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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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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誰也沒想到,人間最先淪陷的地方是中州。

黑夜中四處燎起野火,李無為站在高地上,道袍當風吹得獵獵聲響,蒼老的眼眸倒映出人間陷落的景象。卷地的暗湧魔氣從四面八方滾滾而來,像大地沈積的瘀斑緩慢擴散,直至無數道光亮劃破混沌長夜驟然綻起,明家子弟帶著門人以熊熊燃燒的明光火築成一道綿延的防線,攔截住了魔氣的擴散。

魔氣之中魑魅魍魎湧動,紫雲宗的清源凈寰陣與太玄門的太上洞玄陣聯手發動,流轉著符文與靈光的結界如一張彌天大網從半空罩下,堪堪遏制住了魔族前進的勢頭,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緩兵之計,支撐不了多久的。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一道光亮落在身後,明家家主明光中從中走了出來,他語帶疲憊之意,渾身仍散發著灼熱氣息,所過之處空氣都變得滾燙,那是明家人燃燒血脈中明光火後所伴隨的高溫體熱。

李無為默不作聲望著前方,心裏知道他說的沒錯。

又是數道光亮,幾位掌門陸續到來。

“中州的地脈已經徹底被摧毀了,”盧氏山莊盧卓收刀歸鞘,雲霧一樣的銀灰衣衫整潔如新,卻隱隱環繞血腥之氣,唯有他走動時腳步間落下的印子方見殘紅血色,猶如從人間煉獄踏來。

盧卓說:“我們抓住了一個魔修,經過刑訊,他倒是如實交代了。魔淵深處藏著一副燭山之龍的骸骨,燭山之龍有洞徹光陰之術,可溯游四方天地,傳聞魔君燭漠是燭山之龍的血脈,他將龍骨煉化成一具陰屍,驅使其發動光陰之術,以此逃脫萬法封魔結界的束縛。地脈被摧毀,正是因為魔龍寄生其中,正在源源不斷地將妖魔從魔淵送往人間。”

他一說完,眾人皆是嘩然。

萬法封魔結界是對付魔淵那些大魔們最有效的壓制手段,千百年來如此。盡管曾經起過疑心,但因為結界一直沒有出現異動,修真界也始終沒有太放在心上,誰成想燭漠居然找到了在不破壞結界的前提下,悄無聲息入侵人間的方法,待所有人察覺時,已經形成燎原之勢。

李無為閉了閉眼說:“合該有這麽一劫,就算魔君不煉出龍骨陰屍,結界也終有崩塌之日。”

“……”

確實如他所說。所有人心裏都清楚,這已經不是魔族第一次蠢蠢欲動妄圖反噬修真界,只不過上一回,被林浪遙攔了下來。

而這一次,修真界沒有第二個林浪遙了。

“現在應當如何,斬了那龍骨?”太白宗謝共秋先出聲道。

鎮星閣商時星道:“談何容易?”

想要遏制魔族,就得破壞龍骨,龍骨深埋地底,被魔氣環繞,想要破壞龍骨,就得突破重重魔氣包圍——而這正是如今修真界所無法辦到的。

除不了龍骨,總不能放任中州被魔族侵占,此地處於人間至關重要的位置,否則燭漠也不會選擇這裏發難。

李無為道:“再等等。”

等什麽?

很快眾人就知道了。

武陵劍派祁見山帶著他師弟邱衍終於趕到,至此,三大世家五大門派掌門家主全部匯聚一堂。

李無為和邱衍對了一眼,只消一個眼神便明白對方的意思,邱衍點了點頭。

“他呢?”李無為道。

“和林浪遙在一起。”

劍修性情如劍,利落率直,許多事情不會深想,而李無為不一樣,他聽見這個回答頓時楞了楞。

“你把林浪遙帶來了?”

邱衍道:“他說他想見他師父最後一面。”

李無為臉色一變,“壞了……快去找到他們!”

林浪遙很少說謊話,也很少故意欺騙。他知道自己撒的謊拙劣,能夠騙過他人,無非是利用了他們對自己的信任罷了。

來到中州後,他便和武陵劍派的劍修們待在一起,遠方火光煌煌,將夜晚照得動蕩而不安,所有劍修都持著劍嚴陣以待。這麽一觸即發的緊繃時刻,林浪遙突然兀自站起身。

祁子鋒一直非常緊張,右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展鋒劍,看見身邊的林浪遙突然動了,他也一個激靈跳起來。

“你去哪裏?”

