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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話別(2) 兩個裝逼犯的戀愛黑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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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話別(2) 兩個裝逼犯的戀愛黑歷史……

胭脂色的朝霞鋪展在南山上空,不久碎開,從橫豎的紋理中漫出了千萬道金光,在南山上空織成宏偉的錦緞。秀拔的峰巒,蔓披的樹林,萋萋的芳草由青黛轉為油綠。

高氏別業前廳,李世民焦急地踱步等待婢女小婁的回稟。他該和長孫青璟說些什麽呢?

好消息是他父親升遷了,成為皇帝的準心腹敲打隴右豪強;壞消息是:皇帝還是不夠信任他父親,升遷的代價是攜他李世民同去東都。

她會擔心他嗎?無論如何,他需要親自與她道別,設法表明心跡又不能嚇到她。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小婁匆匆從內室跑向前廳,把李世民從紛亂地思緒中拉回來。

“如何?”他今日的行事確實有些莽撞,心中惴惴不安,又渴望有人回應自己的熱情。他甚至不敢擡頭看小婁的臉,總覺得這個伶俐的女孩子正在默讀他內心所想,然後告訴那些圍攏在長孫青璟身邊的點茶的、梳妝的、捧硯的各色婢女,大家便一齊在背後笑話他!

小婁上前致意,今日的胭脂搽得過濃,令人覺得有些滑稽。

“稟李公子,南山別業中現在只有長孫娘子一人。娘子說,難得休沐,郎君甥舅二人皆在大興與陸詞陸法言夫子和他的高徒長孫敏行公子交游。老夫人,我家鮮於娘子與高娘子恰好由兩位郎君攜去了大興善寺,不到暮鼓擂起之時怕是不會出城。娘子感念公子今日前來拜會我家治禮郎與小郎君。但事不湊巧,亦不願耽擱公子時間,便命奴婢如實相告。娘子幫不上公子什麽忙,只得待家人回府後稟明公子來訪一事,公子只待我家小郎君不日回訪便可。若事有緊急,娘子便令家生前往城中將人都尋了回來,不過只怕公子枯坐無聊。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嗎?李世民頓感興意闌珊,覺得之前兩人在磐石上開心談笑一事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長孫青璟是個循禮端莊的女子,不過因為舅父與兄長的面子勉強與自己見上一面罷了,他怎麽就胡思亂想這麽一個矜持的女孩會給自己什麽逾禮的暗示了。

他果然既自大又唐突,活該吃閉門羹。

李世民擺手道:“我豈敢為一點小事勞動高府上下大動幹戈,既惹得治禮郎與你家小郎君敗興而歸,又攪擾諸位娘子們難得的清閑。”

“好啊!公子再等等!”小婁點頭,灼紅的臉色隨著陽光忽閃忽閃,好像兩條赤狐尾巴在恣意搖擺。

她也如插翅般疾跑回報。

“無妨。盡管餵。白蹄烏是千裏馬,饕餮之甚,撐不死的!”李世民大聲回應著。

高氏別業正堂,觀音婢端坐於主座之上,指尖局促地在憑幾上打著拍子,時不時瞥一眼兩邊的貼身侍女。她的面前擺上了一扇屏風。

小婁延請李世民進入正堂,李世民隔屏風向長孫青璟模糊的身影致意,然後落座。阿江奉上新煮的茶水與菓子。

“我也不知公子前來。準備倉促,阿江毛手毛腳的,茶也煮得急了些,不過把冰片龍腦給減量了。菓子也做得粗劣了些,不過裏面夾著剛曬的桂花幹。不成敬意,望公子海涵。”長孫青璟撥弄著身前的茶杯,也不知李世民來意。

“哪裏?分明是李某唐突求見,攪擾府上,蒙娘子看在治禮郎與尊兄面上願聽某一番羅唣,實在是感激不盡。”李世民小心翼翼地說道,只怕一言不合被轟出別業。

“公子但說無妨,我盡力一字不漏代為轉達。”長孫青璟懶散地說道。

“蒙祖宗蔭庇,我已被皇帝陛下任命為庫直,不日隨法駕前往東都及北地,此事急迫,片刻耽擱不得。今日前來的本意是向治禮郎及無忌道別的……”屏障後把玩茶杯的手突然僵硬了,停滯了。

