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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番外一·聶州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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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番外一·聶州 番外一·……

聶州某地守軍大營。

“你部代管征收, 只收錢、糧食。收上來的截留一成給軍隊,按人頭均分。”陸燼軒說。

聶州總督李征西統領聶州守軍,根據兵部行文征調聶州守軍約五千人配合欽差救災。

聶州總督拿著公文橫看豎看, 只看到了要他們“配合”欽差, 一字未提聶州守軍乃至他這個總督都得聽欽差的。

陸燼軒微服出京,隱瞞身份, 明面上以聶州巡撫的身份來的聶州。巡撫和總督並無上下級關系, 兩者的任命皆由朝廷中樞負責, 所以李總督本不用聽陸燼軒的。

然而陸燼軒一到聶州不去藩臺衙門,卻直奔聶州守軍大營, 舉著聖旨硬要下榻總督行轅。京中來的官員不好得罪, 李總督便沒拒絕。誰知陸燼軒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視察過大營後他就把李總督及一幹高級將領召來開會。

“啊?均分?”一參將立馬問, “是咱們將領和大頭筆拿一樣的嗎?”

陸燼軒:“對。”

參將不滿了, “這怎麽行呢!那誰還肯出力辦事啊, 幹多幹少都拿一樣的, 還不如躺著等別人幹完。”

其他人紛紛點頭,或是在心裏讚同他的話。

“大人,你說句話啊。”參將看向李總督。

“看他做什麽?”陸燼軒敲了敲桌案,“這一成是我從朝廷手裏摳出來的, 算作給你們執行額外任務的酬勞。不平分你們想怎麽分?”

陸燼軒騙人,他當初給內閣的議案裏可沒提負責執行的軍隊能截留一成中飽私囊。他的打算是直接在執行中操作,先把錢分了,事後即使內閣知道也頂多抱怨幾句,總不能說皇帝錯了吧。

這種國會打錢,經手部門截留一部分的做法在帝國是一種人人心照不宣的潛規則。在帝國法律中,沒有“貪汙受賄”, 帝國人認為這些是合理範圍內的“勞務報酬”。

陸燼軒在任國防大臣後更是一邊要求議會提高軍費預算,一邊留給軍方更多分錢的空間。

不過陸元帥有一點和別人不同,他認為這部分額外收入應該平均分配,而不是按軍銜級別,大官拿大份,小官拿小份。

陸燼軒本身並不貪財,他不看重這些錢,也不允許他治下的軍隊看重錢。但他同時知道下面的人最需要的就是錢。他容忍這些操作是為了讓士兵能夠分一點蛋糕。

軍人為帝國賣命,別人能拿的錢他們不能拿嗎?

類似的問題在帝國也有不少人問過。

“本來就是灰色收入,怎麽?要講多勞多得?按銜級配額?你們是軍人嗎?”陸燼軒嗤笑,“這是軍隊,軍人升遷、獎罰憑的應該是軍功!想要多的錢就去戰場上立功!而不是在這裏和我爭辯。”

陸燼軒不怕初來乍到就得罪聶州軍高層,元帥不是靠長袖善舞就能當的。

在軍方內部爭鬥與在帝國政壇爭鬥不是一碼事。

“你以為你們分的是什麽?是從富人手裏搶來的,是要分配給你們聶州八十萬災民,讓他們能從今天活到明天、到後天的口糧!這種錢你也要爭?”陸燼軒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昂,以坐姿達到“俯視”的姿態去審視這名參將。然後他偏頭對身後的提督太監夏仟說,“把他名字記下來。”

他只說記名,不說記下來做什麽,平白營造緊張氛圍。

果然,那參將一看人都懵了,連忙去看李征西:“部堂大人!”

聶州總督統管聶州一省之軍務,乃是封疆大吏。陸燼軒表面上領聶州巡撫職,理論上將主管聶州軍務以外的事務,同樣是封疆大吏。二人應該是平起平坐。不過陸燼軒這個巡撫只是官職名,他在聶州的實際身份是賑災欽差,幹完這活就得卸職回京。而非常駐地方的那種名為巡撫,實為地方一把手。

李征西給聶州巡撫面子,不意味著任陸燼軒拿捏。他笑著道:“巡撫大人說得在理,這都是聶州百姓的救命糧、救命錢,我聶州守軍不能伸這個手。”

在政治的牌桌上,拒絕收好處約等於拒絕合作。陸燼軒以一成的救災錢糧為利換聶州軍配合工作的意圖告吹。

李總督才是聶州軍的一把手,陸燼軒提出的均分黑金本就不可能收買到他們這些高級軍官的心。

然而李總督誤判了陸燼軒這個人。

陸燼軒說:“別急著拒絕。我知道這點東西軍官看不上,那你們手下的士兵呢?我再重申一遍,這是給他們的勞務報酬,是在他們戰場之外的額外收入。這個權利你確定要代替所有士兵拒絕?”

