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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鐵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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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鐵窗淚

淩晨三點。

交警大隊。

拘留室裏, 蔣方橙看著左邊躺地上鼾聲如雷地一個大哥,右邊一個小雞啄米的黃袍加身外賣弟弟。

她扒拉著鐵欄,沮喪地問前頭在對著電腦辦公的警察說道:“同志, 你好, 請問還沒有人過來保釋我嗎?能不能幫我催催。”

那警察回頭看了蔣方橙一眼:“還沒。等著。不過早知如此, 何必當初呢。是不是以為不走尋常道,沒我們的同事檢查, 你就覺得萬事大吉了?”

“被人舉報了吧。小姐, 以後長點心。”

“酒駕是對自己的生命負責, 別把生命當玩似的。”

這警察說起道理來一套一套。

蔣方橙只知道自己頭很暈。

誰舉報的。

當然是陳玄生。

這淬了毒的男人,竟然當著自己的面打交警電話, 舉報自己酒後駕駛。

她不就是小酌了兩杯,結果這人還上綱上線。

“不是說想賠我錢?我也不差這點。不過你堅持要賠, 我也不攔著你。”

“就當是給你上一堂生命課的學費,讓你明白酒駕的後果。”

她還沒來得及阻止,陳玄生就把電話給打了出去。

她後知後覺想逃。

“酒駕還是逃逸?罪名你自己選。”

身後那道跟冰渣子似的聲音響起,提醒她就是在法律的灰色邊緣試探。

她頓時停住。

你說她怎麽就沖動到,被陳玄生給套路至此。

這會兒在冷冰冰、冷酷無情的集中拘留欄裏,蔣方橙叫天天不靈, 叫地地不靈。

覺得軍子這損貨, 果真是半仙。

桃花債,倒沒有。

血光之災,那倒是驗證得很快。

蔣方橙順著冰涼的鐵欄往下滑, 最後抱膝坐下。

這鐵窗淚,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坐完。

三哥半夜被電話叫醒,姍姍來遲。

領了罰單, 交了保釋金,這才把蔣方橙給保出來。

廖三沒慣著她,就站在交警大隊門口,壓低了渾厚的聲音,生氣地問她是怎麽想的?

她身上套著廖三給她披的外套,手緊張的抓著袖口摳。

廖三教訓她起來,真跟老大哥教訓不懂事的老妹妹一樣。

她也聽訓,態度服服帖帖。

“......對不起。三哥。”

“你最對不起的是你自己。”

說完,廖三就慍著臉,去開她被交警的拖車,給拖回來的車。

等開過來,蔣方橙乖乖上了副駕駛。

廖三發動了引擎。

“你撞得誰?”

蔣方橙不敢讓三哥知道她撞得是陳玄生,不然廖三鐵定生氣。

他對陳玄生這人本就有偏見。

當然,她自己也對陳玄生有偏見。

可是三哥脾氣比自己還剛,還硬。

要是知道自己跟他這種人扯上了瓜葛,還不知道要發什麽樣的火。

三哥的日子,是好不容易才平息下來的。

她沒打算再把廖三,給牽扯到這些前塵過往的腌臜事裏來。

今晚是自己沖動了些。

但也不算全是自己的錯。

她算是見識到了,陳玄生這人也挺錙銖必較,嘴上不饒人的。

胡謅了幾句,廖三看她反應平平,又是一副困倦的樣子,也沒再多問。

畢竟此時的廖三,就算是想破了腦袋,也不會料想到,蔣方橙還跟那群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人有聯系。

他就是對蔣方橙太放心,太愛護,太心疼,所以這次才被她瞞了過去。

是以等以後終於發現真相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

“這一周你別開車了。去哪兒讓東子送。”

“你沒得選。你自己看看你幹得都是些什麽事。”

“腦子好不容易清醒了,我看你最近又有犯毛病的趨向。”

“我甭管你在外面認識了誰,又看到了誰,但你自己遭得罪,你自己清楚,沒人能幫你疼。”

