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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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你……你說的是什麽意思,我不明白……”

林浪遙看了看外邊的天色,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太過嚴肅可能嚇到了他,揉了揉臉,說:“你不明白沒關系。如果我沒猜錯,等一下邱衍就會過來敲門把你喊走,他會說,他要和你談一些事情。”

“談什麽事?”祁子鋒怔怔道。

“談一談,如何讓你去殺了我師父。”林浪遙認真道,“所以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和你聊一聊。”

祁子鋒的反應很大,他不可置信道:“這怎麽可能?我算什麽,我有什麽能耐能去殺他?!”

“你能。”出乎他意料,林浪遙一口咬死,篤定地道,“不論你能不能,也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所以你必須去。我師父入魔已是定局,只有成神方可斬殺魔神,而你是唯一有那個機緣的人,邱衍待會要找你說的事情,就是希望你能夠去接受我師父的傳承。待他把所有的修為都傳給你後,武陵劍派恐怕會以舉派之力托舉你成功渡劫,介時你只要……”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祁子鋒打斷了他,看他的眼神仿佛是看到了一個不認識的怪物。

“我當然知道我在說什麽,”林浪遙一揚眉,很是桀驁不馴,“反倒是你,你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嗎?”

“你一定是在哪裏吃錯藥,腦子病得不清了。”祁子鋒自言自語道,說著就要捋袖子上去試林浪遙的額頭。

“……”

林浪遙不給他近身的機會,抓住胳膊,反手一擰,將其按倒在窗臺。祁子鋒吃痛驚呼了一聲,林浪遙遂卸力一送,將他推到邊上去。

“我在很認真和你商議這件事,不是玩鬧,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一下。此事雖然危險,但對你也有極大好處,你對成仙難道不心動嗎?”

“我知道了……”祁子鋒揉著自己的關節,低著頭道,“你是故意這麽說的,就為了試探我,對不對。如果我敢點頭答應,你立刻就會用你的劍取了我狗命……哈,你真當我是傻子呢。”

林浪遙費解了,“我有這麽可怕嗎?你為什麽就不相信我說的話呢?”

祁子鋒擡起頭,凝視了他一會兒,忽然嘲諷地嗤笑了一下,“難道你覺得我會信你能眼睜睜看著你的師父去死?”

“為什麽不能?”

祁子鋒的眼神透露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他煩躁地原地打了個轉,“你們都覺得我傻,是不是?你對你師父的心思,你們兩個之間……我早看出來了!誰家師徒像你們這樣,徒弟沒有徒弟的正形樣,師父看似嚴厲實則一再縱容,當真是,當真是……成何體統!當時他不過要領我上山修煉,你就一副恨不得揍死我的模樣,現在你讓我去殺他?我看你是要扒了我皮,抽了我的筋才是!”

……

林浪遙靜了片刻,無聲看著他,緩慢地眨了下眼睛。祁子鋒一時口快,把所有事情都抖落出來,剛說完他就有幾分後悔了,偷偷側目看了林浪遙一眼,心裏略帶忐忑,生硬地補救道:“……不過你們關系如何,與我也沒有關系。我只是想說,發生了什麽事情,你好好地與我說,我雖沒多少能耐,但也會盡量幫你一起想辦法,至於‘殺’不‘殺’之類的話就不要再說了,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去做這種事情……”

“對不起。”林浪遙說。

祁子鋒頓住了。

林浪遙低落地說:“不過這一次,我沒有故意試探你,我是真的需要你幫我這一個忙,也算成全我師父最後的願望。”

祁子鋒立刻轉回身,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說什麽,訥訥道:“你先說說到底怎麽了,為什麽你說你師父入魔已經是定局?我先前就想問了,怎麽這次只有你來,他呢?”

林浪遙抹了把臉,道:“他走了。他身負魔神之血,強撐這麽久已是強弩之末,這次是一定會入魔,成為新一任魔神。而他最不願意的,就是成魔。思來想去,最好的辦法就是找一個人,殺了他,而你就是那個他一直在尋找,擁有仙緣的人選。”

“可是我……”

林浪遙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噤聲。

“你先別急著回答我‘是’與‘否’,我知道你一時沒辦法相信,我現在說再多都沒有用。你還記得我一開始跟你說的嗎?”

