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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諧聲 男耕女織,平仄相濟,德政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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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諧聲 男耕女織,平仄相濟,德政之源……

土膏微潤, 一望空闊。群山娟然如拭,青樹挑展眉梢。一切都使人產生遠離塵囂的錯覺。

李世民在第五次休息的間歇看到了在田壟間逡巡不前的故人。

他一時弄不清對方到底是吃驚還是不想打擾自己,是冷眼困惑還是理解讚許。

李世民一開始覺得自己一副農夫打扮去見好友有辱斯文, 後來有覺得自己產生這種念頭有辱朋友,所以決定就以這身短褐示人。

“敏行!長孫敏行!”他放下踏犁,毫無顧顧忌地、興沖沖地跑向已經在田間閑游了許久的長安老友, 他伸出手想拍打敏行的肩頭, 又尷尬地收回去在衣襟上擦了擦,“安和好在。”

長孫敏行就如在長安時一樣雲淡風輕, 見怪不怪。他對於農事的興趣明顯高於那身不符合身份的短褐。

“沒有你想得那麽好。”躬身叉手後,李世民笑道,“我覺得紫薇宮上空燃燒著泉臺的火焰, 你妹妹說朱雀街上方的天空在流膿,乘興而去, 敗興而歸。我們看完燈輪就住到鄉間了……”

長孫敏行想起一路所見流民、荒村,嘆息一聲道:“你和青璟的念頭總是與常人有異……無忌也是。”

“你也是。”李世民忍俊不禁,“要不然我們四個怎麽能成為一家人?你和無忌如何忍受我和青璟寫詩出律,處事出格?”

凈因寺的鐘聲傳來t,哀悼著往生的靈魂,慶賀著一年的新生。長孫敏行在裊裊餘音中沈默片刻後, 微笑道:“難得你總有辦法逗大家開心。你不覺得東都繁盛,反而看到泉臺的火與膿,一定是我的同道中人……”

李世民頷首表示默認與默契。兩人遙望凈因寺,在若有若無,斷斷續續的晨誦之中,祈禱著無辜喪生的靈魂隨著哀婉的、如泣如訴的誦經聲到達彼岸。

長孫敏行只是一個出身寒微、與長孫兄妹早就出了五服的普通儒生。

難得高士廉、陸法言等人都覺得這孩子天賦異稟,析句辨調,不遜沈約四聲之妙,索性令他登堂入室、促膝談藝。

長孫兄妹便經常向長孫敏行請教些辭賦駢文新詩的聲韻疑問,他總能一一為他們釋疑更正。

高士廉時常覺得自己眼中的長孫敏行大概類似薛道衡、崔祖浚當年眼中年輕的自己,便樂見無忌與敏行以兄弟相稱。

旁人也一直誤會長孫敏行是長孫晟近支子侄。這三個孩子也達成默契,將錯就錯,從不加以解釋。

“你見過青璟了嗎?你父母身體安康嗎?陸夫子好嗎?”李世民急切地問道。

李世民楞怔無語,想起去年忙著婚禮喪禮,確實沒有刻意打聽他的境況,惟記長孫敏行也參加了竇夫人的葬禮。

他充滿愧疚地說道:“恕罪,節哀。是我眼拙,我本該看到你身上的緦麻。”

“薛玄卿被賜死時他身體就不太好;高治禮郎被貶謫時他又硬要去送別,弄得身體每況愈下,終究沒撐過冬天。夫子臨終囑托我把五卷本《切韻》校訂註疏,總不能使劉臻、顏之推、盧思道、李若、蕭該、辛德源、薛道衡、魏彥淵、陸爽這九位賢達遺意,湮沒人世。魏澹當年提議陸夫子執筆記下他們言談綱紀時,夫子也不過跟我們差不多年紀,未免粗疏遺漏。太子洗馬一家後來又因追隨房陵王而被除名,父子兩代都郁郁而終。如今這五卷本在我手上,有些字的讀音,需要重新校準,標註反切。我便先在河洛間接觸各地士人,或者在鄉野間尋找古音。”長孫敏行也清楚李世民不太明白陸法言與他師徒二人平日裏究竟從事何種考據,但是處於對冥契真踐者的敬意,他那發自肺腑的敬意使得他有足夠的耐性聽完這一番長篇大論。

“不用。我這幾日先安心校訂字義,將《爾雅》《說文》《玉篇》多方比對,去偽存真。你這田莊附近可有口齒清晰的百歲儒生,我想去討教一下當年的讀書音。”

“我果然對審音之學一竅不通,你現在說的話,將要做的事,我不是很明白。”李世民自嘲道,“無忌肯定覺得你這在鄉野求音韻聲譜的做法與我索書一樣奇怪,所以把你送來陪我。”

長孫敏行下意識地抱緊了肩挎的皮囊褡褳:“你這別業有夾壁嗎?”