這一下子就把李總督和其他將領給架住了。

陸燼軒要收買的從來不是已在軍中深耕多年,建立了自己勢力的高級軍官們。而是那些從來只是一個數字,是背景板的底層士兵、士官。

事情是由人去做的,任務是由大頭兵去執行的。每一個“數字”在現實中都是具體的人。幾千、幾萬、幾十萬人的軍隊,得到這成千上萬士兵的擁護的人才是將軍、是元帥。

這就是陸元帥對於“權力是自下而上”的理解。

他憑什麽以不到三十歲的年齡成為帝國元帥?

帝國那以百萬計的軍隊,數級龐大的底層士兵、士官如果不支持、擁護他,他星期一上任,星期五就有可能受軍隊彈劾,因“民意”而下臺。

李征西一噎,不得不接受這份“好處”,吃好處跟吃暗虧似的。

“這個征收只收錢糧是怎麽定?”李征西話鋒一轉,抓住執行中的關鍵細節詢問,“錢是白銀和銅錢都收?還是只收白銀?那糧食呢,算哪些?”

陸燼軒看眼李總督,心裏判斷這是個能做實事,有行政經驗的人。“行政的問題讓文官來,我已經派人去通知了。是叫……”

夏仟公公小聲提醒:“聶州布政使歐陽金。”

“對,叫他們來開會,制定一個細則。還有本地有錢人的名單,到時候軍隊按他們提供的名單征收。”

李征西皺眉,“由他們出名單?上差不怕官商勾結,衙門的人包庇瞞報?”

李總督的發言有點奇怪,來前陸燼軒以為他作為地方的最高軍事長官,與地方政府關系應該不差。

夏仟在後邊一抹腦門,懊惱事前忘了向皇上說明聶州官員的派系情況。

李征西是聶州總督,而兵部尚書是羅閣老,看上去李征西應該是羅閣老門生吧?實際上李總督是清流。

並且他的“清”有一半是真“清廉”。

他治軍有方,在他的整治下,聶州軍風氣較為清正。他剛才拒絕陸燼軒的分錢提議一是抗拒外人對他的軍隊指手畫腳,二也是真心不想收這樣的錢。

同時他又沒有“清”到不近人情,所以在陸燼軒拿士兵架住他之後就沒再拒絕。

這種變通和妥協性是羅黨能夠容忍他坐穩聶州總督位置的原因之一。

陸燼軒一撩眼:“你部沒有收集……像錦衣衛那樣的嗎?”

夏仟小聲提示:“主子可是說斥候?”

陸燼軒:“……嗯。”

夏公公沒想太多,只以為皇上是不了解軍隊建制。

“這不胡來嘛,斥候是探軍情的,又不是那種探子。”參將撇嘴抱怨。

李征西擡擡手,示意參將閉嘴,“不知上差還有什麽‘吩咐’?”

語氣看似客氣,實際用詞諷刺。

李征西諷刺陸燼軒拿著雞毛當令箭,以奉旨欽差之名妄圖染指軍隊。

朝廷中樞一日無公文,聶州總督便一日擁有聶州軍的指揮權。短短一番對話交流,李征西已然懷疑這位欽差大人來聶州的真實目的。

這人不像是來賑災的。

陸燼軒挑眉:“我能吩咐?”

陸元帥臉皮不薄,竟然順桿爬。並且搶在李總督說話前就緊接著做出“吩咐”。“我直說了,這次征調你部是要進行軍管。初步征調的五千人不多,只能先管受災縣。根據各地人口規模派軍駐紮進縣、下鄉,軍隊接管地方政府。當然,政務還是讓原來的官員做,軍隊不許隨便幹預。”

專業的事讓專業的來,行政自然是交給經驗豐富的文官來做更易於施行。

“軍隊的任務是……”陸燼軒頓了頓,“暴力掠奪。”

將領們一時沒聽懂,紛紛去看他們上峰李總督。

咋聽上去跟悍匪似的?

