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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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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懸崖

夜幕降臨, 沒有路燈照明的路不好走。

也不是不能走,只是對於白禾這樣初次出遠門,身嬌肉貴的公子哥來說有點困難。

今天夜裏星光黯淡, 月亮被陰雲遮蔽, 視野內幾乎只能看見積水的反光。陸燼軒下令在路邊一片樹林裏露宿。

夏夜蚊蟲擾人,白禾獨自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陸燼軒在不遠處聽取侍衛稟報。不過一會兒功夫, 白禾露在外頭的手背上便給叮出好幾個包。瘙癢感和夏日的悶熱皆是陌生的體驗, 即便是他做傀儡皇帝的那些年, 在宮裏也有小宮女給他打扇子。最熱的時候更有冰塊消暑。

甚至是這幾日,路途中也有福祿扇風伺候。

那廂陸燼軒聽完匯報叫來淩雲, “等天亮你帶人去安平縣打探消息, 查查這個清風寨。”

“是!”

“知道查什麽嗎?”

淩雲遲疑。

陸燼軒說:“查清風寨什麽時候成立的, 平時的活動範圍, 主要做過什麽事。其餘消息盡量收集。安平縣查不到就去隔壁縣, 速度要快, 五天內到安吉縣向我報告。”

淩雲領命後猶豫道:“皇上, 不查是誰在勾結土匪洩露侍君和運銀隊伍行蹤的麽?”

陸燼軒奇怪地看著他:“為什麽你們都覺得有人勾結匪徒洩露了行蹤?你們走的是官道,攔路搶劫在官道上打埋伏不正常?”

淩雲心裏依然不大服,他們浸淫在官場中,總是要把人往壞裏想, 疑神疑鬼的。何況皇上還推斷說這群土匪不是正常的土匪,是帶預謀性質的。那豈不就是說有人勾結這夥匪寇嗎?

“如果是你們的行蹤被提前洩露,你認為他們是會殺白禾,還是抓他做人質?”陸燼軒反問。

淩雲吃驚說,“可知道侍君身份,知曉他來聶州的人極少……”

知情者範圍大概就限於內閣、司禮監和在皇帝寢宮伺候的宮人吧。

淩雲如此一想,冷汗都淌下來了。

陸燼軒說:“錦衣衛是做什麽的?你們的任何懷疑都應該有情報和證據支持, 無憑無據的懷疑不該是你們的事。”

白禾一行遇襲極有可能是這個團夥的一次日常搶劫活動。所以命令錦衣衛去調查清風寨的日常活動情況。安平縣是離他們遇襲的隘口最近的縣城,在那裏大概率能探到情報。而陸燼軒要求押銀隊伍去的縣也是安平。

“臣遵旨!”

隨後陸燼軒命令侍衛和錦衣衛交叉編隊,兩人一組輪流守夜,每一小時輪班。侍衛和錦衣衛各四人,統共八人四組,輪完一班便是四個小時。可見陸燼軒沒打算在此多呆。

布置完後陸燼軒回頭來找白禾。

白禾一直乖巧的坐在大石頭上,安安靜靜的。

今天的夜色太暗了,白禾基本看不清陸燼軒的臉,只見樹影間人影晃動。

陸燼軒在他身邊坐下,一條腿支在地上,一條腿屈著踩在石頭墩上。“小白,今晚就在這睡,受得了嗎?”

陸燼軒註意到他撓手背的動作,揮手幫他驅趕蚊蟲,“之後也不會比現在更好。要是後悔了我現在就送你去安平。”

白禾輕咬下唇,按捺著將雙手縮進袖子裏,小聲說:“受得了。”

陸燼軒調整了坐姿,拍拍大腿說:“來,躺這睡。”

