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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一棵樹 打竹板,響叮當,我的話兒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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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一棵樹 打竹板,響叮當,我的話兒你聽……

身體不痛的感覺是怎樣的呢?

吳恙已經有些想象不到了。

就像是生病太久的人漸漸忘記了健康的感覺。

自從當年在江陵水庫, 他拼盡一切將那只槐鬼封在自己體內,以身為籠,日夜不休的消磨便成了他逃脫不了的感知。

陰煞如同附骨之疽, 無時無刻不在侵蝕他的靈魂, 帶著鈍痛。

他早已習慣了。

習慣到可以面不改色地談笑風生,沒有人可以從他身上窺見端倪。

但這不代表痛苦不存在。

那些被迫激起又被強行壓抑的負面情緒, 那些不甘、怨恨、暴戾並未消失,反而越發滋長, 與槐鬼隱隱共鳴。

在情緒劇烈波動, 意志稍有松懈的瞬間沖破束縛,讓他短暫地陷入一種失控的、暴虐的狀態, 甚至不止一次傷害到林筠。

那種狀態下的攻擊性並非完全來自槐鬼,更深、更暗的來源於他吳恙自己。

痛感並不會尖銳得強烈, 但長久且不得解脫的感覺讓他在前兩年時常陷入崩潰,痛得狠的時候會覺得恨,憑什麽他要承受這些?

憑什麽明明該肆意青春的年紀, 他會失去父母, 甚至還得失去未來, 換取別人的平安?

他難道就活該嗎?

吳恙不是聖人,哪怕他再良善, 意志再堅韌,在無數個被折磨的深夜,有些陰暗的念頭根本揮之不去。

在面對楊通海、面對林卓誠、面對南式開的時候, 他無數次想要殺人……

他居然一直保持著理智, 沒有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或像周子瑜那樣心理扭曲的變態,幾乎已經是個奇跡。

林筠的存在是他那時的救贖,雖然聽著俗氣, 但確實如此。

吳恙難以形容自己在高中、在大學看到林筠時的心情。

他得對得起這份期待。

他得配得上林筠眼中那個值得追隨的自己。

可最近他感覺自己快要到極限了,鎮壓變得越來越吃力,失控的頻率似乎在增加。

他會死。

這個認知前所未有的清晰,已經開始了倒計時。

他死後,林筠又會獨自一人……

一種近乎毀滅的占有欲開始瘋狂滋生,如果他註定要走,為什麽不帶著林筠一起?

讓他永遠停留在自己身邊,徹底成為只屬於他吳恙一個人的,林筠會願意的……

……

“吳恙!”

吳恙猛地睜開眼睛,視線直直撞進了一雙近在咫尺的的眼眸裏。

林筠正蹲在他面前擔憂地看著他。

吳恙心臟因後怕而開始劇烈收縮,被自己之前的念頭嚇得有些反胃,有些分不清到底是來源於自己還是來源於槐鬼。

“你沒事了?”

林筠見他臉上的符紋已經全部消失,松了一口氣的同時猛地將吳恙攬進了懷裏。

吳恙雙手環住林筠的腰,把頭埋在其頸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人更緊地圈進自己懷裏,仿佛要將彼此融為一體:“……沒事了,別擔心。”

“不是?”一個略帶困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南奶奶歪著頭看過來,眼睛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先說一下,我不是那種迂腐老年人……你們兩個?”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兩人之間比劃了一下:“是我理解的那種關系?”

兩人都微微一僵,拉開了一點距離。

在長輩面前你儂我儂確實是不太好意思。

“奶奶,我們在一起了。”林筠低著頭說,耳朵邊有些泛紅。

“我喜歡他好多年呢!”吳恙接過話頭。

“是我喜歡好多年。”林筠糾正,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都一樣,都一樣!”吳恙笑得見牙不見眼,在林筠掌心輕輕撓了撓。

南奶奶看著他們,先是搖了搖頭,卻又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她不再多說,轉身蹲下,從懷中取出一個素色布袋,想要將地上那點屬於南式開的灰燼收斂起來。

可撿了兩下,她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望著指間那點微不足道的塵埃,她沈默片刻,隨即站起身,拿起墻角的舊掃帚,猛地將那點灰燼掃進車間積年的塵土中。

掃帚揚起細小的塵霧,生與死的界限在這一刻變得模糊不清。

那些所謂的執著、痛苦、不甘、善惡,最終都歸於平凡的塵埃,再難分辨。

“走吧。”她放下掃帚,背對著他們揮了揮手,“好好過日子,比什麽都強。”

吳恙和林筠則將南式開散落一地的物件收拾了一下,在裏面找到了一個刻著“玄”字的鈴鐺。

……

回到宿舍時天色已沈,孟馳戴著耳機在電腦前激戰,鍵盤敲得劈啪作響。

林筠剛坐下,手機就響了起來。

是快板社社長的電話。

“林筠,社裏下周要辦個小型晚會,鼓勵每個社員都出個節目露露臉,你要不要也報一個?湊個熱鬧也行!”