林浪遙和他說,邱衍會來找他。

“你聽。”

祁子鋒下意識依著他的話側耳去聽,可聞針落的空氣中,除了呼吸外聽不見任何聲音,可祁子鋒莫名就是有一種無法言明的恐懼,如果不是強迫按捺住自己,他甚至有一種想要拔腿而逃的沖動。

在這無言令人緊繃的氛圍中,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破了寂靜,祁子鋒像崩斷的弦險些跳起來,林浪遙按在他的肩上,手掌的力量將他壓了回去,輕聲道:

“去吧。”

祁子鋒挪不動腳跟,是林浪遙再身後推著他,將他推到了門邊。

他動作僵硬地拉開門,心裏驀然就是一沈。

屋門外,身長玉立的人正是邱衍。

邱衍先是看了林浪遙一眼,然後對祁子鋒說:“正在找你呢。”

祁子鋒木木地說:“找我……找我做什麽?”

祁子鋒異常的神態引起了他的註意,邱衍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二人一番,卻又沒發覺出問題。他思忖著,然後就像林浪遙說過的那樣,一字不差地道:

“和你談一些事情。”

林浪遙知道,僅憑自己所言不足以說服祁子鋒,他也不指望三言兩語就能將他打動。祁子鋒性格裏的優柔寡斷註定了他很難有魄力下定決斷,所以林浪遙才必須在趕在邱衍之前對他和盤托出,有了他的鋪墊在前,邱衍等人後續的勸說才更容易讓祁子鋒接受。

無論如何,他必須得確保計劃的成功。

再見到祁子鋒已經是兩日後,林浪遙坐在廊下靜靜拭劍,青雲劍薄而韌,其上泛著隱隱青光,林浪遙隨手將它翻轉,明鏡一般的劍身上倒映出對面一雙迷茫的雙眼。

林浪遙擡起頭看了一眼,無需多言,便已經知道結果了。

祁子鋒跟離了身體的游魂一般在他身邊坐下,“你覺得我真的能做到嗎?……”

“我不知道,”林浪遙說,“但道理很簡單,你去做了不一定會成功,可如果不去做,那必然是沒有結果的。”

“你……你還真是豁達,”祁子鋒道,“我們這可是在討論你師父的生死啊。”

“我悄悄告訴你一件事,你不許出去聲張。”林浪遙忽然道。

“什麽?”祁子鋒很好奇。

林浪遙隨手彈了彈劍,輕描淡寫道:“其實我師父早就死過一次。”

祁子鋒驚呆了,他睜大眼睛,瞠目結舌,一時甚至忘記了如何言語,“他,那他……現在又是……”

林浪遙指了指胸膛的位置,“因為他身體裏的那個存在,他也擁有了不死不滅的能力。”

“所以你能明白我現在為什麽是這樣的反應了吧。”

庭院草木森森,枝頭搖落的綠意覆在他俊朗眉目間,林浪遙語調輕和,仿佛講著一段故事那般說道:“如果你也像我一樣,親手將師父的屍體從墳掘了出來,又將它親手埋回去,許多事情,恐怕也就沒那麽難接受了。”

“……”

祁子鋒不再言語了。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遠遠看見邱衍玄色的利落身影穿過曲折回廊行來,祁子鋒張望幾眼,便起身離開了。

邱衍走到近前,倒是沒問他們兩人剛才在聊什麽,而是說:“這幾日,休息得可還好?”

“好得不能再好了。”林浪遙將劍一收,漫不經心地勾起一抹笑。

邱衍端詳他,“這幾日事忙,我還擔心沒招待好你。”

“我又不是第一次來了,熟門熟路的,還有什麽可招待?”

