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國師誘妻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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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璃面上沒有了平日面對君晏時候的輕松,斂眸,似乎在躲避君晏的目光。

“你……”

“你……”

沈默過後,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白璃擡眼,若無其事地道:“你坐吧,我讓素琴給你泡茶去。”

然她嘴角扯開的笑,君晏卻知道十分勉強。

白璃才要轉身,君晏抓住白璃的手。略略用力,白璃只覺得一陣微疼從手上傳來。

白璃回眼,君晏放輕動作輕輕一拉,便將白璃拉到面前,讓小家夥同自己面對面著。

四目相對。

【180】模仿什麽

淑靜苑裏,素纖纖正將一封信寫好,封存,罌粟急急忙忙跑了進來:“小姐,國師大人回來了。”

“回來了?”素纖纖面上一喜,“他現在在哪兒?正好有事找他。”

“去……”罌粟卻有些吞吞吐吐起來,“去了流槿苑。”

素纖纖面色一冷,將信封遞給罌粟:“信,寄給主子。君大哥又去流槿苑做什麽?”

素纖纖的語氣裏,已經有一種幽怨的東西在了。

自從這回姬槿顏入住君府,她在君府的地位,就直線下降了。從前她心裏就清楚得很,她在君府,除了是君晏的救命恩人,下人們給她客氣的臉色看,還有一重不為人知的,就是當君燁的擋箭牌。

可那都不算什麽,畢竟君晏對她還是好的。

可是現在,姬槿顏的出現,讓她覺得自己在君府根本就不能算是個主人,現在恐怕連客人都不如了——有客人一天到晚見不到主人的嗎?

“還,還有個消息,不太好……不知,當講不當講……”罌粟面色有些猶豫。

“說!”素纖纖心情不太好,便有些厲聲。

“就是……上回您給國師大人準備的魚湯,其實,其實被姬槿顏給吃了……”罌粟今天也是聽下人們說起才知道的,當日在淩霄殿,國師大人當著下人的面,將素纖纖給他做的魚湯,直接給了女王陛下。

國師大人,那是一口都沒喝。

這可是自家小姐的勞動成果,沒想到就這麽被女王陛下剽竊了。

而如今還有一個很大的嫌疑——這個姬槿顏,根本也就是假冒的。

罌粟顫抖著接過素纖纖手中的信封,低下頭不敢看素纖纖。

素纖纖迅速擰了眉頭,面色發冷,拳頭一緊:“她竟敢……她竟敢喝了本姑娘給君大哥的魚湯!那可是本姑娘親自做的!她有什麽資格!”

素纖纖抓過桌上用來打稿的紙,緊緊地揉捏成團,仿若那就是白璃一般,就連手心裏沾上了未幹的墨跡,也並沒有感覺到異樣。

為了那條魚,為了那條魚的新鮮,她特意在黑水河邊待了三天,有了魚之後就立即趕回君府,還親自下廚,調好各種中草藥,第一時間給君晏送去——最後卻被姬槿顏給吃了!

要說到吃,她已經不是第一次給姬槿顏坐吃的——上回到君燁那裏,想到姬槿顏也會在,所以她特意也給姬槿顏做了一份。那是她心甘情願給姬槿顏吃的,畢竟可以在君晏面前展示自己的禮儀和手藝。

可是那條魚,真的是她特意給君晏準備的——黑水河中的黑水魚,魚中之王,加上如今是冬季,簡直千金難求!

“姬槿顏,你等著!”

流槿苑。

夕陽西下,朝西的窗子開著,正勾勒著屋內兩人絕美的容顏。

“你先說吧。”白璃看向君晏。

兩人心照不宣,都互相猜到今天的事情可能對兩人來說是個坎兒。就好像上回,君晏知道了她的身份,是煉血堂的一員。

可是君晏給她做了個很好的表率——他並沒有立即就給她甩冷臉,而是將她從白衣少年那兒用少年的侍從換回來後,照顧得很好,等她自己去解釋,去認錯。

如果是前世,她發現男朋友或可能算計或者背叛他們之間的情感,她一定是立刻炸毛,將證據甩在對方面前,歇斯底裏地去問對方。

可最後的結果,卻並不盡如人意——不理智的對話,到最後都沒有什麽好結果,就算不會導致感情的破裂,也會給兩人之間的感情留下很深的創傷。

所以現在,她給君晏時間,讓他去解釋。

——其實她心裏也覺得,自己不該去懷疑君晏,可是姬槿顏的話,對她造成的影響,不可謂不大。

——姬槿顏從頭到尾,很可能根本就沒有被人綁架,當初的真相,到底是怎麽樣的?