“這是何意?”李征西眉頭擰得死緊。

“我是說,準許你部使用暴力,包括抓捕、傷人,必要時可以殺人。只要能將救災需要的錢和糧食收上來。”陸燼軒輕飄飄說出可以殺人幾個字,這樣的暴力在陸元帥眼裏是權力工具,國家是階級統治的暴力機器,軍隊就是國家這個機器的組成暴力的零件。

“兵部行文裏分明是說征收。”李征西隱含怒氣道,“你這是強搶!乃是土匪行徑!我聶州軍不能這樣做。”

陸燼軒卻嗤笑出聲:“征收就不是搶?什麽叫征收?就是從民眾手裏掠奪資源。征收是對掠奪美化的說辭。”

之前發言過的參將又忍不住說話了,“好!說得好!京裏的大人說話就是明白。我就 說嘛,為什麽聶州受災還要在聶州加征收稅,我以前聽說哪裏出了災朝廷就要給那地兒免減賦稅。我家鄉有一年遭了蝗災,當年就給免稅了。”

李征西:“……閉嘴!”

旁邊一將領連忙拐了參將一肘子,低聲說:“也不看看這什麽場合,讓你妄議朝政,不想當參將啦!”

“加征收稅?”陸燼軒看著李征西,“原來你們是這樣理解的。這不是加征收稅,就是搶。”

內閣出公文總不能不要臉到明寫搶錢呀,當然得巧立名目。

陸燼軒開始洗腦:“聶州上報受災人數八十萬。八十萬人等著錢、糧救命,朝廷拿不出來,你們去搶些地主有錢人就能救那些災民。雖然是搶……但為了那八十萬人,這不是壞事。”

果然,這話一出,大家都不好做聲了。

“部堂……”大家齊齊看向李征西,明顯是心動了。

有個暴脾氣的當場拍桌:“奶奶的,我早看那些老爺不順眼!搶就搶了!平時他們欺負鄉親時咋沒人說他們!”

李征西嘆氣,他不好說自己手底下的人。聶州軍將領中有些是從普通士兵建立軍功爬起來的,所以有出身農家的也有軍戶世襲的。

啟國戶籍制度基本處於名存實亡。即是說戶籍有分類,如商戶、農戶、軍戶等,這是承襲自前朝的戶籍制。原本設計它們是方便管理百姓——商戶的子女只能從商,軍戶的兒子承襲父親的軍職。這三種戶籍裏只有農戶的兒子可以參加科舉。但前朝中後期這套東西就沒人管和遵守了。

比如啟國開國皇帝就並非是軍戶出身,卻以一介布衣之身參軍,從士卒屢立戰功做到一品大將軍。啟國沿用了前朝對戶籍的分類方式,但沒有延續那種“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只能打洞”的苛刻制度。軍戶依然可以世襲,卻也不禁止其他人參軍。商籍出身只要本人沒有經商,同樣可以參與科考。

這些出身底層的將領樂意支持陸燼軒去掠奪地主老爺們的財富,是人之常情。即使李征西內心如何懷疑陸燼軒的目的,他也不能當著一群下屬的面提出反對意見。

軍隊中,出身不好,受過地主士紳、商人富戶欺負的人豈在少數?更何況搶了他們的還能給自己分到一份好處。陸燼軒一套說辭擺出來,簡直是立於道德高地,牢牢把住部分底層人的心。

“說得是。一些貪官富商平日盡搜刮民脂民膏,現不過是讓他們還之於民。”李征西表達了讚同,甚至感嘆道,“要是朝廷這回能一道處置些貪官汙吏,抄他們的家以賑災民就更好了。”

陸燼軒笑著睨一眼對方:“總督要是有想抄家的貪官人選,可以上報內閣。”

陸燼軒哪懂什麽清流不清流的,他只會以自己的經驗去思考別人的目的。

李總督的話說得再好聽,在陸元帥聽來——抄不抄家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是貪官!

查抄貪官汙吏是假,黨爭排除異己才為真!

