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情愫 豈有此理,你這樣胡鬧,你兄長在……

關燈
第7章 情愫 豈有此理,你這樣胡鬧,你兄長在……

高家的貴客以為自己撞上了長孫青璟,有些不知所措,連聲致歉。

“是我唐突了。娘子無恙罷?”一張關切而又意氣洋洋的臉就這樣再次突兀地躍進了長孫青璟的人生。

“你還記得徒手碎核桃的毘提訶嗎”來客小心翼翼地詢問,聲音幾不可聞,他又用不確定的眼神瞥了高士廉一下。

來人果然就是李世民了,是她八歲時救她離開安業精心設置的牢籠的任俠男孩,是隨父游宦卻一直踴躍在兄長話題裏的博聞摯友,是與玄霸面目相仿卻不見一絲陰霾的拏雲少年。

長孫青璟遲疑了片刻,輕輕點頭。與蹈火而來的少年再次相見時,十三歲的少女有一根心弦似乎被微風震顫了一下。

“安和好在!”兩人互相行過叉手禮,想起玄霸,一時靜默。

“前番主上征討高句麗時,家父忙於督糧;今次楊玄感之亂甫定,他又出任慰撫大使。而今公務纏身,特命我代他向治禮郎一家致謝。父親十分感懷治禮郎對玄霸的照拂,只可惜這孩子命薄……”說這番話時,他想起了弟弟一直在等待著他的歸來,卻終不可得。他的心似乎被一只無形的利爪撓著、搗著、又狠狠地掐著。

長孫青璟的嘴角痙攣了一下,眉梢緊蹙,似乎正在糾結是否要將玄霸彈奏《蘭陵王入陣曲》那日的激越與無奈,狩獵那日的飛揚與絕望全盤告訴李世民。

那些跳躍的夢想和幻滅的碎片值得成為生者與死者的牽絆。她緩緩擡頭,琥珀色的眸子企圖攫住那顧眄煒如的光華。

李世民面對那迷蒙到失神的眼睛,有些無措又不失期待。他抿了一下嘴唇,試圖從少女口中探尋關於早逝弟弟的只言片語。

“娘子……大德他……”他害怕下次再來拜訪高士廉時已見不到這個弟弟信中所說的溫柔又堅毅的少女,便有些不顧禮節地主動挑起話題。

“舅父,我找到世民前日寄來的《賦尚書》《祭魏武文》了。”無忌如獲至寶地捧著幾張信箋,幾乎在地板上劃過一道深深的弧線,才收住腳。

後面跟著端著果酒疾趨的婢女阿彩。

“三郎確是反覆提及公子,如果舅父準許我……”青璟的目光略略游移到世民身後窗欞透進的那束陽光上。

“郎君,郎君,”一個年輕的家生奴急匆匆地撥開門口竊竊私語的婢女們的人墻,撞開阿彩,連滾帶爬摔在高士廉面前,“長安來人了,斛斯尚書家裏鬧翻天了!”

高士廉伸展手掌示意這冒失的家生噤聲。自己則起身準備迎接長安報信的來客。“李公子,高某失陪了”他的神色有些焦慮,轉身又叮囑道:“無忌,你陪李公子坐一會兒。”

無忌對舅父的離去有些猝不及防,世民起身送別高士廉後又端坐,驚魂未定的阿彩慶幸手中果酒一滴未灑,便向娘子和小郎君們奉上新釀的酢漿。

高士廉的隱憂並未波及到幾個孩子身上,大家也只是胡亂猜測兵部尚書斛斯政家中或許有要緊親眷突然過世。高氏與斛斯氏世代交好,興許高士廉急於籌備吊唁事宜。

長輩之間的人情往來對晚輩影響也不是很大,大家對這個插曲並未過多留意,便忙不疊地聊起屬於自己的話題。

“毘提訶,”長孫無忌清了清嗓子,覺得第三人在場時叫朋友小名有些不妥當,便又改口:“世民這的這些詩文,t意境高遠,雄渾質樸又不失少年意氣,便是舅父也讚不絕口。”

李世民欠身道:“得治禮郎謬讚,我受寵若驚。”

長孫青璟心頭一悸,以紈扇輕輕拍了拍阿彩的肩膀:“我兄長說的是哪篇文章?哪首詩?你我可讀過?”

李世民接過卷軸,一陣疑惑訝異後,倒是恢廓自若地笑了起來:“鐘王的字體倒是很漂亮,我看看評得在理不在理!”

長孫無忌尷尬而憤怒:“阿彩!誰動過這卷軸?”

阿彩偷偷地瞥了一眼青璟,默默膝行至青璟身後,面對小郎君努了努嘴。兩位郎君自然了然於心,尤其是無忌,一時不知如何收場。

長孫青璟有些心虛,訕訕一笑:“啊……兄長稍安勿躁。我動過……初看誤以為是熟人的文稿,一時手癢就用上了丹砂。是我太過冒失了,望李公子見諒。”

她斂容肅拜,惹得李世民反倒安慰起她來:“某也只是信手塗鴉,幸得娘子品賞,也不虛此行。”他想努力顯得有禮有節,但是出口的言辭總帶著一絲若隱若現的諂媚。

“我本該生氣的,不過那是朋友的妹妹。”他心道,“就算是看無忌的面子也需要捧著,何況玄霸也誇這位娘子心思縝密,言談見識不輸男兒。這手稿塗抹就塗抹了罷,何必與她置氣。跟她保證絕不計較便決計不能再計較,省得惹她恥笑。”

長孫無忌轉向李世民,囁嚅道:“……舍妹她……還未行笄禮……失儀莫怪……我親自訓斥她便是。”