廖三是苦口婆心,句句紮心,話糙理不糙。

最後把蔣方橙給說得頭都擡不起來。

是啊。

她在陳玄生面前,逞這個強,幹什麽。

他要刪自己聯系方式,要讓小蕓跟自己隔絕,那就隔唄。

她當年要死要活的時候,誰幫自己疼,誰又幫自己治。

痛楚都讓自己一個人擔了。

生死面前,這些恩怨糾葛,都算什麽呢。

別逞強了,也別出那一口氣了。

“......好,三哥,我知道了。”

蔣方橙答應完廖三,最後縮在副駕駛上,慢慢把自己蜷了起來。

生那檔子沒用的氣,純粹是讓自t己糟心。

行。

就這樣吧。

就當沒認識小蕓這小妮兒,算了。

一個月後,蔣方橙去考完了雅思。

聽說讀寫的分數,分別是6.5,6.0,7.0,7.5。

能靠死記硬背的,她可花了大功夫。

就需要靈活運用的科目,她稍微欠缺了點。

不過對於她的基礎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雅思班的老師得知這個消息,大大表揚了她,還說要把她列入經典教學案例,激勵以後的學生。

蔣方橙被誇得不好意思。

“橙子,以後要多加努力啊。”

“好,老師。”

她帶著成績單,走出教學機構,整個人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

跟當年那個在破舊的小鎮上,美發店的潑婦老板娘,簡直就是判若兩人。

重生,重生。

蔣方橙深呼吸了一口北京的空氣,覺得她的命運軌跡,還真是神奇。

一個月後,北京入了秋。

“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女人咳個不停。

茉茉燉了雪梨湯,推開門進來。

“來了來了,橙子姐,快趁熱喝。”

蔣方橙提不起興趣,捂著嘴,一個勁兒的剌嗓子。

她來這兒,多少還是有些南北差異的水土不服。

廖三是飲食差異。吃不慣北平的麻醬,燜蒸涮。還是惦記以前那口辣麻香。

嚴重的時候能直接就著野山椒下飯,點兒其它的菜都不吃。

好在平日裏都是自家人做飯,他也不愛出去下館子,湊合湊合,一日三餐,也能過去。

東子年輕些,扛造。吃麻兒麻香。就說這小子是走南闖北的先天聖體,給啥吃啥,累了席地就能睡。

蔣方橙,也就這毛病。

入秋天氣就幹燥。光咳。

咳起來不要命,跟患了支氣管炎一樣。

可跑了好些醫院,照了CT,都說肺上沒毛病。給你開開藥,回去吃吃吧。

吃就吃。

但沒效果。

一到秋天,就犯這茬。

蔣方橙看著那一大袋子藥:“這狗西醫,除了不要錢似地開藥,一丁點效果都沒有!”

咳嗽咳兇了,晚上睡覺也睡不好,腦袋震得慌,五臟六腑,都跟跑了1000米後一樣,酸脹疼痛。也沒法兒見客人。

戴口罩,就窩房間裏,躲著。等過了初秋的季節,這癥狀,就會好一些。

東子接過三哥的照看重任,心裏擔心著蔣方橙的身體,所以手上沒啥急事了,自己就去外面溜達打聽。

你別說,還真讓他這個機靈鬼,給打聽到了。

“南胡同巷子那兒,有個50多歲的中醫,叫張典,專治人體疑難雜癥。”

“他師從九十歲名醫張壺。這張壺,有些來頭了。□□、釣魚臺裏邊的大人物前後更疊,但是張壺卻是一直在線。怎麽著,擱以前的話來說,就是太醫院的最高官職,專給皇帝皇後,貼身看病。”

“張壺咱們是夠不著了。畢竟老爺子身體原因,現在一個月才看一天。就是踏破他門檻的達官貴人,都是一面難求。咱們這些尋常百姓,不還得往後邊兒靠。”