電話那頭社長的聲音熱情洋溢,吳恙和孟馳同時轉過頭,齊刷刷地看向林筠。

吳恙挑眉,無聲地用唇語問道:“你什麽時候加了快板社?”

林筠有些窘迫地避開吳恙探究的目光,低聲對著話筒說:“我參加!”

電話剛一掛斷,吳恙就拖著椅子滑了過來,手臂極其自然地攬過林筠的腰,將他連人帶椅拉近自己:“怎麽回事啊林同學?什麽時候對我們傳統曲藝這麽感興趣?”

孟馳一副沒眼看的樣子,在一旁故意清了清嗓子:“嘖嘖嘖!某個人為了某個人,連快板都學起來了,真是感天動地啊。”

林筠順手從桌上放零食的小盒子裏撿起一塊獨立包裝的小餅幹,朝孟馳扔了過去:“閉嘴吧你!”

他頓了頓,視線在吳恙和孟馳臉上掃過:“你們兩個都會打快板吧?這個節目誰都別想跑,我們三個一起上,等玄承宇回來的時候剛好可以當觀眾。”

“啊?”孟馳傻眼。

吳恙手臂收緊了些,心下了然:“我反正沒問題!”

孟馳陷入沈思:“玄承宇回來肯定傷心死了,咱弄個節目安慰他一下!”

三人相視一笑,默契在心照不宣中達成。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林筠宿舍及其周邊區域陷入了一種奇特的藝術氛圍之中。

每天例行上課之後,三人便會找時間湊在一起練習。

起初,他們只能在宿舍裏進行,孟馳基本功最紮實,節奏穩,花樣多,自然而然地成了臨時教練兼藝術指導,吳恙有基礎學得快,更是進步神速。

只有林筠手腳協調性似乎總差了點意思,雖然跟著社裏面練過一小段時間,但畢竟業餘,“劈裏啪啦”的聲音常常毫無章法。

“筠兒,這快板在你手裏怎麽跟個暗器一樣?”吳恙第不知道多少次堵截從林筠手裏甩飛的快板,臉上帶著調侃笑意。

“確實!”孟馳摸了摸額頭上的一處大包,深以為然,“扔符紙的時候沒見扔這麽準!”

一句話兩個短板,林筠這下徹底被戳到痛處。

林筠生氣,林筠自閉。

……

他們練習的動靜自然瞞不過左鄰右舍,沒過幾天隔壁宿舍的就開始好奇地敲門:“幾位哥改曲藝班子了?這是要出道啊?”

“別說,這玩意兒聽著還挺上頭!”有人湊過來,“能教教我不?就打個響也行!”

於是,在短暫的休息間隙,教學現場便從宿舍內延伸到了走廊。

孟馳狠狠過了把當老師的癮,從最基礎的單點和雙點教起,感興趣的人也越來越多,一時間宿舍開始門庭若市,往來不絕。

玄承宇是在節目表演的前兩天回到學校的。

他拖著沈重的行李箱,腳步虛浮地踏上宿舍樓的臺階,感覺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軀殼。

宿舍門前人不少,個個拿著副快板在那敲。

“我室友回來了,自個回去練去吧!”孟馳很快把人驅散,接過了玄承宇的行李。

林筠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沒事,我……挺好的。”玄承宇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幹澀。

“這應該是阿爺的!”吳恙把那個刻著“玄”字的鈴鐺交還給了玄承宇,然後將南式開的情況和已死的消息盡數告訴了他。

仇人已伏誅,阿爺的因果已了。

玄承宇默默地聽著,手指摩挲著鈴鐺,點了點頭:“……謝謝,我知道了。”

阿爺下葬時的畫面在他腦中一遍遍地回放。

村子裏來了很多人,敲鑼打鼓,吹拉彈唱,白事辦得風風光光,熱鬧非凡。

鄉親們都說,玄老爺子是高人,走得也體面,這是喜喪。

可在那片熱鬧之中,玄承宇只覺得天塌地陷,他看著那口厚重的棺材緩緩落入土中,看著一鍬一鍬的黃土覆蓋上去,最終堆成一個小小的墳塋。

他想起小時候阿爺帶著他走南闖北給人看事,想起阿爺給他買鎮上新出的糖果,想起他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阿爺表面上不動聲色,卻拿著那張通知書“不經意”地在村子裏轉悠了一整天。

世界上最疼他、管他的親人真的不在了。

玄承宇幾乎是行屍走肉般地被村裏的長輩們勸說著,收拾行李,回到了學校。

他知道阿爺希望他好好念書,希望他出息,他不能辜負。

回到宿舍以後,他不想讓幾人擔心,努力地想要表現得正常,吃飯、洗漱、上課,一樣不落。

孟馳幾人似乎在排練什麽快板節目,說是為了社裏的晚會,但他提不起興趣,沒有過多地過問。

直到表演當天下午,孟馳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林筠和吳恙一左一右夾住他,不由分說地把他往活動中心帶。

“走了走了,給哥幾個捧場去!”