從前的林浪遙一言不合便攜著劍打上門來,確實稱得上熟門熟路。邱衍想起這事,不禁失笑。

“其實,我以為你會有很多話想問我。”邱衍冷不丁道。

當時溫朝玄離開後,他將林浪遙帶回武陵劍派,林浪遙只字未發便跟他走了。邱衍想過,如果林浪遙向他詢問溫朝玄去了哪裏,他該怎麽回答,他想了許多,卻唯獨沒想到,林浪遙對此事一點反應都沒有,這份不尋常的冷靜反倒令他有些坐立不安了。等了幾日,他終究是沒忍住,還是要來找林浪遙談談。

春日熙和,風甚喧囂,林浪遙沐在融融日光中,懶懶地瞇了瞇眼,“我覺得……你們是不是對我都有很大的誤解。”

邱衍洗耳恭聽,“此話怎講?”

“你們單知道‘林浪遙’是一個行事莽撞,肆意妄為的人,卻忘了我也是溫朝玄的徒弟。他是我師父,他心裏藏著什麽念頭,他想做什麽事,我能不知道嗎?”

邱衍好笑地道:“你當真知道?”

林浪遙翻過身來看他,唇角勾著,眼底裏卻沒有一絲笑意,“你難道覺得我是什麽情深似海的人嗎?那也未免太高看我了。他要做什麽就去做,就算死了又與我何幹?他死了正好,他死了我才逍遙,從前我就是這麽無拘無束一個人過著,鬧翻天了也沒人管教得了我,你當我喜歡處處被人束縛嗎?如今他放手不管了,我才是真的求之不得。”

邱衍嘆道:“你沒必要和我這麽說,我知道這不是你的真心話。”

在太白宗對峙的那晚尚且歷歷在目,林浪遙為了他師父是連命都不要了,被雪無塵挾持著,他也敢直接往劍上撞,如今說他不在乎溫朝玄生死,明顯是氣話,他不可能對溫朝玄沒有情。

林浪遙也看出來他在想什麽,淡淡道:“我知道你不信我,因為你覺得我和他已經是道侶關系了,那麽勢必要比普通師徒要多一份感情,對不對?可你明明也知道,我是因為什麽,才不得已和他變成這樣。”

邱衍整個人猛地一頓,猶如當頭棒喝,當然想起了為什麽林浪遙會和他師父發展成如今這種關系——因為……溫朝玄中了狐妖的幻術。

邱衍眸中神色立刻變得覆雜起來,“我以為,你……”

林浪遙打斷說:“他把我養大,教導我,我對他不可能沒有一點師徒之情。當徒弟的,為師父赴湯蹈火算不得什麽稀罕事,只要他一句話,我這條命還給他也無妨。但他若一心向死,那我也沒辦法攔著他。我勸過,勸不動就算了,難不成還要哭哭啼啼跟著他去尋死覓活?那便不是我了。”

“……”

邱衍一時接不上話來,林浪遙一個人說了許多,最後疲憊地一聲長嘆,在令人犯困的春光裏閉了閉眼,日光烤灼得眼皮發燙,他倚著欄好像是睡著了,直到邱衍打算擡步離開時,林浪遙才輕輕動了動唇,無可奈何地說:“不過到底師徒一場……你們若是開始動手了,起碼也讓我去送他一程吧……”

邱衍沒有說可抑或是不可,待他腳步聲漸漸走遠,林浪遙浸在這暖陽中幾乎真的睡著。

但他知道他不可能睡去,與溫朝玄分開後的每一個夜晚他都合不上眼,無聲又無邊的長夜裏,他一個人默默數過無數息靜默的心跳,在周而覆始的聲響裏直至天色方明。白日時,他在邱衍祁子鋒等人面前是一副模樣,夜晚獨自無人的時候,又是另一番模樣,他始終隱忍地忍耐著,一直到——

某一天夜裏,他所等待的那個聲音終於響起。

篤篤。

敲門聲。

林浪遙悄無聲息地翻身下床,面對這個預料中的結局,心裏一片安寧平靜,他手提著劍,整了整衣衫,盡量讓自己看不出和衣而臥的痕跡,方走到外間,輕輕地推開了門。

邱衍袖手立在夜色中,子夜時分,遠處燈火挑明,紅光幾乎燃到天上去。

林浪遙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我們要出發了。”邱衍道。

林浪遙點點頭,仿若誠懇地道:“多一個人,總歸多一份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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