長孫青璟低頭輕嘆:“可惜舅父與兄長錯過了餞行的機會……”她努力呈現滿臉笑意,“我在此冒昧代替舅父及兄長恭祝公子此去深蒙聖眷,平步青雲。”

“公子休要胡言亂語。”長孫青璟喝止道。

李世民訕笑道:“是了是了。只不過這一去不知陛下何時放我歸來。我的性子是極隨意的,一想起宮中那些矯揉造作的應酬唱和,我的胸口就隱隱憋悶……梁園雖好,終不及南山一二知己,數盞清茶。”

長孫青璟面頰微紅,沈默片刻:“有些話,本應是舅父與兄長再三囑托公子的,我在此冒犯逾矩說一下:公子去到陛下身邊,第一要義是千萬不可忤逆陛下。世人常說:陛下身邊的末等聰明之人乃無論著裝談吐都對陛下言聽計從之人,並在陛下允許範圍內為國效力;次等聰明之人為對陛下的詩文爛熟於心,能與陛下唱和又處處低陛下一二等的人,他們甘當“狎客”,不問政事;一等聰明人的阿諛奉承不留痕跡並時時處處以陛下之好惡為好惡,為陛下鏟除異己不遺餘力,此等人雖為世人不恥,卻在當世炎焰張天,令世人敢怒不敢言。”

李世民吃驚地望著屏風上那個模糊的身影,她簡直把他昨晚輾轉反側時的所想一一分門別類,令人醍醐灌頂。

“舅父與無忌不願公子成為那一等聰明人,因那些人在我眼中其實不甚聰明,雖令人欣羨一時,終究逃不過家毀人亡的結局,富貴浮夢t只在旦夕之間;硬逼著公子成為那次等聰明之人也過於勉強……”

李世民想到竇氏逼迫自己念楊廣詩文,不禁會心一笑,佩服起這個少女來。

“娘子說得正合我心,唱和一二尚且勉強,狎客們的惡形惡狀我更學不來……”

長孫青璟打斷了他:“但是,舅父與兄長也不願公子連那最末等的聰明人也排不上,若是排不上,便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好的,那我就聽娘子的,做個末等聰明人!”李世民擊節讚嘆。

小婁與阿彩忍不住竊竊私語,掩口欲笑。

“公子折煞我了,今日勉力款待公子,全因公子為我舅父與兄長摯交。可我一個閨閣中人,又哪裏有資格教導公子呢?不過是鸚鵡學舌,逞一時口舌之快罷了。”

兩人又是一陣沈默。李世民覺察出長孫青璟的不快。之前兩人的相處,都是經由高士廉與長孫無忌允許,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獨處。

今日不同之前,代高士廉與長孫無忌倉促款待客人已經是她的極限,自己方才言辭又有些輕佻,連兩個婢女都在竊笑。她自然生氣了。

“是某失言,向娘子謝罪。謝娘子轉達治禮郎與無忌對某的一片赤誠之心,某當銘記在心!”說罷便長揖致謝。

“不敢。”長孫青璟回禮。

“只是還有一事有勞娘子代為轉達。”他提醒自己沈住氣,哪怕心生好感,也不能造次。

“請講。”

“一件小事而已。我今日購得一只白鶻……”

“嗯?”