“有,你盡管藏書。我來安排。”

“那就好。”長孫敏行初到邙北的蒼白臉色經風吹拂後改觀了不少,“你和無忌對我推心置腹,我也只能厚顏說一句‘大德不酬’了。”

“哪裏話?”李世民與他勾頸相語,攜手而行,“我先帶你拜見張夫子,你把陸夫子這書的情形講給他聽,他一定都懂……”

“你現在寫詩還總押些古怪的仄聲韻嗎?”

“我改不了。”李世民邊走邊說,“你那麽遵從沈休文的話作什麽?他還笑你祖上是索虜呢?”

“因為我祖確與索虜雜居,而四聲八病也確是聲律圭臬。陸夫子彌留之際對我說,平仄相濟如樂行禮修,音律諧調猶政教張弛,治平之理盡在其中。我想沿著這條大道走下去……”

“我不太明白。”李世民突然將熱情的臂膀從長孫敏行肩頭撤回,拍去短褐上的塵土,“不過既然是陸爽、薛道衡還有時運不濟的陸夫子堅守的道義,確實值得蹈履。”

迂闊執一的人多半帶著點天真偏執,這份天真是李世民喜愛他們的地方。

長孫敏行望著遠處高低的山巒與臺地,若有所思地說道:“你們的歷山不會辜負你們……”

兩人閑談間,敲土塊的孩子驀地起身,跑上前牽住李世民的衣袖:“公子,不能再歇了。這一輪,你是扶犁還是牽牛?”

李世民回頭問道:“你父親準我學牽牛嗎?”

孩子用力點點頭:“公子可不準偷懶!我跟我兄長打賭說你和別人不一樣,你一定熬得到播粟,誰輸了就替對方拾一天柴。”

“啊,那可是好大一筐柴呢!你可不能辜負小孩子。”長孫敏行完全明白了李世民為何會出現在畎畝之中負耒采風,他不吝嗇讚美,“恤隱之志,令人敬佩。你可不能讓小孩子失望……”

李世民高聲招呼正手執步弓、繩尺測算田畝的莊吏前來接應長孫敏行。

他又向那緊跟不舍的、催促的孩童拱手道:“小田父,承你青眼。我定不負你。稍待一刻之半,我即同你回去。”

那孩子也不再多言,只是一本正經地在一旁等候,生怕李世民半道借口溜走。

李世民令莊吏暫停測田,安頓好妻舅。

他望著廣闊的農田,鼻腔裏盡是帶著冰碴粗糲感的土腥味,靈機忽動,向準備帶領長孫敏行暫離的莊吏道:“我不方便出面,就以你的名義辦一場醵飲,把佃戶家男女老少都請來。每戶象征性地湊幾文錢,其餘算在我頭上!”

說罷,他便拍拍在一旁審視自己的孩子道:“走。幹活去。”

“公子,你是說,請我們全家吃白食?”孩子疑惑不解地問道。

“你父母兄姊終日勞碌,哪有白食可吃。”李世民微笑著說,“你記得多吃點,吃不完的拿簞壺盛回家。”

臺地深處,婦人、少女們闔上蠶室的門,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未來的收成,天氣的陰晴,蠶種的好壞,對家人平安的期待。

大家繞過桑林,準備如往常一般看望自己的父親兄弟、丈夫兒子。長孫青璟覺得農婦村姑們所求不多,無非是嘉禾盈疇,杼軸充羨,家給戶贍,闔門歡忭。

至少沒她貪心。

在晌午短暫的陽光下,僵縮的萬物舒展了些許。伴著農夫們“嘿喲”的呼號聲,大地松動了齒關,凍土深處的崩裂一路蔓延。雖然暖意轉瞬即逝,然而被陽光垂憐過的溝壑與叢林裏,已經暗暗埋下了種子萌動,春駒破繭的讖語。

作者有話說:我野心勃勃地把唐詩文化寫進這個虛構的“歷山”幼年體的故事裏。

沈約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的聲律主張最後被兩個鮮卑裔的學者推廣到了整個華夏文化覆蓋區。

歷史就是一個大型回旋鏢打臉現場[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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