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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話別(3) 《論小直男的自我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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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話別(3) 《論小直男的自我修養》……

大興皇城朱雀門在九月的晨光中緩緩開啟,朱雀大街沿途跪拜的臣民知道,他們的皇帝,將再一次離開西京,前往他鐘愛的東都。

楊廣雖然討厭西京,但毫不介意向這群關中的螻蟻展現聖朝的富足與強盛。百姓們也翹首以盼,渴望一堵皇帝出巡的風采。大駕鹵簿就是這種刻意的威壓與炫耀。

西京地方官與部分朝廷官員的車馬在最前開道,騎兵與步甲兵開始肅清道路。緊隨其後的士兵分作兩排,兩邊各持六面龍旗。四匹駿馬牽引的指南車、記裏鼓車、白鷺車、鸞旗車、辟惡車、皮軒車魚貫登場。導駕隊伍經過,夯土大街上一時煙塵滾滾、遮天蔽日。在一片迷茫中,十二排引駕騎兵宛如天兵降臨。他們手持橫刀,背負弓箭,馬蹄聲如雷,趾高氣昂地從俯首的百姓頭頂掠過。

在騎兵後出現了約莫八百人的鼓吹樂隊。為首的兩名鼓吹令舉旗發令,鼓、大鼓、鐃鼓、節鼓、小鼓、羽葆鼓隆隆作響,笛、簫、笳、長鳴、中鳴、大橫吹、篳篥吹徹天際,金鉦的鏗鏘聲穿透了整條朱雀街。

樂隊之後,二十四匹皇帝的禦馬夾雜在旌旗陣中昂首通過。青龍旗和白虎旗導引朝廷官員的隊伍。手持兵器的騎兵和步甲兵不時穿插在官員的隊伍中間。

在盛大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導駕引駕儀仗的後面,皇帝乘坐的玉輅在左右衛大將軍和四十多位驍果的嚴密護衛下緩緩行進,戒備森嚴。外圍是重重的禁軍士兵。孔雀扇、小團扇、方扇、黃麾、絳麾、玄武幢在朝陽下流光溢彩,金青銅三色交輝,如珠玉寶石熠熠生輝。

皇後鳳輦、嬪妃香車、公主彩輿、諸王車駕依次排列,宛如一條璀璨的長龍,在九月的晨光中向著東方迤邐而去。

皇帝楊廣在一場宿醉中醒來又睡去,反反覆覆。由此帶來的鈍痛像一把銹刀,反覆刮擦著他的顱骨。近侍將他扶上玉輅車時,他才想起今日是前往東都的日子。車轅上懸掛的鎏金鈴鐺突然無風自動。楊廣猛地攥住孔雀藍錦緞車帷,那些在深夜裏啃噬他的詛咒又來了。

“弒父者!他玷汙了先皇的宣華夫人!”蘇威的聲音刺破耳膜。

“房陵王是被冤殺的!把皇位還給房陵王!”廢太子楊勇的舊部合力把皇帝架到一顆樹下,無頭的太子突然從樹隙中出現,手中抓著自己的頭顱,哀哀戚戚地哭道:“父親,母親,睍地伐冤屈啊!”

“昏君,他逼死了賀若弼和虞慶則。”轉眼間,賀若弼和虞慶則鉗制住掙紮的楊廣,將鴆酒灌入他口中。

最刺耳的是那些遼東老兵的聲音:“陛下還記得在遼東枉死的子弟嗎?三十萬具t屍體在薩水結成了冰!”

玉輅突然劇烈顛簸。楊廣掀開車簾,看見朱雀大街上跪拜的百姓全都變成了青面獠牙的惡鬼。他下意識去摸腰間佩劍,但是擋不住惡鬼們將玉輅團團圍住。

刁鉆不識好歹的百姓,首鼠兩端的朝臣,多頭押註的門閥,危言聳聽的諫官,全都加劇了他的頭疼!

他明明可以令他們人頭落地省卻無限麻煩的,但是仁慈的,英明的,勵精圖治的皇帝楊廣仍然寬宏大量地允許他們活著,去加固長城,去拓寬運河,去吐谷渾高句麗開疆拓土。

仁愛的皇帝為了千秋萬代的安寧制定這樣周密的,宏偉的計劃,甚至讓他們近距離觀看自己的鹵簿,讓這些愚昧不可教化的百姓對帝國的恢宏感同身受。

他們為什麽不感恩戴德!