“我們在舅父面前相互致過意了。”青璟低聲嘟囔。

“那你也略微真誠些道歉,不要一副你做錯了事還要苦主哄你開心的做派。”

“真真豈有此理,你這樣胡鬧,你兄長在朋友面前不要面子的嗎”

李世民雖對兄妹兩人的閑談聽得不甚明了,卻也大致清楚見二人針鋒相對原是為了自己。他不覺有些尷尬,只得低頭細細琢磨被無忌稱作“無理取鬧”的批註。

阿彩識趣地上前為他斟果酒,他便有些好奇地問這個看似十分伶俐的婢女:“你家小郎君和小娘子經常這麽……這麽……聒噪,不,爭論不休嗎?”阿彩睜圓雙眼,雞啄米似的點頭,憋住一肚子不可遏制的狂呼亂跳,回到長孫青璟身邊。

“我當面說了對不住他了,再謄抄一份賠給他就是了。”青璟有些氣惱,乜了一眼正低頭沈吟的李世民,做出來最大的讓步。

長孫無忌一攤手:“你身為名門淑女,弄壞了哥哥朋友敝帚自珍的錦繡文章,不痛不癢地道歉也就算了,連眼圈也不紅一下的嗎?”做哥哥的還在企圖努力維系妹妹在好友心中的刻板卻美好的形象。

長孫青璟卻毫不領情,只是繞到無忌跟前,拿手指骨節碰了碰哥哥的額頭,輕聲說:“你五石散服過量來嗎?腦子微恙?”

一旁的阿彩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我這麽苦心孤詣地為你……好,”長孫無忌將一個“好”字念得又長又重,又無奈地揉了揉自己的額頭,“不領情就算了,還這麽挖苦我。”

李世民在朱砂批註裏找到來些許樂趣,便冒失地打斷長孫兄妹游戲般的爭執,執文章傾身詢問青璟:“看來娘子對此文頗多詬病,某願聞其詳。”

長孫青璟方才還沈浸在與哥哥唇槍舌劍的笑鬧裏,此時才意識到廳中還有局外人。她慌慌張張執起紈扇遮擋半邊臉頰,側身道:“此文初看如利劍直貫人心,細看卻隱隱有利刃旋將不幸折損之感,真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不可聞。

“她好像聽明白了我要她勉為其難裝出柔婉樣子的深意,不過只聽懂了一半。這下是真完了!”長孫無忌的心情就像被沒入水中濕透,又隨意晾曬在岸邊石頭上的一張紙,讓人撕扯不得。“虧得我往來書信裏一再誇讚她溫柔可人,她簡直是南山叢林裏最最難測的妖風。”

李世民向觀音婢一揖:“謝娘子指教,某銘記在心了。”一絲春風掠過他的唇邊,他轉向長孫無忌:“先不說這遭人恥笑的文章了,我聞聽終南山巔風景宜人,往日只在大興城寺院高塔上仰望南山,趁著這幾日晴好,何不在南山之上俯瞰大興盛景?”

長孫無忌遠眺窗外流雲道:“妙極,我今晚讓奴婢們去準備,明日我們便啟程。”言罷還不忘瞪妹妹一眼,湊近她的耳邊,惡狠狠地說:“這次不帶你去!求我也沒用!”

好似心有靈犀一般,三人商量已定,高老夫人便遣人來請李公子相見。李世民一時被高士廉的母親高老夫人,高士廉之妻子鮮於氏、長孫無忌之母高氏團團圍住,噓寒問暖,簡直如坐針氈。

“好久不見,都長這麽高啦。”

“在涿郡時有沒有遇險?”

“父母親是否安康?”

“外祖父母健在否?”

“我與你外祖母襄陽長公主可是幼時玩伴,她可與你提起過?”

“家中兄弟姊妹幾何?各在何處?”

“馬上又要隨父就任嗎?在大興停留幾月?”

平日裏活潑健談的少年一下子被三位夫人的熱情吞沒,變得木偶般呆板,嘴角因維持著禮貌的微笑而酸疼。他頭半低著,臉有些紅,認真地思索著每一個問題,再進行禮節性的回應。

女眷們圍著少年足足閑聊了一個時辰,陪侍一旁的長孫無忌與長孫青璟也禁不住哈欠連連。大家均不知高士廉又去了何處。鮮於氏吩咐孩子們用些點心後,長孫青璟借故離開。李世民約定了登高之日便與無忌拜別。

阿彩跌足追風,捧著一個函盒一路小跑著來到兩位郎君面前。

“娘子說,三公子的手稿,我家輔機公子都妥帖保管著。今日我家公子諸事繁忙,娘子便代為整理,悉數交還李二公子。公子的《祭魏武文》《賦尚書》,娘子已經重新謄抄。寫得匆忙,難免錯漏,望公子勿怪。”

“費心了。”李世民的接過函盒,目光在阿彩和長孫無忌之間游移,“我改日定來致謝。”

長孫無忌便送別摯友邊替妹妹解釋:“青璟大概把你的詩文與敏行的詩文弄混了。敏行平日總嫌棄她詩賦出韻,她好不容易抓住把柄,定是要好好嘲笑敏行一番,才那麽吹毛求疵地寫批語。”

“敏行是陸法言親自調教的高徒,應該不會寫出我這樣不著調的詩賦……”李世民坦然地說道,“能再見到你們,真是太好了。”

他將那個帶著核桃香的函盒捧在胸口,感激有人替他保管了整個少年時代的歡欣快意、輕狂瀟灑。

作者有話說:

我回來啦,感謝大家的支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