時辰還早,白禾並不想睡,路途的顛簸一直摧折著他,騎馬不比坐車好多少,他仍舊時不時感覺作嘔,肚裏卻空空。既餓又無食欲。

可如此幹坐實在無趣,林中寂寥,仿佛只有蟲鳴聲聲。氣溫漸降,林中溫度比別處低,不知是不是錯覺,白禾沒再受到蚊蟲叮咬。

他終究是躺在了陸燼軒懷裏。

白禾側身倚在陸燼軒胸前,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聲慢慢犯困。

路途的顛簸、風餐露宿的苦、離開皇宮的不安盡在陸燼軒一下一下拍撫後背的輕哄中消除。

白禾好像找到了白天思考的答案。

陸燼軒是他可以依靠的人。

他可以依賴他。

盡管陸燼軒始終強調著期限。

可是誰能夠在面對陸元帥時忍住不去依靠他呢?

陸燼軒悄然建起精神力屏障,防止野外蛇蟲鼠蟻對白禾的騷擾。

淩雲等人一扭頭看見皇上和侍君抱在一起,兩條人影糾纏在一起,臉都臊紅了,眾人默默轉身背對,各自靠坐著樹幹休息或守夜放哨。

沒人知道陸燼軒仰望著星空無聲嘆息。

他正在將一株百合栽種進陰暗腐敗的政治土壤裏,卻期盼著百合開出最馨香潔白的花。

他是不是對白禾太苛刻、過分了?

淩晨四點,修整一夜的眾人重新啟程。淩雲率錦衣衛前往安平縣。白禾只來得及啃一口烙餅就被陸燼軒抱上馬背,踏著晨露上路。

在太陽再次下山之前,他們終於到了安吉縣郊,東城門外。

安吉縣是幾個受澇縣之一,縣城接收了周邊被淹村落近兩千災民,城內還有大半個城的居民餓著肚子待哺。

縣城不大,流亡到此的災民被縣令拒之城門外,災民們只能聚集在城外空地上幕天席地待著。賑災發糧的粥棚設在東城門外,災民就住到東門這塊。

陸燼軒領著的聶州軍來安吉縣後便駐紮在南城門外。如今陸燼軒回到安吉卻沒有直奔南郊營地,而是載著白禾先去了東郊。

粥棚前架著幾口大鍋,鍋裏煮著清湯寡水一樣的稀粥,災民們手裏捧著破碗,在鍋前排隊領食。

“老爺,多給點吧。”災民朝添粥的衙役哀求。

衙役下意識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緊接著像是意識到什麽,偷摸去瞥在粥棚及附近結隊巡邏的士兵,揮手驅趕道:“去去!每人兩勺是定好的量,你這碗小,裝不下怪誰?別賴著,後邊不知道多少人等著吃呢!”

“噠噠噠”的馬蹄聲行入災民間,走進這悲慘的人間。

白禾坐在高頭大馬上,看見巡邏的士兵將賴在熱鍋前巴望著鍋中稀粥的人拽開,將人驅趕出粥棚。

他看見緩慢前移的領食隊伍長得仿佛看不見盡頭,面黃肌瘦身著破衣爛衫的人們眼中沒有一點神采。

這裏分明聚集了不少人,卻死氣沈沈,幾乎聽不到什麽人說話的聲音。

沒有對話,沒有哭鬧,沒有痛吟。

馬兒在粥棚外慢慢繞圈,在人群間穿梭。白禾沒有看見對朝廷賑災感恩戴德的災民,目之所及皆是麻木的人。

揮舞著大勺添粥的衙役瞧見一行騎馬的人靠近,表情頓時一變,揚起諂笑大聲喊:“白大人來了!”