他叫來小黃門,他需要蕭後的陪伴。那是他的糟糠之妻,只有和她在一起才讓他覺得安全。

皇後比皇帝年長三歲,她經歷了被家族嫌惡拋棄,以附屬小國公主的身份成為宗主國的王妃,意外地化作隋壓制陳的棋子,又時來運轉成為一個嶄新的,如朝霞般絢爛的朝代的皇後。

她是一個溫婉聰慧的女人。年輕時配合丈夫的野心謀嫡成功,登上後位後冷眼旁觀,鎮靜地熬死了良心不安郁郁寡歡的宣華夫人和絕愛幸的陳婤,中年後痛失太子又忙於彌合皇帝與齊王暕之間的裂痕。

皇帝也許只是按部就班地愛她敬她,視她為糟糕過往裏沈澱下的唯一溫情,但從來沒有把她當成一個有才華,有大志,可以輔佐自己的海內小君。

“實現平生之志畢竟是與孔子獲麟一樣罕見的事。”皇後為臃腫的、萎靡不振的皇帝梳理著發髻。這句話這既是寬慰皇帝也是對自己命運的唏噓。

“你說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太不吉利了!那和我的大業有什麽關系?”

楊廣並不是很滿意皇後不痛不癢的安慰。他需要視自己為神祇崇敬仰慕,視他的大業為全副生命的頂禮膜拜。

“皇後也聽說了前朝那些亂七八糟的議論了嗎?也認為征遼有錯?還是開挖運河不妥?”他瑟縮在厚重的袞服中,聲音陰沈,沙啞,似乎衣服是他唯一的支撐。

“我們去東都行宮多住一段時間,陛下可以適時大赦天下,阿孩最近行事也收斂了很多,陛下不要與他再計較了……阿昭過世多年,我身為母親,當然神傷,但是皇孫倓,侗,侑皆幼,陛下為天下計,是否考慮再次立嗣之事?”蕭後想為自己,為齊王,為國家的未來再做一次努力。

楊廣假裝震天的鼓樂蓋過了妻子的聲音,讓他聽不真切:“是啊是啊,要是阿昭還在就不會有楊玄感叛亂之事。”他莫名的討厭齊王,討厭他一副皇位志在必得的模樣。這個兒子和他的父親,兄弟們一樣,時常出現在他的噩夢裏。

他還在回避!覺得江山永固,國祚綿延。似乎覺得再來一場軍事勝利就能重塑遺失的權威,再來一次遠巡就能平息擾攘的異見,貫通一條運河就能周轉整個天下。

蕭後有些無奈,覺得丈夫始終是一個為所欲為的孩子。只是,當天下成為玩具時,一切都不可遏制地墮向了深淵。

後部鼓吹的樂聲如潮水般吞沒了時間,笙簫鼓角交織成恢弘的樂章,仿佛連日光都在這音浪中震顫。

帝王儀仗的車隊緩緩前行,方輦莊重肅穆,小輦輕巧精致,腰輦華貴典雅,金輅璀璨奪目,象輅沈穩威嚴,革輅古樸厚重,五副輅次第排列,每一駕皆飾以金銀珠玉,在晨暉下熠熠生輝。沿途觀禮的百姓仰首屏息,驚嘆聲此起彼伏,卻又在禁軍冷峻的目光下迅速沈寂,只餘下低低的抽氣聲。

車隊之後,黃麾仗隊肅然行進,千牛衛執黃麾大纛,儀容整肅,步履如雷。緊隨其後的殳仗隊手持青銅殳戟,寒光凜冽,震懾人心。

最後壓陣的,是遮天蔽日的旗隊。繪有辟邪、玉馬、黃龍、麒麟、龍馬、三角獸、玄武、金牛等神獸的旌旗獵獵翻飛,在風中舒展如活物。日光穿透旗幟,投下斑斕的光影,整條朱雀大街仿佛被籠罩在一片神話般的華彩之中。

在聲光漩渦的末梢,隨行低級官員和家眷的車馬慢慢前行。李世民就在這些車馬的中間。不在大駕鹵簿正式隊伍中的尷尬處境令他不太想在此時此地遇到沿途觀禮的親友。

漫天黃塵中,他有些意外的看到那一抹活潑的天水碧,後背一下子在馬上挺直了。

他策馬來到長孫青璟面前,開心得一時只是傻笑。不過他們的相見也不免遺憾,少女毫無一絲驚險地找到少年,少年甚至沒有躋身鹵簿的正式行列。

更糟糕的是,他們聊不了幾句話又要分開了。

“謝謝你操心。”李世民臉紅了。

“哥哥說我蠢,燕王年幼,齊王能兵,皇後又寵愛齊王。皇帝百年之後叔侄必有一戰。我就改口說,那賭齊王,讓你給齊王當庫直,仍不失從龍之功……”