“你今天見到槿顏了?”

君晏的話,疑問句,肯定語氣。他看著白璃,有些小心,生怕她的臉上再出現什麽破裂的神情。

事實證明白璃還是懂事的,她點點頭:“嗯。見到了。她還請我喝了杯茶。”

白璃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仿若順口,說了一句。那茶杯上的木槿花,就是當晚姬槿顏手中毒藥瓶子上的花紋,也是封翊手中酒壺唯一的飾物——還有封翊常撐的花傘,上頭的紫色木槿花,同樣的形狀。

而這個屋子,沒有換裝以前,屋子裏的木槿花花紋,簡直可以說是隨處可見。

封翊和姬槿顏之間,根本就不像她從前想的那麽簡單——她從前和所有人的感覺都一樣,覺得姬槿顏暗戀封翊未果,封翊對姬槿顏的感情不明。

可如今看來,封翊對姬槿顏的感情,也是超出正常的男女關系的。

可是,封翊到底是姬槿顏的叔叔——這樣的不倫戀,就算不在王族,也是不被祝福的。

所以姬槿顏必須要從王族中離開,封翊也離開王族,才能讓兩人的感情淡出所有人的視線,從而不被人所譴責——這個理由,乍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

也很大膽。

而姬槿顏,只承認了前面一半;後面一半,是白璃自己加上的。

君晏轉過身來,白璃背對著他,看不到她的臉。

“她都同你說了什麽?”君晏走到白璃對面坐下,看著白璃,仿若白璃的任何一個表情,他都不願意錯過。

白璃放下茶杯:“別的倒沒說,她就是想,讓我把這個女王當下去。”

白璃看向君晏。

君晏英眉一皺,深邃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疑惑:“槿顏,沒有受脅迫?”

白璃搖搖頭:“她承認了,當初的事,是一個局。”

君晏:“誰設的局?”

白璃看向君晏,這就是她今天一直在想的一個問題。

“她承認了她和封翊,別的……”白璃看著君晏。她再問姬槿顏的時候,姬槿顏就開始模棱兩可,和她打太極。她問是不是,姬槿顏就說“你猜”?

可如今從君晏的表情來看,君晏好像是不知道這件事的。

君晏忽然陷入了沈思。

封翊從來沒有同他透露過姬槿顏根本就沒有失蹤的消息。

“所以,你是不知道這件事的?”白璃的心一下子懸起來了。封翊也從來就沒有跟他說過?

“沒有,”君晏搖頭,可是他英眉緊皺,“但這件事也不是空穴來風。我曾經懷疑過。若不是槿顏今天找你,我也不確定。”

白璃亦皺眉。憑君晏和封翊之間的關系,封翊有必要隱瞞君晏這件事情嗎?若當初的事情就是姬槿顏和封翊之間秘密的局,為何會出現劫匪?

還是說,當初的事情,本身是姬槿顏和封翊計劃好的,沒有劫匪這一環。卻也因為劫匪的出現,而變得更加真實?

“對了,你是怎麽知道我去見了姬槿顏的?”白璃忽然想到一個十分重要的事。

今天,君晏說自己有別的事情要做,可最後還是去了萬祥寺,又緊隨著她到了花滿樓,還在流槿苑裏等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明顯,君晏是知道了些什麽的。

不過白璃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君晏一直都在找姬槿顏的下落。

“今天所說的事情,就是找到了槿顏的下落。可是我到的時候才發現槿顏約的人是你,你們都走了。”君晏仍舊沈浸在自己的沈思中。

他想不明白,封翊為何要對他隱瞞這件事。

“槿顏可有同你透露,她住在哪裏?”君晏看向白璃。如果這一切都是姬槿顏和封翊的局,那麽他就有必要知道,這一切究竟都是怎麽發生的。

白璃搖搖頭。

不過此刻她的心情倒是輕松了些,既然君晏不知道這些事情,那麽她就放心了。

“你方才想說什麽?”君晏看向白璃。方才回來的時候,的心情不太好,他是看出來的。

“沒事,都解決了。”白璃揚揚眉。果然還是她虛驚一場。

還好她沒有鬧起來。

君晏點點頭,英眉終於松了松,看了眼漸漸落下的夕陽,又看向白璃,目光輕柔:“餓了嗎?”