“不過他的親傳徒弟,張典倒是可以排一排。”

“我就知道橙子姐你肯定會犯病。所以上個月起,我就給你排上號了。”

“走吧,剛好是今天。我帶你去看看。”

“老這麽咳嗽,也不是個事兒。”

東子說完,蔣方橙被他這番話,給感動得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頓感欣慰,手指一推蹲自己榻椅旁邊,拿布靈布靈,囧囧有神的單眼皮眼睛,看著自己的東子的額頭,嘴角彎出一抹暖心的笑:“你小子,還真是,有心了。”

東子開車,帶她左拐右拐的出發。

南胡同巷子還沒走近,外面就裏三層外三層的給圍得水洩不通,什麽車都有。

蔣方橙拿頭紗裹著自己的頭,更是捂著自己的口鼻,防止自己喉嚨再被初秋微涼的空氣,給刺激。

頭巾被她圍出紗麗的效果,鼻梁上架了副太陽鏡,還挺神秘。不過也挺好看。

東子下車開道,踮腳探頭,去裏面拿號。

老的、少的,瘸的、弱的,反正濟世堂裏面坐得滿滿當當,個個都臉色各異,一看就是被病折磨良久的人。

“怎麽這麽多人?”

“張太醫師父張壺今天也在。剛好是這個月的出診日。”

難怪那些車牌,挺多連號的。

還有輛車,竟然是白底紅字開頭的橄欖綠軍車。

真是地方不大,厲害的角色,倒不少。

原來是都來拜見懸壺濟世老祖宗了。

在這濟生堂,掛上號只能說你今天可以看,排隊才決定你是第幾個進去。

蔣方橙問取號回來的東子,好奇:“排第幾啊?”

東子瞅了眼手裏用簡單的白紙,然後上面用中性筆寫的號:“35號。”

蔣方橙一聽,這不得排到猴年馬月去。

她捂嘴咳了下:“行吧。那就等等。”

東子說:“得嘞!我陪你一起等。”

濟世堂裏面已經沒坐的了,都被病人跟家屬占滿了。

她跟東子只好坐門邊的一根禿溜溜長凳上去。

蔣方橙靠著後面的磚墻曬了會兒太陽。

從早上8點,一直排到吃飯的點兒。

12點,太陽正盛。

許是等得久了,又遲遲沒等到自己的號,裏面有些老太老頭,就開始鬧。

都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操著一口京片兒,說誰比誰賤,誰又比誰高貴。

“那憑什麽比我後來的都進去了,藥都拿了。真是的,還有沒有王法了?”

“老太太,您消消氣。人家是找人來排了隊的,咱也不能不讓人進去,是不是。”

“胡扯!你們開門我就來了。你說說,38號的都進去了,我看到了。你以為老太太我糊塗了,眼睛不好使是吧?”

一個開始鬧,其他的人也開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蔣方橙原本在喝著東子買過來的山楂汁,一聽這38號的都進去了,自己35號的,還在外面晾風吹。

這哪兒行呀?

這虧肯定不能吃啊。

她忙拉著東子起來。

拍拍坐僵的屁股,往裏頭一瞧。

嘿!

你猜她看到了什麽。

“我老頭馬上就要痛死了,立刻,馬上,讓張醫生給我們家老頭子看!”

一聲哀嚎插入:“疼啊,真的好疼啊。我的頭,疼死了。”

那拄拐杖的,更是絕了。

一瘸一拐的就是跳人工作人員面前道:“醫生,我腿廢了,真的,再不讓張太醫瞧瞧,我這腿啊,可是就再也走不動道了。這治療吃藥的時機,可是耽誤不得。”

一鍋粥。

很純粹的亂成一鍋粥。

本來就是老弱病殘,這下大家都開始胡鬧,都不敢上手碰。

“好了,好了。”

這堂口本來就是低調的地兒,人也沒多請,就兩個配藥的人,其中一個還兼職給號。

“我嚴重。”

“我家的更嚴重!”

