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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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回程的路上溫朝玄一直很沈默,林浪遙幾次想問一問他,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他微微擡頭望著師父被月光照亮的側臉。

男人神色疏淡,月色於落眼睫,隱去了眼底的所有情緒,猶如隔了一層朦朧的霧,像天上人,像水中月、鏡中花。很難想象這樣的一個人,身上究竟背負了多少的秘密。

林浪遙突然道:“我在魔淵的時候曾經見過一種妖獸。”

溫朝玄從思緒中醒來,轉過漆黑的眸子看了他一眼。

林浪遙說:“那妖獸名為吞天大鵬,體型巨大,喜食幼童肝腦。傳聞其鳥是上古神裔的血脈,有吞天食地之能,腹中可納日月。吞天大鵬最喜歡將獵物困進結界之中再一口吞食,若是進了它的肚子裏,除非有世間最利的鋒刃,恐怕難以逃脫。但這還並非吞天大鵬最厲害的能耐,它最使人忌憚的,是其死後渾身血肉會化作心魔魘將人困在其中。”

“師父,你有什麽心魔嗎?”

試探的問話落進黑夜裏,一輪明月懸在頭頂照亮短短的一截前路,群山靜默,長夜無邊無際,危險尚且不知在何處潛伏,而溫朝玄沈默得就像這黑暗中寂寂無聲亙古不言的山脈。

二人已經行至太白山腳下,溫朝玄忽然擡頭朝前方看去,林浪遙似乎也聽到了什麽動靜,順著路張望,卻見一個人影匆匆奔下山道,直沖著二人跑來。

林浪遙詫異道:“你怎麽知道我們要來接你?”

祁子鋒幾步縱躍背著劍沖過來,身上還帶著太白山夜晚的寒氣,因著沖得太快沒剎住步子,一把抓住林浪遙的胳膊將他拉著得往後倒了幾步。

“快走!”祁子鋒說,“你們千萬別上山,八大門派都在太白宗聚首,就等著活捉溫前輩呢!”

“等一下等一下,你說什麽呢,”林浪遙一下子反應不過來道,“誰要活捉我師父?”

祁子鋒拼命朝他使眼色,又朝溫朝玄看去,語氣焦急道:“就是那件事……他們都知道了! ”

和溫朝玄相關的能有什麽事,答案自然不言而喻。林浪遙這才猛然醒悟過來,他反手緊緊攥住祁子鋒,追問道:“他們怎麽會知道?”

“在秦都的時候,溫前輩是不是……是不是不小心失控,叫人看到了。”祁子鋒說,“明承煊說他看見了,宋晚星說他也見到你們和魔君燭漠會面交談……當真是魔君?我只不過昏迷了一下,發生了這麽多事情,我怎麽什麽也不知道?”

林浪遙心裏咯噔一聲,暗道一句糟了。當時溫朝玄入魔,祁子鋒昏迷,明承煊見到溫朝玄入魔狀態的事情只有林浪遙知道,但當時匆匆一眼,林浪遙以為明承煊並不一定能意識到那是什麽,也就沒有放在心上,更忘記把這件事告知師父。

哪裏想到,一時的疏忽大意竟然會成為後患。

身為當事人的溫朝玄反而是最鎮定的,他道:“八大門派為何會匯聚在太白宗?”

“因為……因為他們之前本來在武陵劍派商討對付魔族的事情,”祁子鋒抹了把臉,“不知道為什麽太白宗在這個時刻傳訊給鎮星閣掌門和傳光世家的家主,雪無塵說有關魔族至關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談,於是所有人就都來了。”

這純粹就是倒黴的,剛巧趕上三大世家五大門派的其中七個都湊在一塊。

祁子鋒去偷聽他們議事的時候,八大門派的人齊聚一堂,明承煊和宋晚星被喊來陳述他們在秦都城內所經歷的所有事情。有自家掌門在場,兩人不敢不如實交代,但也沒有添油加醋,只把自己看見的聽到的都說了。