夕陽的

一條蜿蜒的小路通往城外君府的莊子,小路上慢慢停下一輛小型馬車。

不多時下來一個菊青色的身影,正是墨采青,侍女攙扶著。

然墨采青才要往莊子裏走,又一輛馬車在莊子門口停了下來,車夫揚聲便喊:“墨小姐請留步!”

墨采青回頭,看向來人。

來人身著略顯身份的褂子,看起來是某個貴族的小廝,沒等馬車停下,甩下馬鞭就奔過來。

“墨小姐,請留步!”

墨采青疑惑看向他,他便遞了一封信過來:“墨小姐,我家夫人,改日有請。”

墨采青看了看侍女接過來的信封,上頭署名——“封氏”。

夜幕降臨。

淩霄殿。

殿中明亮,沒有炭火。洞開的窗口,映著外頭漆黑的夜色。

還有君府中一盞盞明亮的宮燈。

暈黃的燭光下,映著君晏十分認真而嚴肅的側臉。桌面上的文書,絲毫沒有因為百官休沐而減少多少。沒有奏折,卻有別的材料。

游龍走鳳,君晏下筆如有神。

他的英眉,如同兩柄斜飛的長劍,直入雲鬢。

一道深黑色的身影在大殿中落下,身影很輕,對著君晏抱拳:“主子,有情況!”

“說。”君晏頭也未擡。

“素纖纖,今日送出一封信。”來人十分恭敬地對著君晏稟報,單膝跪地,俯首而不茍言笑。

“內容。”君晏依舊頭也不擡——監視素纖纖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這樣的場景,在淩霄殿不止發生過一次。

隱衛托上一張白紙,淩霜呈了遞給君晏。

“念。”君晏依舊下筆如有神。

淩霜打開紙,秀眉一皺,念;“速查君府姬槿顏,疑,非真。”

淩霜看向君晏,恰見君晏筆下一頓。

緊抿的唇,如同兩柄合縫的刀片。君晏的神情變得有些冷然。

素纖纖開始懷疑小家夥了?

她怎麽會懷疑到小家夥的身上的?

以為避免素纖纖的懷疑,他盡量避免讓素纖纖和小家夥見面——若不是當初素纖纖追到君燁那兒,素纖纖一面都不會見到小家夥的。

包括今日他到流槿苑,發現流槿苑中多了很多珊瑚盆栽,許是素纖纖送的。只是不知,素纖纖送珊瑚到流槿苑的時候,見到小家夥沒有。

可是盡管如此,僅僅一兩次見面,對槿顏也不是很熟悉的素纖纖,是怎麽懷疑小家夥不是槿顏的?

明明,小家夥和槿顏的長相,幾乎一模一樣。

而又從側面反映了一件事——素纖纖根本就不知道君府的小家夥不是姬槿顏,難道當初槿顏被綁架一事,真的不是素纖纖一夥人幹的?

一切,真的是槿顏自己演的戲?

君晏英眉一皺,一時間只覺得事情的真相,比所有人想的,都要覆雜得多了。

“主子,土影來報,說是素纖纖今日約見了墨采青。”淩霜也瞬間想到了君晏想到的疑點,提供了這條線索。

墨采青當初就曾經在君府叫囂過,懷疑白璃不是姬槿顏;現在素纖纖見過墨采青,從墨采青得知白璃不是姬槿顏,也就說得通了。

君晏點點頭,英眉仍舊沒有松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寒意。果然,留著墨采青就是個禍患……

“主子,還有一條消息,”隱衛又稟報,“封氏明日約見墨采青!”

“墨采青……”

流槿苑裏,白璃撐著下巴坐在桌邊。

君晏收到的消息,她這裏也收到了一份——原本今日她就見到墨采青和素纖纖一起到的萬祥寺。她只是多了個心眼,就讓她的線人盯了一盯,想不到果然找到一些秘密。

墨采青,這是和素纖纖告狀去了?

這麽說來,素纖纖現在應該是懷疑她的身份的。那麽以後在君府的日子,可不就得提防著素纖纖了麽?