李征西也聽出了他的嘲諷,深覺此人難以溝通。

顯然這位欽差大人是有一套自己的行事邏輯的,他不接受旁人的意見,相反還會用自己豐富的經驗來說服你。

李征西做總督,最怕文官不能溝通。

*

陸燼軒對於聶州軍的掌控計劃主打切香腸戰術。初次會議中他的議案取得了聶州軍中高級將領的支持,不管是真心支持還是出於從眾心,總歸明面上是無人反對的,包括最高統帥聶州總督。

得到了指揮層面的支持後,後面軍隊執行任務時將減少許多來自軍隊內部的阻力。

這是切香腸的第一段。

會後他吩咐夏仟:“讓錦衣衛去散步消息,把‘是我讓士兵分到錢’的事傳到軍隊裏。”

夏仟為難:“這……主子,軍營重地,外人一般進不去的。”

陸燼軒轉過身盯著夏仟默默看了會兒,才開口說:“我們現在在哪?”

“呃,軍營……”

陸燼軒捏了捏自己指尖,笑意不達眼底道:“需要我教嗎?花點錢,買幾個士兵跟同僚說幾句事實。不知道收買誰可以直接去問剛才開會的軍官,那個參將就不錯,人不聰明,直白。去問他哪些士兵急缺錢。”得到皇帝手把手指導的夏公公霎時滿頭大汗,應聲便帶著兩個錦衣衛走了。

幾人走後,陸燼軒又嗤笑了聲,“情報部的頭子就這水平?”

伴駕的侍衛和餘下兩名錦衣衛噤若寒蟬。

兩日後,聶州布政使及幾個受災縣所屬知府趕到軍營,第一次聶州救災一線會議召開。

陸燼軒終於掏出了他那份經過白禾潤色議案:“成立撫恤司,戶部、工部從京裏各派了五個大臣來。今天他們也到了。之後救災、賑災的事全部要聽我們統管。”

陸燼軒回身看了眼自己身後一字坐開的十位大臣,他們到聶州沒有跟著來軍營,而是按慣例下榻官府的驛館。今天是隨同聶州地方官員一道來的。

“被征調的聶州軍最高指揮權歸屬於我。”陸燼軒說到這裏時看向李征西。

昨天拍桌喝彩的聶州軍將領們今天又拍桌了,不過這回是罵的:“什麽意思?你這不是奪權嗎!我不同意!”

“朝廷要奪部堂大人的兵權直接下調令就是了,何必搞這些彎彎繞繞!”

膽子大脾氣差的甚至直接道:“你一個小白臉要兵權能幹啥?朝廷要奪權也得派個將軍來啊。”

李征西昨日的猜疑成真,他本人卻冷靜得很。他身處地方,對京城的消息不能及時獲取,可在這之前京中一直沒有任何不尋常的消息傳來。

這次應該不是羅黨與清流爭權。兵部尚書本就是羅閣老在任,真論起來,也是清流把手伸向軍隊。

然而李征西認為這位新上任的聶州巡撫絕不是清流之輩。

哪有清流不要臉到把搶百姓錢糧直接掛在嘴邊的?還無恥到截留一成自己分了。

再說他自己就是清流,如果是林閣老主導的,哪能不寫信知會他?更不至於從他手裏奪權。

“都坐下,閉上嘴。”李征西沈聲道,“白大人是京裏來的大人,奉旨欽差,見他便如見皇上,容不得你們出言不遜!回頭自去領罰。”

他搶先一步言錯稱罰,陸燼軒那邊就不好再處置了。

陸燼軒也不在意大家這些話,更難聽的他又不是沒聽過,他是霸道,不是心胸狹隘。

“是。”眾將領不情不願坐下。

陸燼軒一笑置之,“怎麽叫奪權?我做欽差是來聶州救災的,災情完了我回我的家,你部回歸聶州軍編制,我們各回各家。”

陸元帥又在騙人。他不是來奪李征西的權,他是要連同李征西一起掌控。底下的士兵他要,上層的軍官如果可以,當然也要啦。

戶部工部來的幾名官員在後頭默默低頭不敢吭聲。朝廷官員不是人人都見過皇帝的面,都認得皇帝長相。可他們是二部挑選派來聶州的,哪個臨行前沒得到各部堂官親自提點?

戶部尚書是內閣次輔、清流首領林良翰;工部尚書是那個愛和稀泥的閣員孟韶。

別人不知道欽差就是皇帝,和陸燼軒開過會的內閣大臣不知道?

他們不僅知道欽差其實是皇帝本人,他們還知道皇帝所用化名“白禾”是聖眷正隆的白侍君的名字。

這幾位對陸燼軒身份心知肚明的官員無不在心裏為說話的將軍們感到尷尬。

皇上向來喜怒無常,他們以後會很慘吧?

