意的感情。”

“原來如此……”教宗摸索著下巴,“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這一瞬,阿綠的腦海中掠過了一位少年的背影。但那少年到底是誰,生的怎樣容貌,她全然看不清楚。又或者說,更像是許多人融在一塊的幻影。

她搖了搖頭:“沒有。”

“那真是可惜了!”教宗笑嘻嘻地說,“要不然,你來喜歡我吧?”

“太隨便了吧!”阿綠忍不住這樣說,“哪有這麽隨便的……”

被她喝了一聲,教宗竟然露出了一點委屈的表情來,像是求愛不成的少年。

阿綠不想再和他討論什麽“喜歡”、“不喜歡”的問題,便說:“我再給你唱歌吧。”

“好啊!”教宗的眼神似乎微微發亮了。

於是,阿綠又唱起了田間勞作時農夫所唱的歌。

“麥浪啊麥浪,像是海的波紋。今年豐收了,家中換新衣。”

一首接一首,她唱了許許多多的歌,偶爾會重覆,但教宗卻聽得津津有味。因為不停唱歌,她覺得嗓子疼的厲害,聲音都沙啞了。而且,到後半夜時,她止不住地開始困倦疲憊,想要休息。

但礙於面前的教宗,她不敢入睡,只好繼續唱歌。

“拉鉤鉤,一百年,不許變……”

當她唱到這首歌時,教宗的面色似乎微微地凝住了,就像是霜花忽然凍結的樣子。

阿綠疲憊地坐著,聲音有氣無力地唱歌。當她唱完這一首後,教宗忽然說:“我決定了,今晚就讓你回去吧。我下次還想聽你唱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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