聽完之後當場嘩然,如果明承煊所見為真,溫朝玄能夠吸納魔氣,那他必然與魔族脫不了幹系,而後還與魔君會面,指不定是私下勾結了什麽。

諸多門派都遭到了魔族的侵襲,正為了除魔的事情頭疼不已,聽到居然有修道者和魔族勾結,一時憤慨不已。但也有人保持了理智,覺得事情聽著太過奇怪。修真界的確有不少走了邪路的人開始修魔,但那多半是些性格乖僻、離經叛道的人,又或者本身資質不好,修行一道走不遠,只好鉆研邪典功法。溫朝玄的實力他們是見過的,當初林浪遙一己之力就能力壓群雄攪得修真界雞飛狗跳,溫朝玄更在林浪遙之上,能到他那般修為,道心境界絕非常人可比,再加之他的實力,更沒有必要棄明投暗去修魔了。

邱衍也是這麽想的其中一員,他見太玄門的李老掌門在一片亂聲中撚著白須沈默不已,似在出神似在怔楞,以為他有什麽見解,便問道:“李掌門,你怎麽看?”

李無為輕聲說:“魔神……”

邱衍沒聽清,“什麽?”

“來不及……”

“什麽來不及?”邱衍還是沒聽清,又湊近幾分。

李無為突然提高聲音說:“來不及了……恐怕魔神要醒過來了。”

滿室突然一靜。

在場的各位掌門回過頭來,齊齊地看著李無為。

鎮星閣掌門說:“李掌門,你……這是何意?什麽叫魔神要醒來?”

李無為擡起他藏在道袍袖子裏的右手,所有人看見他正掐著一個卦訣。

世人皆知太玄門以掐算天機聞名,身為掌門的李無為更有“問天玄”的名號,他尋常不輕易出手掐算,但凡他算出的天命,無有不準。

邱衍與李無為接觸不多,但他記得,他師兄祁見山曾經在兒子出生後找李無為求過一卦,得出來的結果似乎不太好,從此祁見山便很是憂心忡忡,對這唯一的獨子格外溺愛保護。

能讓一派掌門如此深信不疑,可以見得李無為算出的卦的份量。

所有人都在等著李無為說話,李無為只是沈沈嘆了一口氣說:“早在林浪遙找上我的那一日,我就該想到事情不會那麽簡單……只不過我沒想到,那傳聞裏的東西,竟然真的會現身人間,而我們卻對其一無所知。如此,現在的一切一切,災劫為何而起……都得到解釋了。”

其他人都沒聽懂,有人鬥膽問道:“您說的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李無為合上眼眸說:“……既然到都這個時候,我也便不隱瞞諸位了。林浪遙曾經找到我讓我看一枚魔紋,若非我出身太玄門又擁有通識寶庫,未必能認出那枚魔紋。當時我問過林浪遙,他從何見到這圖案,他說是在魔淵見到的。我當時想,魔族過了這麽多年還沒放棄將魔神覆活的癡心妄念,卻沒想到……恐怕已經不是妄念。”

祁子鋒把自己窺見的全部都和林浪遙、溫朝玄說了,他道:“趁著他們還沒發現,你們趕緊走!”

林浪遙張了張口,心情覆雜地看著祁子鋒認真的臉。他想說,既然知道了我師父可能是魔神,你怎麽還敢跑來通風報信,你不害怕嗎?但他手裏抓著祁子鋒的胳膊,那衣料上還帶著微涼的寒意,可以想象,祁子鋒知道他們一定會回來接他,怎樣一直蹲守在夜晚覆雪的山道上等著攔截他們。

如何能辜負這樣一片赤誠心意。

林浪遙定了定心,轉頭朝溫朝玄道:“既然如此,師父我們趕緊走吧。”

溫朝玄卻搖了搖頭,把林浪遙往祁子鋒身邊一推,手上招出承天劍,低頭看了看地面,又看向空中,淡淡地說:“你們走。”

林浪遙一楞,問:“為什麽?”