“必須坐到第一排!”

玄承宇被動地跟著他們,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好,肯定給你們鼓掌。”

活動中心裏已經坐了不少人,舞臺上掛著紅色的橫幅,氣氛熱烈,前面的節目一個個進行著,掌聲和笑聲不斷,但玄承宇大多只是目光放空地看著,思緒早已飄遠。

不知過了多久,報幕員念出了林筠三人的節目名字。

“下面有請林筠、吳恙、孟馳,為大家帶來節目《一棵樹》,掌聲有請!”

舞臺上的燈光暗了下去,很快又亮起,玄承宇下意識地擡起頭。

只見三人穿著臨時統一了的深色上衣和褲子,雖然算不上多麽專業的演出服,卻顯得格外精神利落,出色的外貌一下子吸引了場下人的目光。

“我靠,相聲社還有這麽好看的?”

“還一來來兩個!”

……

吳恙靠左,嘴角噙著一絲慣有的笑意。

林筠站在中間,因為過於專註,唇線不自覺微微抿緊。

孟馳站在右邊,咧著嘴笑,沖著玄承宇擠眉弄眼。

三人簡單地調整了一下站位,互相看了一眼,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隨著孟馳一個細微的起勢動作,三人的手臂同時擡起,快板懸於身前,做好了開始的準備。

那一刻,舞臺的追光打在他們身上,清脆響亮的快板聲炸響,整齊劃一。

“嗒嗒哩嗒嗒,嗒嗒哩嗒嗒……”

“打竹板,站成排,我們仨要演起來,今晚不把英雄讚,專揭某人的短來踩!”

“哪位仁兄這麽慘?面子今晚要摘牌!”

孟馳手指突然指向玄承宇:“不是仇來不是冤,是咱哥們心尖尖,大家先別急著笑,他的糗事真不少!”

“先說那天起大早,頭發梳得立又翹,直奔教室去占座,姿勢瀟灑他最傲,掏出書本桌上拍,懷裏抱著個枕頭塊!”

底下一陣笑聲,玄承宇先是一楞,隨即嘴角也不自覺咧開。

“這事兒還不算稀奇,他的操作像下棋,食堂幹飯他最急,張嘴就要宮保雞,阿姨擺手說不可以!”

“為啥?”

“他舉著身份證當飯卡,楞說掃碼沒問題!”

臺下哄堂大笑,玄承宇擡手擋住三人看他的視線,笑得肩膀微微抖動。

……

“說歸說,鬧歸鬧,兄弟情不開玩笑,心中有話慢慢講,講完那奇聞搞笑荒唐事,再講講,山坡上,一棵大樹好風光。”

“這棵大樹不尋常,枝繁葉茂像座房,樹幹粗壯根基穩,為我遮風和擋霜。”

“可誰知,天有不測風雲降,一陣狂風過山崗,那棵大樹倒下了,只剩下小樹心裏在發慌。”

“天也塌,地也陷,我的世界變了樣,左看看,空蕩蕩,右瞧瞧,心涼涼。”

“未來的路怎麽走?黑夜漫漫路太長。”

快板的節奏漸漸慢了下來,玄承宇的感受,林筠和吳恙何嘗不曾感受過。

看著玄承宇在臺下強忍淚水,林筠仿佛看到了許多年前的自己,世界的聲音都隔著一層毛玻璃,母親的手最終垂下,帶來一片望不到頭的黑暗……

吳恙接到父母去世消息的方式和玄承宇一樣,一通電話打來,他一瞬間成了戶口本上孤零零的戶主,帶著靈魂被瞬間抽幹的虛無……

“打竹板,響叮當,我的話兒你聽端詳,你只覺,自己是棵獨苗在荒野上。”

“卻忘了,你早已不是舊模樣。”

“歲月雨,時光風,你早已在默默長,你的根須紮得深,你的枝幹已初壯,大樹把他的生命力,都傳到了你身上!”

“可我還是孤零零……”

玄承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快板聲戛然而止。

“說你傻,你不信,你再擡頭仔細看,我們仨,並排站!”

“風來了,一起扛,雨來了,共承擔!”

“嘿,共!承!擔!”

作者有話說:我怎麽這麽有才啊!

快誇我,才不是想要評論呢!

隨你的便啦,反正我也不是那麽需要

可笑,我又又大王缺這一點評論嗎嗚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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