林浪遙沒理他,頭也不回地轉身往戰場的反方向走去。

武陵劍派無人敢攔他,只有祁子鋒焦急地喊了幾聲無果,跺了跺腳提著劍追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很快脫離了眾人的視線,林浪遙直至走進一片隱蔽的樹林後才停下腳步。

祁子鋒心裏惦記著邱衍臨行前的叮囑,擔心林浪遙做出什麽反常舉動來,緊張道:“你到底要做什麽?你能不能不要在這種時候亂跑……”

林浪遙轉過身面對他,認真道:“我想起來,有件事忘記和你說。”

祁子鋒一楞,“什麽事?”

林浪遙說:“你先過來。”

祁子鋒不疑有他,當真走過去了,等到近處時,林浪遙擡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兩人對視一眼,祁子鋒還沒明白過來這是什麽意思,忽然頸後一疼,整個人往前栽倒,頓時失去了意識。

林浪遙接住他軟倒的身體,將他放在地上。

“抱歉。”林浪遙輕聲說。

其實林浪遙的計劃一直很簡單。他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打算,必須要阻止他們殺了溫朝玄。

但他又不能真的如燭漠所願對祁子鋒下手,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且不說他能不能狠下心,就算他真的殺了祁子鋒,又怎麽知道溫朝玄他們有沒有準備後手?反正他們要的只是一個能夠誅滅魔神的人選,如果沒了祁子鋒,說不定也會有其他人強行頂上。既然如此,與其橫生枝節,不如就順水推舟就幫他們說服祁子鋒,先讓邱衍對他放松警惕,他不一定保證自己能成功阻攔別人,但卻知道,起碼祁子鋒對他是沒有絲毫戒心的。

林浪遙知道自己一旦決定這麽做,就再沒有回頭路了。

他提著劍走出樹林,武陵劍派的劍修們齊齊回過頭看他,林浪遙迎著他們的目光,鎮靜地落下一句,“如果要找你們少主,就趕快進去吧,如果遲了,萬一被路過的野獸叼走可怎麽辦啊。”

說完之後,不等劍修們有什麽反應,遠處焦灼的戰場卻先驀然爆發出一陣摧過平原的靈力暴動。

只見夜色裏光芒飄碎如飛星,紫雲宗與太玄門的陣法結界終究沒能支撐住——破裂了。

前一刻還在讓邱衍趕緊去找人的李無為感應到靈力波動後立刻回首望去,邱衍也意識到情況不妙,不再多言,馬上提著劍飛身回去尋人。

攔截魔氣的明家子弟遭到結界破裂的波及,被爆開的靈力波動炸飛,防線立刻崩潰,潛藏在魔氣中的魑魅魍魎沒有了明光火的威懾,咆哮著沖破界限,直奔著無力回擊的修真者們襲去。

幸好,早有準備的鎮星閣發動了地底法陣,伏魔陣一起,阻得勢頭猖獗的妖魔們退了退,丹鼎宮弟子覷準時機,立刻飛身上前把人搶回。

李無為一甩拂塵,著急地走上前幾步,高聲喝道:“不要硬抗,退!——”

商時星道:“等一等,那是什麽?……”

商時星發出疑問的時候,林浪遙也正在悄無聲息地接近戰場。

他忽然擡起頭。

今夜無風也無月,猶如置身天地未開時的黑暗鴻蒙,而一聲遠古而來的蒼龍吟嘯似滾滾悶雷自地脈深處傳來,大地震顫著,下一刻——一只駭人的龐然巨獸突破了地面,挾帶著大量魔氣破土而出。

那是一只龍,又不完全是龍,準確地來說是一具龍死後遺留的骸骨,龍身大如通天建木,只剩下白骨的龍首睜著一雙空洞漆黑的眼睛,無聲而威嚴地藐視人間,散發出屬於陰屍的森冷死氣。

林浪遙瞇了瞇眼,敏銳地察覺不對,在龍骨之上,好像還立著一道身影。

隨著龍首的低垂,他很快認出了對方。

那也是一具陰屍,渾身焦黑的顏色,難以辨明的崎嶇形狀,全天下應當只有這麽一具不化骨。

許久未見的厄骨站在陰屍龍骨上,朝著地面的修真者們揚聲道:“為了這一日,魔族已經等待太久。我知道,你們聚在這裏,不過是為了做無用的抵抗,但天道早已經不站在你們那一邊了,凡人與修真者,都註定滿盤皆輸……從今起,魔族勢必重回人間!”