“指揮權不給我這個欽差,那救災時,是我們聽聶州軍的,還是聶州軍聽我們的?”陸燼軒用指尖重重敲擊桌面兩下,目光一一掃過在座諸將,“這是經過內閣商討出的議案,是朝廷決議。李總督,你部是反對的意思?”

這回陸燼軒不拿八十萬災民上道德綁架了。

道德綁架首先對方得有道德。

李征西及聶州軍一幹將領約莫是有道德的,不然他們昨天不會拍案叫好的支持。

但是當涉及他們自身利益,當李征西的權力受到威脅時,來自帝國那種資本社會的陸元帥並不相信一個官僚的道德感會高於其他。

什麽災民不災民的,本來就和聶州軍沒關系,他們是受征調才來參與救災、賑災的。可抗拒朝廷決議,不奉聖旨,那是違抗朝廷,是可以被攻訐彈劾,被政敵拿來當做罷官由頭的。

李征西心裏一沈,深刻認識到陸燼軒不止是難溝通。

陸燼軒看著年輕,卻是一個城府、手段都十分成熟了的“官僚”。

陸燼軒熟悉官僚的手段,且不吝於運用。

“上差言重了。兵部行文到聶州,確實是要聶州軍配合欽差辦賑災事宜。”李征西委婉道。

陸燼軒立刻轉變話題,組織聶州官員討論征收、救人、賑糧等事務的操作細則。

名義上奪得被征調部分聶州軍的指揮權是切下的第二段香腸。

接下來的蠶食將是在之後的救災過程中,他每一次向軍隊發布命令,士兵們每執行一次,他對軍隊的指揮、管控力將加深一次。軍中每個人都會逐漸記住有一個來自京城的欽差正在越過總督指揮他們,並不停加深印象。

陸元帥對自己的指揮才能極為自信。他能穩坐帝國軍總指揮,即元帥之位,難道還收服不了這五千人的隊伍?

當這支軍隊上到軍官,下到士兵全部習慣了他的指揮,聽從他的命令,他再爆出皇帝身份時,香腸已經全部是他的了。

屆時白禾的名字也會傳遍軍隊上下。他們會認可皇帝對軍隊的直接指揮,而非“只知將軍,不知皇帝”。更會記住白禾這個名字,會“聽說”遠在京城的皇宮中有一個人叫白禾。

布政使歐陽金提出:“聶州田地北麥南稻,征收糧食就以麥子、大米為主。其餘……本官認為可不收,一是富戶家少有吃雜糧的,自也不會貯存這些。二是只有兩種谷物便於稱量記賬,可節省人力。三是這兩個好吃些,給災民更好填肚子。四是聶州田地多種麥稻,借貸給災民用作糧種的部分本也需要這個。”

“下官附議。”其他本地官員附和。

“至於錢,自然是收白銀。哪個有錢人家會存大量銅錢?當然是存銀子和銀票。若連同銀票一道收,還得去向票號兌。如此大量的兌換豈不是擠兌?哪個票號錢莊兌得出來這些銀子?收了也白收,不如不收。”布政使接著說。

李征西先是瞧陸燼軒,見他沒什麽表示,不由得皺眉說:“藩臺大人這話說得不對。能夠存銀票的人家家裏又怎會存放大量現銀?如此一來我們能征到多少錢?我看不如銅錢、銀子、銀票全收。按一戶家裏統共有多少錢,收他八成就是了。”

清流的總督大人一開口比誰都狠。

“不可不可!”立馬有地方官出來反對,“富貴人家多仆從,而其財富多在於田產、商鋪之類,手頭上的錢可能沒多少。直接拿走八成,還要拿走他們家存糧,那麽一大家人如何養活?我們是征收,不是逼他們去死。”

“是啊是啊,總不能為了一群災民去逼死另一幫人吧。”

聶州軍這邊的將領立刻不高興了,“嗤,他們逼死鄉親的時候怎麽沒人勸?!”

眾官員和眾將領就征收內容和定額吵了起來。陸燼軒全程不說話,坐視一眾武將被文官們駁得面紅耳赤而說不出好聽的反駁的話,急得恨不得沖上來打人。

陸燼軒非但不制止,還在旁邊看笑了。

夏仟和後排十名官員小心翼翼望眼皇帝。想想又放棄了插嘴。

算了算了,他們是京裏來的,隨便摻和地方的事容易得罪人。他們只管賑災,聽皇上的話,地方上文武相爭幹他們屁事!