“我這紗布口血還沾的呢。自己說說,誰更嚴重。”

“......”

"好了,各位,拜托,能不能稍安勿躁。"

“不能!”

“誰讓你們私自放插隊的呢。”

“那誰不是一開始排得好好得。你們自己做事兒不對,我可不幹。”

“我先。”

“我們先!”

先甭說有沒有放吧,就這情況,誰也不想被別人占了便宜先。

蔣方橙聽明白後,覺得自己也不想啊。

38的都能排自己35前面兒,臉呢?公平呢?

現在是在比誰更慘是吧?

她計上心頭,眼一橫,心一狠。

與其聽這些胡攪蠻纏的老太婆老太爺在這兒鬧事擠號浪費時間,還不如讓自己先進去。

於是蔣方橙當機立斷:“東子,過來,扶我。”

“啊?”

“扶我啊,傻楞著幹什麽。”

蔣方橙用那頭紗麻溜的再次把嘴捂上。

她突然彎了腰,咳、咳咳,咳得老大聲,咳得全部人都往這邊看,還咳得自己面紅耳赤。

東子琢磨了兩下,立刻心有靈犀地瞅出了名堂,隨即就大聲附和吆喝道:“姐,不行了是不是,我就說你這不知道哪兒感染的呼吸道傳染病,來得又兇又猛,快個把月了,還是沒消停,反而越來越嚴重。”

他攙扶著快把肺都咳出來的蔣方橙走進去,滿臉焦急道:“你好,你看我姐這,35號,都等好久了。外面又是風吹,又是太陽曬。我姐這突然就開始狂咳嗽,根本就止不下來啊。”

蔣方橙配合著演。

她還嫌不夠誇張。

躬著腰,對著那幾個鬧事的老頭老太的方向,挨個咳。

“哎呦餵!你這姑娘,什麽毛病。趕緊的,別t對著我們咳啊!”

揮了揮眼前的空氣。

那幫人就差跳腳。

呼吸道傳染,那可是一視同仁要人命的。

都是一幫老骨頭,可禁不起這把折騰。

你想想,老頭老太,真感染上這女人的怪病了,一用力咳,肋骨斷了。再咳,血管破了。咳咳咳,抖抖抖。說不定摔個後腦勺,命都沒了。

什麽內科外科的傷,都比不上這空氣裏摻毒的玩意兒慘。

想想那兩年疫情可帶走了多少人。才不管你是窮是富,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小夥子,你姐啥毛病。”有人揪著眉頭問。

“就是不知道啊。我們都愁。她白天咳到晚上,一咳就停不下來。”

“你說病毒,也沒整人這麽兇的。你說傳染,那跑了好幾家大醫院,也看不出來。都擺手,讓我們另請高明。我們也是一大早過來,就想讓這神醫瞧一瞧。”

“哎,我姐眼看著都瘦了好多下去,你看都快咳出血來了,前幾天還便血呢。”

此話一出。

“啥!這姑娘還便血呢。”

捂嘴的蔣方橙身軀一震:“......”

東子,過了啊。

給老娘編個這臭名聲,也不符合老娘美麗大方、傾國傾城的外表啊。

可是,裝,還得裝。畢竟目的還沒達到。

“您各位看看,瞧一瞧,咱們是35號,如假包換的。”

東子把那號碼給人舉高高展示。

就為了表明你們被插隊了,我們也是一樣的。

“我姐這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能咳了,所以各位能不能先通融一下,讓我姐先看看,行不?”