白璃的目光落在小玉兒身上:“對了,小玉兒,我得同你說件事兒。”

“嗯?”小玉兒本來在張羅著白璃的床,把被子掀下來,鋪好了,炭火加了加,這會兒回過頭來,十分天真模樣,“什麽事兒?”

“你記得當日救你的人嗎?”白璃撐著下巴,看著小玉兒,“就是那天在銅錠大街上,用玉佩救了你的人。”

小玉兒想了想:“哦,恩人啊,她救了我一命,我自然記得她。怎麽,小姐見過她?”

白璃點點頭:“不瞞你說,當時我就在附近,本來想救你,她倒搶先了一步。不過我想說的是,以後你若是見了她,記得提防一些。”

“為什麽?”小玉兒放下手中的活計,“她救了我一命,算是我的恩人。不是說了,‘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小姐怎麽要我提防她?她既然救了我,還花了那麽貴的玉佩,又沒有我的錢,就證明她是個好人,我為什麽要提防她?”

“因為……”白璃看著小玉兒天真的臉,竟無力反駁。小玉兒說的,好像都對,可是,她總是對素纖纖喜歡不起來。總有一種第六感,在讓她疏遠素纖纖,甚至,對素纖纖有一種說不清的敵意。

不是刻意,但就是喜歡不起來。

可是素纖纖目前確實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威脅,頂多可能從墨采青那裏得知她可能不是姬槿顏而已。

“好吧,她現在就在府裏,而且,她可能猜到了,我不是女王。”白璃看著小玉兒,態度誠懇。她能提醒的,也就這麽多了。

果然,小玉兒瞬間睜大了嘴;“她……就在府裏?”

白璃點點頭:“她就住在淑靜苑,纖纖姑娘。你今天不是在萬祥寺看到她了嗎?她身邊的人,就是我之前同你說過的墨采青。”

“是她啊……”小玉兒忽然有些失望,“和這種人在一起的,看來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可是,她為什麽會救我呢?”

白璃搖搖頭,撇撇嘴:“也許,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吧。也許,她也沒那麽壞,我就是想提醒你,免得到時候從你這兒露出什麽馬腳。”

小玉兒點點頭,卻若有所思:“小姐,你要是不說起來,我倒沒覺得有什麽奇怪。可是現在想起來,卻覺得事情好像……很奇怪……”

“奇怪?”白璃看向小玉兒,小玉兒又發現了什麽?

小玉兒一邊回憶一邊道:“您覺不覺得,這個纖纖姑娘救我的方法,好像在模仿什麽?”

【181】白璃白槿

小玉兒的話,讓白璃心裏一跳:“模仿?誰?”

素纖纖用玉佩救人的事,的確讓她想起一件事。

那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那年她剛剛七歲,也才剛剛穿越到這片大陸,剛剛接手小白裏的身體——小白璃落入寒水而死,她才有機會穿越。

而當時她躲在梅樹木上呼呼大睡,忽然聽見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倒不是那些死士的步伐混亂,而是那些死士的人數,實在眾多。

寒風呼嘯中她很快判斷有一支幾十人的死士隊伍,在追著一人亡命地跑。

殺手的警覺讓她瞬間睜開了眼睛,卻仍躲在梅花樹上按兵不動——來者不善,二十來名死士的隊伍,實在太過龐大。那麽被追殺之人,定然有著非凡的身份,以及買主認為必須死的理由。

然看清被追殺之人,白璃倒楞了一下——一個十來歲的少年,面上稚氣未脫,渾身卻有一種少年郎少有的沈穩和凜然。

他飛奔在風雪中,忽然止步,如同百獸之王,回頭看那追來的狼一樣的死士。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少年身上已有血跡斑斑,映著他墨色的袍子,卻在他渾然天成的氣度下,絲毫不顯得狼狽。

他的嘴唇幹裂,卻倔強地抿著。他手中緊緊握著的長劍,寒氣逼人。

但盡管如此,寡不敵眾,刀劍聲和風學聲交雜在一起,越發緊迫——忽然,死士頭領一劍自上而下就要刺入少年郎的脖頸——“咣當”一聲,手中的動作比腦子思考來得迅速,白璃隨手摸過腰間一只硬物便砸了過去——

夕陽下泛著淺紫色光芒的玉佩被削成兩半沒入雪地,少年趁機斬殺死士頭領,而後劍花飛舞間,如同再世修羅!