陸燼軒掏出懷表看了眼時間,轉頭對夏仟說:“你去弄點茶水和吃的來,給我和戶部、工部的大臣。”

夏仟:“那李大人、歐陽大人他們呢?”

陸燼軒笑道:“他們扯皮呢,給他們喝水,讓他們潤好嗓子接著吵?”

夏仟:“是。”

軍營不比宮中,哪有現成的茶水?夏仟領著幾個錦衣衛出去忙活好一會兒才找炊事兵燒起熱水,煮了點肉幹配饅頭。

夏仟一邊往營帳裏端,一邊心肝打顫。

皇上何時吃過這樣糙的食物?這種東西真的能端到皇上跟前?只怕他端上去了,皇上得罵他一頓。

這兩日給皇帝的吃食都是派錦衣衛離開大營,去城裏酒樓買來的。

然而真到了戰場上可能只有營養劑吃的陸元帥對這樣的吃食一點都不抗拒。

只是這會兒並非飯點,他不餓。他這是習慣了以前在議會聽議員們扯皮一扯就是一兩個小時,然後休會十分鐘,再繼續扯。是預防耽誤到飯點,把戶部和工部的人給餓著了。

問扯皮的那些呢?

那他不管,就是他們耽誤的呀。

陸燼軒對夏仟擺手示意,然後離席到旁邊,站著舀起肉湯慢悠悠喝了幾口。

吵架的眾人一回頭猛然發現在座少個人,大家都楞了下,再扭頭一看,人在旁邊悠然喝著湯呢。

李征西深吸口氣,高聲問:“上差這是……”

陸燼軒放下碗,“不用管我,你們繼續吵你們的。”

聶州布政使歐陽金是羅黨提拔的官員,京裏給聶州來了信,昨天剛送達。

信是羅閣老的意思,大致是要他謹言慎行,多配合京城來的欽差,那些對付人的手段不要往人頭上使。暗示了這位欽差的身份不一般又不明說。同時指使他要盯著欽差做事,聶州的事終歸得聶州的官員拿主意,不要放任外人胡搞亂搞。

布政使說:“事關賑災錢款,是當慎重商討。本官的提議就是如此,其他官員和將軍們有不同意見自當說出來。只是大家各有各的道理,本官也不好獨斷。只好多聽聽,多想想。”

陸燼軒故作驚訝:“我也沒催啊?你們繼續。”

布政使:“……”

其他人:“……”

這誰還繼續得下去啊!

陸燼軒:“你們怎麽不吵了?”

李征西直接問:“上差有意見不妨直說。”

“我不怎麽懂行政,沒什麽意見。”陸燼軒回到座位坐下,“我只要結果。聶州上報了八十萬災民,那麽就要養活這八十萬人。賬面上至少需要……戶部的大臣,來,給他們算算賬,八十萬人得吃多少食物,安置他們住宿,配給衣服等其他物資要花多少錢。”

被點到的戶部官員互視一眼,其中一人站起來,張口便報出一串數目。

他們被戶部派來聶州,當然早有準備。應該說戶部早就算了一筆帳。

陸燼軒在議案裏說貸給災民的那部分錢、糧是需要災民在災情過後還的。到時候一部分還給這回被掠奪的富戶,一部分歸入國庫。戶部便盯著歸入國庫的這些,於是在算賬時盡量往多了算,試圖多搞點錢補虧空。

一串數目報出來,聶州地方官全部安靜了。

一個副將直接瞠目結舌:“多少?八百萬兩?”

戶部官員點點頭:“加上糧食折合的白銀,賬面上撫恤八十萬人總共需要八百萬兩白銀。”

布政使臉色又青又白,差點兩眼一翻暈過去。

連李征西也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看向陸燼軒。

陸燼軒亦是頭一次聽戶部算的賬,短暫的驚訝後他就意識到這裏面是戶部在借機薅羊毛補虧空。

為了白禾掌權後能輕松些,陸燼軒對此沒有微詞。

正如他對羅閣老說的,罵名他來背。

好處由著其他人占。

布政使當即道:“這、這上報給朝廷的八十萬人數只是在戶籍上……報了災情的十一個縣戶籍記錄總共是八十萬人,可白瀾江泛濫,淹的是臨水且地勢低的地方,不是全縣人都遭了災啊。實際需要賑災、撫恤的人沒那麽多。”

另一官員接著說:“說得是,何況有的人當時就被大水沖走沒了。還有的,過了這些天,指定也如何沒了。真用不著八百……賑八十萬人。”

八百萬兩?