蔣方橙順勢彎得更兇,咳得淚花包眼。

老頭老太都怕感染上,俱是捂著口鼻,往後嫌埋汰地說。

“成,成,成,那你們先吧。”

工作人員這時候為難的開口:“才排到23號呢。”

“你別說話!你讓人插隊我就不說你了,這姑娘一看就比咱們都需要,讓她去吧,看完了早走。不然把我們感染了,那可不行。。。。。。”

話說到最後,越說越嘀咕。

但都聽出來,意思就是讓這瘟姑娘,趕緊的,看了就走。別把這兒的空氣汙染,害了其他人。

工作人員被批鬥了。

可這也不是她的錯。

有些客人,確實是那不能夠拒絕的關系戶。

張太醫一把年紀了,不問世事,只負責看病。

那些個人情世故,還不是得讓這兩工作人員給擔待。

一個擔待不好,人家把這情緒牽扯到自己私人方面,就為了一個月萬把子塊錢的工資,她也劃不來啊。

這幫人,只會吵吵。

那還算是好應付的。

最怕的,就是不吵吵,人家只給你一個斜楞眼神,讓你自己體會去,後頭多得是為難陷阱等著你。

這會兒被圍著。

“那,真讓這位女士去了?”

她看向23號,24號...的那些人,尋求意見。

“去吧,去吧。咱們還能等一等。”

東子立刻感動得就快痛哭流涕,忙接過話:“那謝過各位叔叔伯伯,阿姨嬸嬸了。你們可真是天大的好人!”

“下一個。”

恰巧這時候張醫生的門打開,上一個病人出來了,有個白臉小青年冒頭在喊下一個。

東子扶著佝僂的蔣方橙往裏走,還不忘演戲演全套地感嘆:“姐,咱就說北京城裏都是熱心人多,走吧,咱把你這怪病瞧一瞧。說不定,今晚把張醫生開得藥喝一喝,你就不用便血了。”

女人頭紗捂嘴,最後改成了慢慢捂臉,真的沒眼見,沒耳聽。

蔣方橙邊真假混咳,邊最後一次想:東子,你個小兔崽子,平日裏果真沒少得我的真傳。我沒當場笑出來,都是給你這瞎話臉了。

裏面的人,哪兒知道外面的事。

進門前一副虛弱樣,把門一關,進門後脊背挺直,咳勁兒一收,老神在在的老醫生話不多說,老神在在,讓女人把手伸出來,直接把脈。

蔣方橙看上病了。

她覺得自己腦子可真聰明。

可她哪兒知道,自己千算萬算,都不如老天爺再次給自己開一玩笑。

因為就在此時此地的濟世堂二樓。

安靜,僻寧。

貴客都不用大門進,直接從人四合院的後門,被專人帶進院子,再直通二樓的張壺老爺子專用診室。

那上面的半開放走廊上,正站著兩個男人。

一個眼眸深邃,身材筆挺。

一個軍裝加身,周正從容。

穿軍裝的叫王立。

王立濃眉大眼地問身邊人:“生哥,看什麽呢?有啥好看的。”

他順著陳玄生的目光往下看,只看到下面一樓,有些鬧哄哄的。

再細看,就看一個男人攙扶著一個頭包的嚴嚴實實、花裏胡哨的女人,往裏面兒去。

王立瞧不出什麽有好看的。

所以開玩笑般,反手拍拍人胸:“看呆了?”

那女人,氣血那麽足,嗓門又那麽高,怎麽會短短一個月,就混成如今這模樣。

他擡眼,收了散漫的神緒:“......沒什麽。”

剛說完,張神醫的門打開。

小蕓臉色有些蒼白的從裏面出來。

“叔叔,我看完了。”

“張祖祖給我開了這些藥。”

她把單子拿給一言不發的沈穩男人。

陳玄生接過,仔細看了起來。

小蕓是痛經越來越嚴重。

從來事兒起,就沒安穩過。

只是她懂事,覺得痛了,咬咬牙扛過去,就當沒事。

後來疼痛隨著年齡的增長,開始加劇。

她怕耽誤學習,就自己在網上查了止疼藥吃。

上個月。

許是家裏有人了,她就開始放縱自己,不再對自己那麽嚴苛自律。

她嘴饞,在生理期間吃了根老冰棍。

當時陳玄生在自己臥室看書,不知道她在外面這麽折騰自己。

等看得差不多了,男人該休息了。

正合書,莫名其妙,咚的一聲,外面傳來好大一聲響。

他穿著睡衣,急忙出去查看發生了什麽事。

就看到小蕓倒在地上,捂著自己肚子,難受得額頭冒冷汗。

旁邊一根碎濺的老冰棍,四分五裂。

“小蕓,你怎麽了?”