同一時間,在江東與厄骨打過照面的李無為也認出了這名魔君麾下的大將。

李無為臨危不懼,沈聲道:“天命人命,皆在吾等。今日縱然是玉石俱焚,也決不會退半步。”

厄骨冷笑,“好一個玉石俱焚。既然如此,便一道陪葬吧——”

森森白骨煉化而成的陰屍龍骨毫無征兆地開始發難,燭山之龍乃是罕有的上古大妖,哪怕僅僅剩下一副骸骨,其力量也不容小覷,骷髏眼窩中驀然燃起幽幽鬼火,死氣沈沈的龍骨霎時間仿佛活了過來,它一邊逼近一邊張開口,萬鈞風雷在其喉間蘊釀。

面對如此龐然巨物,修真者們沒有一人敢掉以輕心,各門派法陣、劍陣齊備,就連諸位掌門也將法器握在手中。

戰勢一觸即發。

林浪遙隱沒在黑夜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很了解厄骨,如果這個時候他站出來協助修真界諸人,想必能為當前所面臨的局面減輕不少壓力。可他只是無動於衷地看著。如果可以,他甚至非常樂意看到場面再混亂一些,直到……

林浪遙忽然心念一動,感受到一股再熟悉不過的氣息正在接近。

陰屍龍骨張開齒牙交錯的巨口,吟嘯伴隨著萬鈞風雷即將呼嘯而出,修真者們法寶齊上,陣法已開,只等著迎來魔族對修真界的徹底宣戰,就在此時——

一劍如彗星劃破漆黑長夜。

龍骨嘯出的風雷被劍勢貫穿,當空炸開,餘威的風波席卷過,所有人都不得不往後退回護,待風波平息。

厄骨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劍所驚愕,它控制著陰屍龍骨急促轉調,巨大的龍骨在半空盤旋,與不遠處半空中一抹白色的身影對上。

那人輕輕擡起手,勢無可擋的長劍回歸他掌中,一雙眸如冷月,澄明而悲憫地俯瞰眾生。

厄骨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卻依然會被對方周身的氣勢所震懾,從心底裏升起一股無法克制的戰栗。溫朝玄身為一名劍修,殺氣並不重,且看他白衣不沾塵,烏發如檀,面色沈凝,目若點漆,怎麽看都是一副神君之貌,並且隨著這個人逐漸改變的心境,越發顯出超脫人世的近神氣質。

而魔族最討厭的,就是這不染汙濁的姿態。

不過,厄骨只要一想到這個人之所以出現在這裏的理由,心中便有一股止不住的暢快惡意。

“溫朝玄,你總算來了,”厄骨說,“那麽,想必你也已經做好準備了吧。”

在場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它所說的“準備”是什麽意思,心裏都不由一沈。

溫朝玄眸色不動,手持長劍,雪亮的劍鋒遙指厄骨,淡淡道:“我今日來,便是要向你討教兩樁舊怨。”

厄骨一楞,溫朝玄說的話和他預想中的完全不一樣,下意識道:“什麽舊怨?”

“數多年前,吾徒只身赴往魔淵,卻身受重傷,九死一生方才逃出,這是一件。後來江東一戰,你出手狠厲,打傷了吾徒,仍想要他性命,這又是一件。這兩件事,我本該分別向你與魔君討要,但魔淵甚遠,他避而不出,我只得先與你做個了結,”溫朝玄的目光輕輕落在厄骨焦黑的幹枯的右掌上,劍鋒微微一偏,直對著它道,“便是這一只手?”

溫朝玄的話不僅使厄骨楞住,連林浪遙也沒反應過來。江東之行的事情已經過去好一段時間了,他當時確實被厄骨一掌打到內傷,厄骨或許還想要他的命,不過沒有成功,他受傷慣了,不把這種事放在心上,休養一陣後便徹底拋之腦後,至於被魔族所傷的事情,更是久遠以前。他和溫朝玄提過幾次,當時確實抱著些許邀功和博得憐愛的心思,卻從來沒想過要溫朝玄替他報仇,他沒想到溫朝玄竟然一直惦記著,而且還真的準備替他討要回來。

他實在是有些弄不懂這個人了。

他總以為溫朝玄是“無情”的。身為朝夕相對的師徒,他一開始或許不懂,日久天長也能漸漸看明白,最開始將他帶回山上的溫朝玄,感情淡漠得幾乎不像個活人,是在後來日漸相處中,溫朝玄才學會如何正常地與他相處,但在林浪遙心裏,始終沒忘記溫朝玄最初的模樣。即使後來二人成了道侶,林浪遙也不相信溫朝玄心裏能有什麽情意,乃至於後來溫朝玄一意孤行要將他送走,要成魔以身殉道,林浪遙雖然難過,卻不意外,這就是溫朝玄會做出來的事情,他便是這樣冷靜自持到抽身即走沒有絲毫留戀的人。這樣的人,會有私心嗎?