聶州上報八十萬人受災,是想從朝廷中央摳出更多錢來。真正用來賑災的用不了多少錢,剩下的錢不就任由他們各級官員分了嗎?虛報災情和瞞報災情都是官場慣常的事,他們哪會想到這一次朝廷不從戶部國庫撥款,反要在他們聶州搶富戶的!

戶部算出賬面需要八百萬,那意思就是要從聶州搜刮出八百萬兩來!少一分一厘,欽差往京裏一報,他們聶州就得被擼掉一串官員。

陸燼軒對虛報平賬的事不陌生,國防部哪個軍購項目沒虛報?哪個軍工企業沒給國防部官員吃回扣?

他更知道八十萬這種數字不是聶州官員逐地走訪調查統計出來的,而是在接到災情報告後根據戶籍數據計算的。

“當然不用八百萬。戶部做的是預算,實際征收、花費多少得把事做了才知道。當然,我希望實際征收能達到九成,七百二十萬。結餘部分的均分返還,缺少的可以做二輪征收。”口口聲聲不懂行政的陸燼軒如此說。

九成是說給聶州地方官聽的,其實另外那一成是截留給軍隊的,但賬面上只會記九成。

這些錢不入戶部的賬,就不會在文官那裏留把柄,影響到軍隊分錢。

在國防部幹了兩年大臣,元帥閣下沒少見識文官集團、政客搞錢的套路。

“不過戶部的賬算得確實有點多。”在暗地裏分配完軍隊那部分後,陸燼軒又警告了下戶部,“去年一年國庫收入才幾千萬,一個聶州花得了將近一千萬?”

戶部官員險些當場給跪下,解釋道:“這、這只是初步計算,實則要看聶州當地情況和具體災情。請、請給點時間,我等再仔細核算一筆恰當的……”

*

經過一番扯皮和陸燼軒的攪和,征收和賑濟災民的細則終於確定下來,從翌日起開始施行。軍隊今晚進行整編,明日天亮開拔,分別進駐受災各縣和去聶州未受災地進行“征收”。聶州布政使派人隨軍監督,屆時由各地地方官協同軍隊做事。

行政權依然歸屬地方官,軍隊只在征收富戶和賑濟、安置災民上有執行權。同時陸燼軒叫工部官員前去白瀾江泛濫段實地考察,和當地河道官員制定治水方案。

陸燼軒也沒閑著。他不待在後方幹等,而是計劃後天前往災區,去一線察看,看看人還有沒有得救、如何組織救援。

說了是救災,肯定是要做救援的。

至於為什麽後天出發?

當然是……他明天要騰出來給自己治傷。

陸燼軒一路從京城到聶州,舟車勞頓,傷口哪有不崩的?

他拼著傷口崩裂從京城來聶州,其實原因之一是為了自己。

在京城皇宮,他難以找到遠離人煙耳目的地方和時機。

在聶州,他有了悄然獨自離開的機會。在軍隊即將拔營之際,乘著夜色,他騎馬離開軍營,身邊只跟著從京裏帶來的幾名侍衛。

待到了營地東面一座山的山腳,他命令侍衛留在原地,不顧侍衛們下跪請求,策馬進山。

血從崩裂的傷口處滲出,浸染了衣物。

陸燼軒摸了摸傷口周邊,釋放精神力探查環境,半晌找到了一個足夠避人耳目,四周被山體樹木遮擋的,又瀑布沖刷出的水潭。

陸燼軒來到水潭邊,在一塊較為平整的碎石灘上站定,從領口掏出他始終貼身佩戴的項鏈,握住上面懸掛的球形吊墜——機甲空間鈕。

“Horus。”