——那件事其實白璃早就忘得一幹二凈了,直到今年,當她在鏡水師太的房中翻出被她扔出去的玉佩的一半時,才想起君晏腰間她曾見過的似曾相識的紫玉——卻原來,當年她救下的小少年,正是君晏。

小玉兒看著白璃:“小姐,我記得聽下人們說說起過,這纖纖,也是用這種方法救的國師大人,時間就在七年前,所以才成了國師大人的救命恩人。可是小玉兒聽您的說法,當年救下國師的人,應該是您,又怎麽會是纖纖姑娘呢?所以小玉兒在想,會不會,這個素纖纖,是模仿您,來假扮國師大人的救命恩人的?”

其實這一層,白璃還從來沒有想過。

她本以為,素纖纖也一樣救過君晏——世事難料,這樣的事也不會不可能發生。可是小玉兒的猜測,卻給她敲響了一個新的警鐘——如果素纖纖是假扮的她,那麽素纖纖來到君府,就一定是有目的的。

君晏將計就計,這一點她早就知道,可是,素纖纖有能力假扮她,就說明素纖纖知道七年前她救君晏的事——換句話說,可能君晏被追殺的時候,素纖纖也在場,或者,這個將素纖纖安排在君晏身邊的人,就是暗殺君晏的人!

“撲棱棱——”

一陣翅膀扇動的聲音打斷了白璃的思路。小玉兒打開窗戶,小雪飛了進來,腿上綁著一小卷信紙。

打開一看,正是穆言給白璃的回信。

“此毒名為寒絕,君晏少時誤食寒絕花中的毒。索性君晏身體至剛,後又修習至剛內功,這才將寒絕之毒控在體內。只是寒絕之毒深入五臟六腑,以藥物,配內功讓毒素控制在一定範圍之內,但時久愈難。”

“寒絕……”白璃喃喃地念著,打算晚間時候到滄海樓看一看。無論什麽毒藥,在體內這麽多年,都會造成一定的傷害。君晏內功深厚,卻也抵不住長年累月的內耗,否則師兄也不必年年都來照看君晏的身體。

如今她身為醫者,自然有義務將這事情挑到自己的肩上來。

另外淩霜臉上的毒花,也得好好地查一查。

夜幕降臨。

墨府書房。

墨胤看著書桌後山水圖背後君府的地圖,流槿苑和淑靜苑,以及君府的水牢位置,都曾經被畫上紅圈。

門開了,管家帶進一名披著神色鬥篷的女子,中等身材,略微顯得豐滿,自有一種雍容而神秘的氣質。

“來了?”墨胤轉過神來,看向來人。

暈黃的燭光將來人墨色的袍子映得越發神秘——黑色,永遠都不可能被別的顏色照亮,反而能將別的顏色都吸將進來,默默地消化掉。

“計劃進行得如何?”來人聲音低啞,一時間竟聽不出男女。

“本宮這頭的計劃,你不必擔心,本宮倒是擔心你……”墨胤看著來人,目光若有似無地在對方的臉上游走,仿若想將這個女人看清。

然而來人戴著深黑色的鬥笠,就算書房裏燭光明亮,也無濟於事。只能看見對方交握的手,然其手上的首飾也摘得幹幹凈凈,半點都不留身份提示。

“擔心我?”來人輕哼一聲,“國師大人還是操心自己府上的好。三番兩次被君晏識破詭計,連著損失兩名大將,而且打草驚蛇,往後,君晏只怕會將姬槿顏保護得更好,咱們更沒有機會下手了。當初若不是國師大人魯莽,事情也不會發生到這等地步。”

墨胤自然知道對方所提的,正是姬槿顏被綁架的事。他第一時間得知消息,就沖進宮中,打算治君晏一個保護不周的罪責,誰料姬槿顏竟然在惠文殿好好的。

“本宮如何知道姬槿顏亦如此狡猾?她壓根兒就在惠文殿裏!”墨胤說到這事情就覺得憤憤然,若不是君晏狡猾,君晏早就成了刀下魂了——女王的生死,女王的安危,本來就是一國之重。

只可惜當日他沖進惠文殿,姬槿顏在殿中,君晏反倒告他一個擅闖禁宮的罪責,要挾他,並趁機將姬槿顏帶到自己府上——女王的王夫,在南軒國,是個不成文的規定,必須是兩位國師中的一位。

換言之,他本來也可以成為王夫。

可如今君晏將人帶到君府,這事情已漸漸在國內傳開去,這豈不是宣告天下,君晏,即將成為新一任王夫嗎?