“其實我……”

她俏皮一笑:“之前都是瞎想,你平安回來就好……”

“謝謝你為我考慮得那麽周全。”李世民低下頭,有些抑郁地說道,“其實我還沒資格和藩王們在一起。”

“我不是校尉。被人聽見要笑話的。”少年的臉有些紅,“差校尉太遠了。我只是庫直,一個古怪低級的北語職位,連正式的委任狀也沒有,皇帝的口頭任命也很潦草。我都不知道這個鮮卑語讀音的職務有無對應的正語。陛下現在一時把我忘記了,也不知到了東都能不能回想起來?啊,我父親在隴右一立功一得民心,陛下就會猜忌起我他,順便想起我來了。”

“輕點聲。”青璟聽說最近很多人因為捕風捉影的罪名而被處死,並不想李世民陷進去。

“大興城的百姓們,快藏好家中美貌的幼女,尊貴的陛下要派爪牙搶走你們的掌上明珠!保護好你們的女兒啊!”淒厲的,癲狂的聲音在圍觀的人群中傳播。不久,緹騎衛兵應聲而動,拖走了這個滿口胡言、企圖沖進鹵簿尾梢的瘋老漢。

李世民和長孫青璟被聲嘶力竭的吼叫嚇得目瞪口呆。

“你舅舅和母親還好吧?”李世民控制住受驚地馬,想釋鞍和長孫青璟好好聊聊,卻被長孫青璟阻止。

“我們都好,我替你把話傳給全家了。外祖母特意叫我們來送行。說來你還是我們一家的恩人哩!”長孫青璟坦誠又矜持地說道,“雖然那天我們本來也能逃出去。”

李世民夾緊馬腹,輕柔地控鞍靠近長孫青璟一些,微笑道:“那是自然,你哥哥勇毅,你機靈,都像你們的父親右驍衛將軍。”

長孫青璟本來只是小小的驕傲一下,並非不識好歹。但是李世民的誇讚反而讓t她臉紅了。

她自認為端莊守禮,但外祖母那句“恩人”的提醒讓她放下一部分矜持,開開心心來大興城送別李世民。

“我哥哥是肯定回來送你的。”長孫青璟臉一紅,“我念著你因為我們家的麻煩事被你大哥吊起來抽了一頓,就想著也該來送送你。”

“哦,是外祖母逼著你來呢還是自己想來呢?”李世民有些調皮地追問。

青璟咯咯笑了起來:“你這十天準備得夠詳盡的。”

“你是洛陽人,你外祖父是齊人,你們在中原一定有許多親友,需要我帶信嗎?”他自告奮勇地問道。

“好的,我設法打聽。替我謝謝你外祖母!還需要我替你帶什麽呢?”

長孫青璟躊躇了一下,眼中突然閃現出仰慕的光芒:“你認識秘書郎虞世南嗎?”

“不認識。”李世民想了想,“只是聽母親說起過。”

“那是紫金光祿大夫虞世基的弟弟。”

“他哥哥的名聲倒是如雷貫耳!”李世民笑了,不知道青璟為什麽牽掛起一個佞臣的弟弟。

“能替我向他要幾個字嗎?或者你自己想辦法弄幾張他丟棄的帖子手條,隨意塗鴉的就行,比如‘夜來腹痛帖’‘腳痛帖’‘請假帖’之類的……”青璟有些局促地舉著尷尬的例子,“能夠收到這樣的紙條,我就得意壞了。”

“好的好的,我懂了,帶字的就行,一定辦到。等我發達了,就再讓這位大才子替你寫一扇屏風。”李世民心中已經開始盤算怎麽通過楊廣和虞世基唱和,然後若無其事地打聽起他的弟弟虞世南,最後拿著自己臨摹的王字討教虞世南,軟磨硬纏一番,虞世南總會給國公兒子一個面子示範上幾筆,那就把這難事辦成了!

她猶豫了一下,忽然微笑著問他:“你看看我的羃,輕紗的寶相花暗紋好看嗎?”李世民覺得自己一定是高興得眼花了,她甚至無意識地擺了一下腰。

一點也不好看,顯得你像一只行走的鳥籠!這是什麽累贅?摘掉了羃你才好看!

但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又是另一副情形。

“好看!”他幹脆利落地逗笑了長孫青璟。

作者有話說:

跟大家聊聊:這張主要寫寫廣神大排場和內心虛弱。

小情侶的送別帶一點對未來的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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