口令啟動,一架五米高,銀色(雷達)隱身塗料的人型機甲在這顆陌生的星球現身,矗立於這個封建國家的無人處。

這是帝國之劍·陸燼軒元帥的專屬機甲,聯邦語譯名荷魯斯。

機甲是機甲戰士最忠誠的夥伴,於軍中高官來說,亦是身份的象征。

帝國人人皆知荷魯斯,它是陸燼軒元帥的親密武器,它就是帝國之劍的劍。

荷魯斯沈默地矗立在月光下,它依然是“熠熠生輝”的。如同陸元帥這個人,無論在何處,始終是耀眼如灼灼烈日。

“好久不見,Horus。”陸燼軒仰起頭,含帶笑意說了句。

荷魯斯接收到激活口令,機甲頭部亮起紅燈,猶如人的雙眼。

機甲駕駛艙艙門彈開,陸燼軒縱身輕輕松松攀躍進駕駛艙。

“歡迎回來,元帥閣下。”荷魯斯的主控AI也叫Horus,它一板一眼的電子音是陸燼軒非常熟悉的。

也是在這個陌生星球、陌生國度緊緊連結著他與帝國的聲音。

“Horus,我差點跟蟲後死一起了。我要是死了,你的主控芯片沒被人撿回去,你也要‘死’了。”陸燼軒一邊和荷魯斯開著玩笑,一邊從駕駛座位旁取下急救醫療箱。

Horus:“元帥閣下請不要開這種玩笑,AI並不會產生笑的情緒。”

“哈哈哈!”陸燼軒坐到駕駛座上,終於能放松地大笑起來,“本來不好笑的,但這個回覆有點好笑。Horus,掃描我的生命體征數值,我受傷了,需要治療。”

“是,元帥閣下。”

機甲有監視機甲駕駛員生理數值的功能,醫療箱裏有基本的急救藥物和器具。把瀕死的人救回活蹦亂跳是不可能,但對陸燼軒腹背上那些他所判定的“皮外傷”是有立竿見影療效的。

Horus:“元帥閣下有貧血癥狀,精神力數值波動超出日常記錄,呈現精神力失控預兆,請盡快治療。建議用生理鹽水清洗傷口後使用止血凝膠、傷口粘合膠、γ-1號抗生素、精神力舒緩劑。並請閣下立刻找軍醫進行診治。”

陸燼軒熟練地從醫療箱中一一揀出相應藥物,動作麻利的給自己處理傷口。不過後背的傷他不太順手,就處理得比較潦草了。然後他給自己包上紗布,再挑出藥幾口灌下。

做這些時陸燼軒不忘說:“Horus,我不能待太久。發三條求援信號。一條向我乘的殲星艦,兩條向帝國B-3基地。”

Horus:“已發射求援信號。無立即回覆。”

陸燼軒沈默。

五分鐘後,荷魯斯依然未收到任何回覆。

Horus:“無回覆。是否開啟05號雷達,是否進行信號捕捉?”

陸燼軒傾靠在駕駛位椅背上,以手背遮著眼說:“是。”

他其實有心理準備,他可能找不到帝國,回不去了。

幾分鐘後,Horus:“已捕捉到信號,通訊請求未被接受,無法連接通訊頻道。開始分析信號來源……分析完畢,核對信息庫,確認為殲滅者級殲星艦。”

陸燼軒猛地放下手,“是艾米麗號!我乘著去蟲星的那艘!”

Horus:“開始呼叫艾米麗號——未得到回覆。”

陸燼軒又沈默下來,過了一會兒,他低頭收拾起醫療箱,將它提在手裏,他要把它帶走。

“我有準備。”陸燼軒低聲說,“他們都死了。蟲後自爆,艾米麗號受到沖擊……要不是我還活著,我以為連星艦都成渣了。Horus,我先走了,下次見。”

Horus:“下次見,元帥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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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李征西:這欽差很難溝通。

帝國首相:巧了,我一直覺得元帥閣下難以溝通。我想要一個容易溝通的國防大臣。

國防部公務員:咋溝通啊?反對大臣的決策,別的大臣頂多把人弄去車管所,元帥能送我們去殺蟲族!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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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美利卡大法院:貪汙受賄罪?不存在的。只有收了錢不辦事才叫貪汙受賄,辦事了收錢那叫勞、務、報、酬!

·【註】:Horus,荷魯斯。古埃及神話中法老的守護神,王權的象征,同時也是覆仇之神(百度百科)。我取名荷魯斯是取自神話,對應隔壁文裏新任國防大臣的機甲,奧西裏斯。不是說星際人就是地球人。就是方便大家理解,取這意向。帝國沒有古埃及神話,只有類似的故事。

·我就說吧,這其實是科幻故事,正文荷魯斯也會出場,殲星艦大概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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