林浪遙怔怔望著遠處熟悉的身影,心中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厄骨意識到事情的發展可能有些不妙。它一介陰屍,能夠在妖魔縱橫的魔淵廝殺出頭,混成魔君的親信,必然是有些過人才智,溫朝玄的語氣平淡,可劍鋒上的殺意卻一點都不淡。心裏有個聲音告訴它,溫朝玄決計沒有在說笑,這時候一定不能硬碰硬。它在瞬息之間做下了決定,立刻棄了龍骨縱身一躍。

“去!——”厄骨仰面墜落,身在半空喝令道。

陰屍龍骨未及呼應,迎接它的卻是眼前一道起落劍光。它是已經死過一次的陰屍,按理說應當不會再死了,可在這一刻,他又一次體會到了被死亡追上的恐懼。

半身驟然一輕。

整條右臂飛出去的同時,溫朝玄有條不紊地收劍歸鞘。

厄骨重重跌落進地面沸騰的魔氣之中,激起無數妖魔鬼怪的騷動,溫朝玄沒有再追,一條胳膊要不了它的性命,卻足夠暫時廢去對方的行動能力,讓它記住教訓,這就夠了。

溫朝玄白衣當風,回過身,在他身後,龐大的可怖龍骨已經逼至極近處,死氣縈繞在密密麻麻的白骨之上,他仰起頭與這早已死去的上古大妖對視,在如此巨大的存在面前,人的身形甚至可以算得上單薄渺小,可溫朝玄這一生與天鬥與命搏,早已不會有任何懼怕,也不知何是退縮。

他平靜地望著龍屍,就像在平靜地註視著自己即將到來的命運,陰屍龍骨咆哮著呼出帶著死亡氣息的風,溫朝玄卻突然一松手,放開握了一生的長劍。

承天劍在半空中消散成一道光。

陰屍龍骨漆黑的巨口當頭罩下,只消輕輕咬合,就能將他撕碎。

溫朝玄不緊不慢地擡起手,抵在白骨嶙峋的龍頭前——

那一刻風也止了,呼吸也停了,天地皆寂,陰屍龍骨如同被馴服安靜地僵懸在空中。

溫朝玄長久地凝視它,最終,輕聲道:“破。”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猶如無形的可怖力量摧毀過,幾乎遮蔽半邊天穹的龍屍自溫朝玄掌低飛快地兵解消散,白骨碎裂,齏塵飛揚,化作漫天滾滾濃烈魔氣,瘋狂地湧入溫朝玄的身體。

黑夜裏,白衣隱隱發著光,又被潮水一般洶湧的黑氣遮蔽,忽隱忽現,像搖搖欲墜的危星。

一絲悄無聲息的暗色攀爬上白袍的衣角。

龍骨甫一消亡,所有妖魔如同得到了信號,爭先恐後地奔向天中,從四面八方朝著溫朝玄擁擠而去。

他不動如山,靜靜看著魔物奔襲至面前,直到近身處時,凡是靠近的妖魔都如同陰屍龍骨那般驀然爆開化作一團黑氣湧入溫朝玄的身體,明白衣衫已經被暗色染得斑駁,漸漸黯淡了,仍然有數不清的魔物源源不斷湧上,以死亡為代價臣服在它們的神祇面前。

同一時間,人間各地。

燭漠散播於四方的魔種皆被拔除,化作一縷黑霧緩緩升向天際。

江東。

靈碧宗發現萬劍世家的遺址轟然塌陷,地底濃烈的魔氣如黑雲飄往遠方。

魔淵。

王座上的燭漠若有所感,驀然睜開眼,暗金色的眸中閃爍著狂熱的興奮。

此夜中,不論凡人還是修真者都從睡夢中驚醒,察覺到異樣的氣息。四海八荒的魔氣被它們的主人所召喚,那些被汙染的地脈重回於平靜,被侵占的土地重新覆蘇了靈氣,人間回歸一片清朗。

中州。

魔氣彌天,溫朝玄置身於黑暗的漩渦中心,緩緩闔上雙眸,即將墮入沒有止境的永夜。

在他徹底被黑暗裹挾前那一刻,他仿佛聽到遠處傳來一句聲嘶力竭的呼喊——

“師父!”

一個人莽頭莽腦地闖進了他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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