“...叔叔。”

她疼,疼得面目全非。

“我,我得吃藥。”

“吃什麽藥?”

“司百得的精氨酸布洛芬顆粒。在我書包裏,你可以幫我拿一下嗎?”

陳玄生神色緊張,不敢耽誤。快步上去拿,再接了熱水,趕緊給小蕓餵下。

結果剛餵下,小蕓又是幹嘔,又是意識殘存地揪著他領子求救,一臉痛苦,後來話都說不出來。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才知道小蕓一直有痛經史。

陳玄生把人安撫好後,就連夜開車去醫院裏拿了暫時緩痛的藥。

小蕓吃得那個,是急性止疼藥,藥性太烈。

這藥效也不知道能管多久。

他半夜出了門,拿了藥,再開車回家。

也是在那個時候,遇到了醉酒駕駛的蔣方橙。

第二天,小蕓醒來。

陳玄生要她和盤托出。

小蕓見瞞不過,這才把自己的身體毛病,跟叔叔講了。

陳玄生平靜地責問:“你怎麽舍得瞞我們那麽久。”

她自省:“爸爸媽媽在外省工作,我不想讓他們擔心。叔叔你之前也是國外國內來回跑,我也不想讓你擔心。”

“不過你現在能安穩在國內工作了,我不瞞你了,這次我聽話,我都給你講好不好。”

她討好賣乖的態度,算是將功補過。

陳玄生自當為了解除她的病根而奔走。

王立是解放軍部隊裏的,他父親官至政委,一身正氣,為人也耿直。

兩人相識,還算有些淵源。

當年陳玄生得到囑托,南下尋找隨宴,路過藏族區域,剛好碰到下雷暴雨,車隊給陷進山區的泥濘裏,一時半會兒走不了。

王立那個時候剛從國防大學畢業,被家族下方到西南地區,到基層鍛煉去。

部隊拉練,正好遇到陳玄生一行人。

王立大手一揮,打著為人民服務的名號,讓自己的隊友,把陳玄生的車隊,給解救了出來。

陳玄生縱然在北京如魚得水,但到了新的地兒,那也算是有種強龍壓不過地頭蛇的礙手礙腳。

陳玄生此人,心思彎繞覆雜,眼色俱佳,最懂得借勢借力。

他同王立交好,又因為兩人同在皇城根下長大。

老鄉見老鄉,頗有種兩眼淚汪汪的惺惺相惜,但說句題外話,是真的相惜,還是借此逢迎,以此客套,那就可是不清不楚,反正真作假時假亦真。

總之,能在犄角旮旯的羅鎮,摸黑找到隨宴,王立的勢力,也沒少暗中貢獻。

幾年後,王立被父親召回,入職北京某老牌軍師t部隊,一直平步青雲到現在。

老太醫祖張壺跟他父親,是老相識。

陳玄生出手,自然就是要最好的。

張壺的門診,千金難求。

他找到王立,希望借用他這層關系,讓張壺給自己侄女看看病,好尋求治標治本。

王立自然說好,不過是個順水人情的事。

又因為在與陳玄生交往的過程中,逐漸被陳玄生雖是平民出生,但如今位高權重、身家萬貫的人生履歷,給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樣的人,必定狠。

可陳玄生偏偏慈眉善目。

佛魔雙修,本事是殺人不見血的大,那更是狠上加狠。

所以哪怕平日裏很忙,陳玄生一通電話,王立也要抽空從部隊裏出來,勢必把人陪到底。

一來是敘舊,增加情感。二來也是賣個人情,在北京這個錯綜覆雜的地方,指不定日後就有用得上的去處。

小侄女的病是看了。

此處的藥材,多是為了尋常百姓而開設。人工養殖混雜其中,毫無天地之靈氣。

陳玄生只挑剔地拿了藥方。

王立搭問:“需要我幫忙找藥嗎?”