左右兩大國師,本來就已經權傾朝野,如今君晏將姬槿顏掌握在手中,等於掌握了南軒國的一大半王權,將玉璽也捏在手中,這權力,將來恐怕無人能及!

“不,姬槿顏當時不在惠文殿,”來人十分篤定,“我的人帶著她正去往城外,如何會在惠文殿中?想不到右國師,竟也有這麽糊塗的時候!”

“你說什麽?”墨胤的眼中忽然閃出一道厲光,對方批評的話這便冒犯了他——事情發生以後,他一直在懊惱,如今來人卻告訴他,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糊塗造成的?!

“哼,”來人哼了一聲,“看來右國師是懷疑我?我的人帶著姬槿顏前往城外,十裏亭遇上易水寒,不得已交了手,為了不暴露行蹤,只好連夜送姬槿顏出城。可惜,國師並未前來增援,反倒在惠文殿裏被君晏算計了一道。我的人沒等到國師,卻等到國叔,這才將姬槿顏弄丟的。右國師可不算算時間,君晏怎麽可能從惠文殿裏同時帶走一個姬槿顏?你難道不覺得這當中,有什麽蹊蹺嗎?”

墨胤盯著來人,面色陰晴不定。

其實這個問題,他不是一次思考過,可是每次想到來人的人的確將姬槿顏弄丟,就沒法兒往下深究。

“你為何不早說!”墨胤斜斜地盯著來人,明顯又帶著懷疑和敵意。

來人又是一聲冷哼:“國師大人,當夜我可派人給您送過信……”

墨胤沈默。

當夜,的確有人給他送信,說是那夜行動,綁走姬槿顏。

可是,他就是因為想要趁機除掉君晏的私心,才讓姬槿顏給弄丟了。

“可本國師那是相信你們的能力!姬槿顏說到底不是在本宮手下弄丟的,難道這也要怪在本國師的身上?”墨胤拒絕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姬槿顏一個弱女子你們都看不住!”

“弱女子?”來人看著墨胤,仿若第一天認識墨胤,“你以為那個小蹄子當真如咱們所見那般嬌弱?難道國師以為,天下人都是傻子不成?姬槿顏服毒,根本就是個障眼法。國師以為姬槿顏當真只靠封翊便能逃走?她身上的毒藥,可不是留給自己吃的!”

“你這話什麽意思?”墨胤覺察出來人今日前來,有一種氣勢洶洶,興師問罪的意思。意識到這點,墨胤反倒冷靜下來。

定然出什麽事了。

“當日姬槿顏在十裏亭被易水寒攪局之後,又在封翊趕來之前,趁亂用身上的毒藥將我的人放倒,至今不知下落,卻絕不是右國師在惠文殿中所見姬槿顏,除非姬槿顏有分身術!”來人聲音嘶啞,墨胤冷靜下來,來人亦冷靜下來,只是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冷厲的味道,“如今更有人收到消息,君府中的姬槿顏,根本就是假的。你我,都被君晏給騙了!”

“不可能!”

墨胤一下便否決來人的說法:“君府的姬槿顏雖然性情有變,但她的容貌,卻絕不會是易容術。這一點,你我若看不出來,青衣青鸞卻看得一清二楚。難道她們,都看走眼了?”

來人看著墨胤:“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江湖上,論易容術,的確是青衣青鸞二位姐妹為翹楚。可若是此人根本就沒有在江湖中混跡,沒有參與到排名中,卻比青衣青鸞的易容術還要高超,卻又作何解釋?”

墨胤還想說什麽,來人便道:“我知道國師想說什麽。君府的姬槿顏,你我都曾見過,確與從前姬槿顏容貌一樣。可若我告訴你,當年先女王誕下鳳胎,不止一枚……”

墨胤看著來人,亦是深深一楞。

他怎麽沒想到這一點?!青衣青鸞都有可能是雙胞胎,姬槿顏為何就不能有?

可是當年,明明就是昊天闖入惠文殿中帶走的姬槿顏,難道這當中,還遺漏了什麽細節?

淩霄殿中燈火通明。

一枚羽色的身影如月光輕輕飄到淩霄殿前。暗中隱衛才想阻攔,看見來人,立即退避。

羽色身影,如同最美的蠶絲,精致而翩然。

殿中君晏已然等候多時了。

暈黃的燭光,映著窗邊那人頎長的身影,渾然天成君臨天下的氣度,非君晏莫屬。

“不知今日,你找我何事?”