溫朝玄沒作答,反倒是半空中出現一道聲音說:“這還能為什麽?當然是因為他知道他已經走不了了。”

隨著話音落下,林浪遙眼前驀然綻出光亮,無數的符文從地底生出,如黑夜中的銀蛇飛竄,最終在溫朝玄腳底形成一張氣勢磅礴的伏魔陣法。

林浪遙臉色一變。

“當真如你所說,他們自己回來了。”

半空中,一個身著紫金羅衣,手托寶塔的中年男人說道。林浪遙認得,那是鎮星閣掌門商時星,他身邊還立著兩個人影,分別是傳光世家家主明光中還有雪無塵。

商時星的話是對雪無塵說的,雪無塵說道:“現已經將他用陣法困住了,商掌門接下來準備如何做呢?是否要將其他掌門請來。”

商時星道:“先試試虛實再說。”

明光中朝祁子鋒伸出手道:“祁世侄,快到這裏來,你若是出了什麽事我如何向武陵劍派交代。”

祁子鋒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他怒道:“你們跟蹤我?”

明光中皺了皺眉,“這是為了你好。”

祁子鋒讓太白宗弟子帶他去議事的地方,他偷聽完後就走了,卻不知道太白宗弟子轉頭便向雪無塵稟告了此事。雪無塵得知後立刻去找祁子鋒,發現他已經偷偷下山,猜到他想幹什麽,幹脆將計就計來了個守株待兔。

林浪遙已經顧不得聽他們交談,他直接踩進陣中去試圖去拉溫朝玄,卻沒拉動,伏魔陣只對妖魔有壓制作用,對人沒有任何傷害。

溫朝玄見他進陣,厲聲道:“走!不要管我。”

林浪遙急得大吼,“我怎麽可能不管你!”

他用青雲劍去劈砍地面,試圖破壞陣法的痕跡,奈何他砍得土屑飛濺,地都掘開了,符文始終能從地底深處冒出幽幽亮光。

商時星飛在空中看他做無用功,憐憫道:“你破壞不了的。林浪遙,當初你也算修真界有功之臣,何至於走到這個地步,竟然與魔頭為伍。還是早日回頭吧。”

明光中道:“不必多說了,還是先動手吧。勞煩雪道友將祁世侄將請過來一下。”

雪無塵禦著劍飛身而下,準備將祁子鋒帶走,“祁少主,請吧——”

然而沒等他碰到祁子鋒的衣角,忽然覺得不妙,警覺地往後一撤身,一道兇悍劍氣從他與祁子鋒中間劈過,他若是沒有及時躲開,不死也得重傷。

“我武陵劍派的人——輪得到你來動?”

一抹黑色的身影翩然而至,他手持玄色長劍落地,漫不經心地踱了一步,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恰巧擋在了林浪遙、溫朝玄還有祁子鋒三人的身前,讓空中正準備施法的明光中頓住了手。

他忍著怒意說:“邱劍尊,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另外兩位也算你武陵劍派的人?”

邱衍說:“我有這麽說麽?”

但他腳步不動,並沒有讓開的意思。

說話間,夜空中閃過許多道光芒,尚在太白宗內的其餘幾位掌門終於遲遲趕到。

太玄門李無為,盧氏山莊盧卓,丹鼎宮上陽真人,紫雲宗明心子,鎮星閣商時星,傳光世家明光中,再加上代表武陵劍派的邱衍和代表太白宗的雪無塵。

修真界最為鼎盛煊赫的三大世家五大門派同時匯聚於此。

上一次這麽熱鬧的場合,還是林浪遙在欽天峰舉辦仙家議事,將這群平時叱咤風雲的宗門之首驅使得叫苦連天。此一時彼一時,現如今他仰頭環顧這滿天或冷漠或憐憫的目光,用力地緊了緊握劍的手。

邱衍說:“道與魔同修的情況聞所未聞,倘若他真的是人而非魔又該如何?”

商時星見人多了,便有了底氣道:“是人是魔,也要試了才知道。我的伏魔陣降妖塔,明家主的明光火,皆是只對魔族才會造成傷害,邱劍尊,我真不知你在顧慮什麽。你現在這樣擋在他們面前,是因為你自己的交情,還是代表著武陵劍派?”

他的話一瞬間便將邱衍架了起來,陷入了極為兩難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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