陳玄生邊看藥方,邊安撫性地摸了摸旁邊小蕓的頭:“不用。這個我能找。”

王立豁達地笑了笑:“我都快忘了,你要啥沒啥,有時候門路比我都廣。”

小蕓在看王立肩上的徽章。她頂好奇。

王立瞥見了這姑娘的眼色,就彎腰逗她:“丫頭,你叔叔對你可真好。”

他接到陳玄生的電話時,還以為對方有什麽大事。

畢竟這人清高難搞的氣節,註定了就很難開口求人,除非形勢所逼。

結果一聽,就為這,王立當時也是腦子裏打鼓,為窺見陳玄生罕見柔情的一面,又對這人改觀了一下。

“沒我事了吧?”

男人頷首:“嗯。讓你跑了一趟,多謝。”

“沒事兒!”王立拍拍陳玄生的肩,“都是小問題。那我歸隊了。”

“小丫頭,以後要好好聽你叔叔的話,好好養身體,聽到沒。”

小蕓不好意思的點點頭。

戴上軍帽。

從哪兒來的,就從哪兒離開。

王立雙手插著兜,吹著口哨。

剛下了外面樓梯的一個臺階。

“王立。”

背對著自己的陳玄生,突然喊了自己一聲。

臥槽!

差點踩空。

王立疑惑地回頭。

小蕓也仰頭自己身邊偉岸如山的叔叔,百思不得其解,叔叔想說什麽?

陳玄生回頭,長睫在眼瞼處,投下一抹看不清的倒影。

他說:“你能再幫我一個忙嗎?需要我做什麽來回報,你盡管講。”

-

“嗯。”

“嗯,嗯,嗯。”

張典閉目沈吟,感受指下脈象的跳動。

蔣方橙吞了下口水,跟旁邊陪自己的東子,悄悄對了下眼神。

這嗯的時間有些忒長了。

長得蔣方橙忍著咳嗽,忍得好辛苦。

實在忍不住了,她開口試探:“醫生,我這毛病,很覆雜嗎?”

張典睜開細長的矍鑠眼睛。

他覺得這姑娘的脈象,奇怪的很。

他先判斷其為肺上傷寒,邪風入侵。

看起來很簡單、很平平無奇的脈象,可是再深入把一下,又覺得有些亂。

他把了又把,把到最後,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開口問了下蔣方橙的生活作息,以及飲食習慣。

蔣方橙一一作答。

張典更加匪夷所思。

眉間疑雲加重。

正把著。

門外有些陣陣騷動。

“老祖好。”

“隨喜讚嘆!”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老頭老太一把年紀了,人到晚年,愛有些信仰。

更何況,現在眼睜睜地看著面前仙風道骨的人走過,更是紛紛雙手合十,說些自己認為該說的吉言。

門被打開。

九十多歲的張壺一身絲綢白鍛太極練功裝,下巴留有飄飄白色長胡,都不需要人攙扶地走進來。

門口動靜傳來,裏面的四個人,紛紛擡頭回頭看。

蔣方橙:“......”大白天見到神仙了?

東子:“......”嘴張得說不出話來,成了一個O型。

張典則是急忙站了起來,兩手垂於身前,恭敬地迎接來人。

老頭開口就是:“師父,您怎麽下來了。”

蔣方橙:“?”

這是張壺老醫生?

不是九十多歲嗎?