來人聲音輕柔如晚風,聽來讓人如沐春風,仿若春天提前到了。

羽色袍子靜止,落在君晏身後,來人一口桃花釀,神情慵懶而面容絕美。墨色的青絲如同時間最美的瀑布垂下。

修長的指尖一枚靜止的白瓷酒壺,上頭精致地描繪著的木槿花,每一個花瓣都好像在做夢,都在訴說一個憂郁的故事——那是姬槿顏最喜歡的花。

“槿顏根本就沒有丟,你一直都知道。”君晏背對著封翊,語氣冷然。

夜色中一盞盞亮著的宮燈,照亮輕易不能觸碰的秘密。如同螢火蟲之光,微弱而絢爛。

封翊舉起的酒壺幾不可見地一頓:“你都知道了?”

封翊來到君晏身側:“不過,她半路確實丟過。當夜她用智慧擺脫那些人,又用智慧讓我找到她。可我找到她以後,她卻死活不肯跟我回來……”

封翊的說辭,正對得上當日發生的事。

只是還有後半段故事,他當初沒說:“我們大吵了一架,她給我兩個選擇,一是她走,我回來做我的國叔,永不相見;二是她扶我上位,讓我成為國師,做她的王夫……”

封翊的眼中又添了幾分愁緒:“如此兩條路,君晏,若是你,你該怎麽選?”

君晏沈默。

槿顏,註定是一個為情所困的女子。可再怎麽樣,就算封翊同槿顏二人兩情相悅,封翊永遠是槿顏的親叔叔——這一條無論如何都跨越不了的鴻溝,註定將兩人分隔。

“可你還是幫兇。”君晏明了封翊也是聰明人,他一問,封翊就知道他想說什麽。封翊的這番話,也是在向他解釋當日發生的事——封翊的確在當晚爛醉君府,槿顏失蹤。

可當日他到鏡水庵逮白璃的時候,封翊根本就在鏡水庵,卻沒有阻止他的做法——封翊明知道姬槿顏並沒有被綁架,白璃不過是鏡水庵的帶發小尼姑,卻任由他將白璃帶進這個漩渦當中。

這不是幫兇是什麽?

如果他知道白璃卷進這漩渦之後,會遇到這麽多的磨難,他寧願一開始就讓白璃遠離這些是非。

可是沒有如果。

然君晏不知道的是,封翊所做的,卻遠比這還要多。

多得多。

因為他心底所隱藏的秘密,比任何人都多。

雖然他同君晏年紀相仿,卻因為自小輩分高人一級,又遭遇過很多常人不可想象的遭遇——他所作出的決定,都有一般人看不到的遠見。

可說到底,他還是自私的。

“我沒有在害任何人,”封翊只道,“你難道不覺得,璃兒比槿顏,要更適合這場硬仗?”

“可這場仗,她本來可以避免。”君晏依舊沒有看向封翊。他的目光,看向流槿苑的方向。今日姬槿顏的出現,險些將他和小家夥的感情破開——他也才發現,他的小家夥,原來早就被人當成棋子。

而這個下棋的人,一個是他一直被他看做妹妹被他以為柔弱的姬槿顏,一個,還是他的好兄弟。

他君晏自詡聰明一世,卻不想也有被人暗算的時候。

人非聖賢,終究逃不過一個“情”字。無論是兄弟情,還是男女之情。

以為他君晏冷情的,恐怕要失望了。

然封翊接下來說的話,卻讓一向沈穩的君晏眉頭狠狠一跳。

只見封翊亦看向流槿苑的方向,聲音緩緩,說出的話,卻驚人的耳朵:“若我告訴你,璃兒,本就屬於這場硬仗呢?白璃,白槿,難道就沒有讓你想起什麽嗎?”

【182】別傷害璃兒

夜色深沈,本來有些朦朧月光的天空忽然被一大片一大片烏雲擠滿。

飛沙走石,空氣煩悶,一場暴風雨,似乎就要來了。

“你的意思是說,君府的姬槿顏,很可能是君晏找來的替身,就是姬槿顏當年的雙胞胎姐妹?”墨胤背著手,一雙丹鳳眼猛地看先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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