路過的士兵腳步稍停,抱拳向陸燼軒行禮。

陸燼軒拽拽韁繩,離開粥棚,又往災民“住”處去。

離粥棚不遠處,竹竿與稻草搭起了一個又一個草棚,地上稀稀拉拉鋪著幹草,棚頂為竹篾搭草,既不能遮雨也不能防風。

白禾覺得這些棚子眼熟。來聶州的路上,他在沿路驛站見過:馬廄。

災民們仿若牲口一樣,睡在這些草棚裏,排隊領著根本不能飽肚子的清水一般的稀粥。

每個人臉上沒有喜怒哀樂,全是麻木的死氣沈沈的沒有表情。

“軍爺,軍爺,他不動了,叫不醒……”有人攔住巡邏士兵,指著草棚裏說。

士兵立刻用布巾捂住口鼻,到草棚裏擡出不會動的人。

陸燼軒傾身在白禾耳邊低聲說:“他死了。”

白禾瞠大了眼。

陸燼軒:“屍體會被運走火化填埋,防止爆發瘟疫。平均每天至少有十個人死亡,十個以上人生病。但全縣只有一個藥房,他們多數等不到治療就死了。”

白禾眼睫顫動。

陸燼軒:“看見鍋裏煮的東西了吧?跟水也沒差多少,一人一餐最多領兩勺,一天三餐。你看人群裏的小孩,看他們四肢,細得好像只有骨頭,人都畸形了。先不說能不能吃飽,人只有主食是不行的,營養不良一樣會要他們的命。最開始來這的人其實不止這些,縣令說一個月內死了九百多人。”

白禾眼圈紅了,無法面對這樣殘酷的現實,扭頭把臉埋進陸燼軒胸口。

“我們在皇宮裏,餐餐有新鮮美味的食物吃,每天有嶄新的漂亮衣服穿,住在華麗的宮殿裏,睡著柔軟的大床。”陸燼軒攔住白禾肩膀,低沈磁性的嗓音卻成了此時的白禾最不願聽見的聲音。

仿佛來自地獄的低語。

“對每一個百姓來說,皇帝天生罪惡。”陸燼軒嘲諷道,“皇帝和皇室所有人都是趴在民眾身上吸血的蟲子。皇室的人生下來就不用為錢發愁,享受全國人的供養,卻不用為這個國家和國民負責,反而要求其他人的忠誠,甚至試圖獨裁控制國家,要享有至高無上的權力。除了作為一個象征國家,凝聚民眾意識的符號,我想不到皇帝有什麽價值。”

陸元帥既是在說封建的帝王,亦是在嘲弄帝國的君主。

一張張災民麻木的臉和陸燼軒的每一句話交織成世上最冰冷和現實的利刃,一刀刀紮在前世做了十四年皇帝,今生仍在渴求皇權的白禾心上。

白禾的眼淚浸濕了陸燼軒的胸襟。

跟隨在後的侍衛聽不見陸燼軒的低語,只見兩人耳鬢廝磨,還以為是在調情呢!

陸燼軒打馬離開東郊,路上依然不肯放過白禾。“小白,這不算什麽。你看見的這些還沒觸及到底層人真正的悲慘。這些人只是遭受了天災,而國家無力照顧他們。你還沒看到更多。”

天災與人禍。白禾僅僅只見到了天災之下百姓的無助和淒惶。

如此皇帝與朝廷依舊能夠辯說,害了百姓的是天災。即使扯出“天人感應”的大旗,硬說是帝王無道致使天降災禍,依然能拿著史書說歷朝以來三年一小災五年一大災,無論明君昏君在位。

“白禾,我回信讓你來聶州就是想要你親眼看一看。”陸燼軒嘆息著說,“離開繁華的京都,看清楚最可憐的人不是京都裏向貴族乞討的乞丐,是這些哪怕伸手要飯,也最多只能得到一碗‘水’的人。”

對百姓而言,皇帝天生罪惡。

白禾在皇宮中如同坐牢,他被困了一輩子,卻也是錦衣玉食的一輩子。

他成日郁郁不得志,最終自裁,欲以死解脫。

他從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千千萬萬的人過著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缺衣少食,生不如死,可身上系著一大家子人,於是連尋死膩活都不行。

皇宮不會困住人的靈魂,貧窮才會。

白禾才十八歲,第一次出遠門,他承受不起這樣的現實。他一人承受不了時代的殘酷,承擔不了整個制度的惡。

眼淚不受控的流出,源自人類本能的同情心將他逼至了懸崖邊緣。

“我想……幫他們……”白禾哭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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