怎麽感覺童顏鶴發,清雋瘦朗,這精氣神比張典這個年過半百的老徒弟,還要動作利索些。

張壺把門關上。

也把門外那些投過來的探究、驚喜的視線,給阻斷。

張壺撩了把胡子。

目光直準蔣方橙。

張典看師父的架勢是要問診,於是自覺從桌子後面起開,讓張壺坐上去。

張壺看起來,像極了《西游記》裏太白金星的外貌,又像菩提老祖的神態。

他朗聲呵呵兩句,就對蔣方橙說:“女娃娃,就是你年紀輕輕就便血嗎?來,讓老夫瞧瞧,是怎麽個事。”

蔣方橙:“......”

張典聽得老臉皺起震驚:“便血?這女病人可沒對我說這個癥狀啊。”

蔣方橙埋頭裝死。敵不動我不動,先別急著回答,能忽悠過去,就忽悠過去。

更何況現在張壺老爺子,已經上手了。

看師父已經開始進入探脈狀態,張典也只好閉嘴,乖乖垂手相交於身前,等待師父問診。

張壺的手指如同老竹的竹節,皮已經皺縮幹巴,但指甲的拱背,卻是飽滿十足,十個月牙,也是清晰明了。

蔣方橙看得心服口服,也羨慕啊,這算得上老頭的老頭,竟然身體這麽好。

張壺診了幾秒,就問了蔣方橙幾個問題。

比如,你生在何處?長於何處?聽你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此前人體可有過大喜大悲的經歷?何時來得北京?

蔣方橙眨眨眼,一一回答。

等說完,張壺就悠悠笑,指著她明了道:“你這女娃娃,哪兒是身體的毛病。你這是打心底裏的毛病嘛。”

“你初次來北京,是10月對吧?”

跟她犯病的季節時間點,一模一樣。

“......對。”

“你那時是不是咽喉撕裂,說不出話?”

“老醫生,你怎麽知道?”

她那個時候失了智,亂喊亂叫,整天念隨宴的名字,嗓子是廢了一段時間。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的身體很神奇的。你發生過的事情,都會在你身上,留下蛛絲馬跡。”

老太醫後面的話省略,總之就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算是快活了一個世紀。

眾生百態,人間情暖,什麽都見過了。

偉大的醫師,憐憫每一個受傷的靈魂,珍護每一個生命的個體。

畢竟生命多偉大,宇宙多神奇。

張壺動筆開始寫下藥方。

邊瀟灑的寫字,邊囑咐蔣方橙:“你當務之急,是先強韌心脈,安魂安康。我給你開一個月的藥,修養一個月後,嗓子要是還有毛病,就找我徒兒給你單看肺熱或者肺陰虛方面的藥就行。”

張壺把處方單撕下來,遞給蔣方橙的同時,又開著玩笑打趣她說:“但我料想,一個月後,你這毛病,應該也沒有了。”

蔣方橙雙手接過藥方,總覺得張壺老爺子看遍滄海浮雲的雙眼,太過於通透慧敏,在他的註視裏,能感受到天地宇宙間的包容,獲得心裏難得的安寧。

她好像有點懂了,孫悟空當年跟唐僧不斷鬧翻後,想念菩提老祖的思緒感情。

蔣方橙誠心倒了謝。

張壺起身。

張典邁上來,多嘴問一句:“師父,這不是說便血嗎?”

張壺一聽,哼一聲,袖子怪任性的一甩,老老頭還挺有趣的怒斥:“我沒你這麽笨的徒弟。”

醫者不自定,那就是慧根沒練足。

難怪不過是一個心脈受損引發的遺留問題,都看老半天。

天人合一觀的理論,氣、陰陽、五行的臟象學說體系,都是白學了。

張典委屈。

在外也受人景仰的五十多歲的老頭,竟然跟個學生一樣,慢慢在師祖面前,低下了頭。

蔣方橙聽出來了,約莫東子造的那句謠,擾亂了人問切的思路。

畢竟誰也沒想到,來這兒還有誇大亂說自己病情的人。

蔣方橙額頭掛了把汗。

心裏忙說聲對不起。

莫怪莫怪啊,老醫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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