“據前主人說說就是宇文化及垂涎已久的那頭‘將軍’。”

“是嗎?他居然沒讓驍果去搶來占為己有?”看來長孫青璟的心情恢覆了。

李世民笑道:“此人可算惡名遠播了,懶得說他。再說那白鶻,區區一日,便可以在東西兩京之間往返一次。治禮郎是我敬重之長輩,尊兄無忌是我至交,若一日聽不到這二人音訊,我便寢食難安。故而特意購得一只白鶻充當魚雁使……”

一絲波紋掠過長孫青璟的嘴唇:“我知曉了。公子寫與舅父、無忌的書信盡管差人從府上送來便是,他們也定然樂於回覆。此事有何難,我一並轉告便是了。長孫青璟雖是女流,卻也懂得士為知己者死的道理,舅父視公子為忘年之交,無忌視公子為刎頸之交,定然珍視公子從東都捎回的只言片語。尤其是我的兄長,定會將公子不在大興時此間的風物人情之變,每一場公子缺席的游獵宴會在回信中娓娓道來,令公子有身歷其境之感。”

阿江再次為李世民添茶。李世民從懷中抽出一張疊小的麻紙,謹慎地揉撚著。

“某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望娘子應允。”

“公子真是太拘謹了,但說無妨。”

“前者,娘子直言我文章中的一些毛病,當日我心中雖有諸多不服,卻也不得不嘆服娘子目光犀利,見解不同凡響。回到府中,我冥思苦想,竟越發覺得娘子所言極是,那朱紅批註也是振聾發聵。”長孫青璟暗笑對方的刻意討好。

“……真是點醒了滿腦混沌的李某。昨夜一時興起,便循著娘子的點評草草重擬了一篇。一氣呵成之後也頗為得意。不知娘子能否屈尊一看,若娘子覺得此篇比原篇有些許長進,能否寫一‘可’字作為批語?”

長孫青璟粲然道:“青璟胡言亂語卻令公子當真,實在慚愧。”她示意阿彩接過文章。

“不過我確實好奇公子如何將舊文改頭換面。”她接過疊好的麻紙,仔細展開。

“娘子莫急作答,我只靜坐品茶,決不打攪娘子。”

觀音婢邊看邊點頭,時不時讚個“善”字。阿彩見長孫青璟即將看完全文,便奉上筆墨。屏風內突然傳來筆硯落地的響聲和厲聲的斥責。

“何物等流!”李世民誤以為長孫青璟被文章激怒,額上不由冒出了冷汗,茶水抖潑了一地,小婁前來收拾,問道:“公子身體是否不適?”

屏風內,阿彩跪地請罪:“奴婢該死!娘子沒有被硯池砸到罷?”

“承你吉言。皆是我平日裏疏忽,將你們一個個慣出了一身懶怠的毛病。如今更是連捧硯這點瑣屑小事也幹不來了!”

“娘子息怒!”阿彩近前為長孫青璟擦拭水漬。

長孫青璟擺手道:“罷了,你離我遠些,冒冒失失的,莫再嚇到了我。”

說罷執筆寫字。不待墨跡幹透,便將麻紙疊回原樣付與阿彩轉交李世民。李世民並不敢細看便胡亂塞入懷中。

他抹了一下汗涔涔的額頭:“今日與娘子坐而論道,李某受益頗多。待某回京師之日,定然再來高府拜會,攪擾了娘子雅興,某在此請辭。”說罷作揖拜別。

“珍重。”屏障裏的聲音微弱而憂傷。

白蹄烏疾馳在驛道上,待得終南遠山融為一片青黑的模糊背景時,李世民勒緊韁繩,從懷中掏出那張皺巴巴的麻紙,深吸一口氣鋪開。

在大改的文章下書寫著:

某在洛城期間,將所見所感敷衍成文。娘子能否不吝賜教?某之侍婢小知將助某辦妥交接詩文之事,雲雲,……

庫直牛馬走,李世民再拜言

這行字下面正書寫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可”字。

李世民將紙疊好,重新收回懷中,籲氣微笑。他不由精神百倍,揚鞭打道回府。

一路上,他甚至將身上所有的五銖錢都散給了衣衫襤褸、食不果腹的乞丐。

心儀的女孩準確地接收到了他微妙的小心思,沒有發火,沒有拒絕,沒有把他趕出門,而是默默接受了他的約定。

這個世間對待他比他想象的要寬容美好一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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