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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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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2)

晚餐後,實驗室只剩下儀器運轉的微弱嗡鳴。菲利將最後一支試管放入離心機,銀灰色的眼睛掃過已經整理完畢的實驗臺。試管架上的玻璃器皿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排排整齊的士兵。

他脫下白大褂,露出裏面熨燙平整的黑色襯衫。袖口的銀質袖扣上刻著古老的符號——那是血族親王身份的象征。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實驗臺面,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轉身時,菲利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休息室的方向。透過半開的門縫,他能看到夏侯縈正趴在茶幾上寫作業,小臉在臺燈暖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軟。男孩時不時咬一下鉛筆尾端,濃密的睫毛在臉上投下細密的陰影。

夏侯千姬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長發散落在肩頭,手裏還握著喝了一半的奶茶。她的睡顏比醒時柔和許多,眉間那道常駐的細紋終於舒展開來。

菲利悄無聲息地走到休息室門口,銀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發亮。他看見夏侯縈突然擡起頭,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看向自己,嘴角揚起一個狡黠的笑容。

"菲利哥哥要走了嗎?"男孩用氣聲問道,生怕吵醒母親。

吸血鬼醫生點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扣上的紋路。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為他蒼白的側臉鍍上一層銀邊。

夏侯縈躡手躡腳地走過來,手裏攥著什麽東西。在距離菲利還有半步時,他突然停下,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包裝精美的糖果——是今天在學校挨批評,然後班長贏蝶塞給他安慰的,他一直沒舍得吃。

"給你。"男孩踮起腳尖,將糖果塞進菲利的手心,"草莓味的,可好吃了。"

菲利楞住了。掌心裏的糖果還帶著男孩的體溫,包裝紙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謝謝。"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沈,銀灰色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眼中閃過的覆雜情緒。

夏侯縈仰著臉,突然伸手拽了拽菲利的袖口:"明天還能教我數學嗎?"

月光下,男孩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盛滿了整個銀河的星辰。菲利看著自己被拽住的袖口,那裏已經留下了幾道細小的褶皺——和白天如出一轍。

"......行吧。"最終,吸血鬼醫生還是這樣回答。但當他轉身走向電梯時,指尖卻不自覺地將那顆糖果攥得更緊了些。

走廊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後逐一熄滅。菲利的身影最終融入夜色,只留下治療室裏熟睡的女人,和趴在窗邊目送他離去的男孩。月光靜靜地灑進來,為這個平凡的夜晚鍍上一層銀輝。

“今天我陪著媽媽啦,等媽媽好了,下次就讓菲利哥哥陪我睡。”夏侯縈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道。

但是順著夜風,還是傳到了感官敏銳的菲利醫生的耳朵裏。心理醫生沖著小男孩的方向點點頭,示意聽見了。

夏侯縈輕手輕腳地溜進浴室,把門關到只剩一條縫。他踮著腳尖,像只偷魚的小貓,生怕發出一點聲響吵醒熟睡的母親。

溫熱的水流沖刷而下,男孩這才敢讓一直緊繃的肩膀松懈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瘦小的身體——肋骨根根分明,腰側一大片淤青在熱水的刺激下顯得更加觸目驚心。那是下午體育課時,被不對付的體育委員和他的那夥跟班堵在器材室推搡留下的。

"嘶......"他咬著嘴唇,手指輕輕碰了碰淤血最嚴重的地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水珠順著他的睫毛滾落,分不清是洗澡水還是眼淚。

校服皺巴巴地堆在地上,領口被扯開了一道口子,袖子上還沾著操場上的泥巴。夏侯縈小心地把它們塞進洗衣籃最底層,用幹凈的毛巾蓋住。明天住院部的護士會來把臟衣服收走,趁媽媽沒發現前把衣服洗幹凈。

浴室的霧氣朦朧了鏡子,他用手擦出一小塊清晰的地方。鏡中的男孩眼圈發紅,嘴角有一道細微的傷口,是摔倒時磕在水泥地上留下的。他用指尖沾了點泡沫,輕輕蓋住那道傷痕,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不能哭......"他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小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夏侯千姬女士說過,男子漢要堅強。"

水流聲掩蓋了抽泣,他把自己整個埋進熱水裏,讓那些無人知曉的委屈隨著泡沫一起流走。當浴室門再次打開時,走出來的又是一個幹幹凈凈、笑容乖巧的男孩,只是走路時右腿還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他輕手輕腳地爬上床,在母親身邊蜷縮成小小的一團。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正好落在他藏在被子裏、還泛著淤青的手腕上——那是他今天唯一還手時,被對方按在地上摩擦留下的痕跡。

夏侯縈蜷縮在被窩裏,小心翼翼地摸出手機,將亮度調到最低。屏幕的藍光映在他還帶著水汽的小臉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他點開媽媽給他的資產管理APP,輸入密碼。界面跳轉,幾處房產的信息整齊排列:上海靜安區兩間、北京朝陽區的四合院已經賣掉了、還有晉陵城最貴地段的三套門面店......東京的公寓、法國的海島別墅,英國短暫居住過的別墅......

"上海的房租到賬了......"他小聲嘀咕著,手指劃過那條最新的銀行通知。五位數入賬的短信讓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但隨即又黯淡下來——這些錢比起媽媽住院的花費,以及千顏醫美的研發支出,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點開租客發來的維修申請,廚房水管漏水。咬著嘴唇思考了一會,他模仿著大人的口吻回覆:"已收到,明日安排師傅上門查看。"發送前又仔細檢查了三遍,確保沒有錯別字。

晉陵商鋪的合同下個月到期,租客發來續約意向書。夏侯縈皺著眉頭點開附件,努力理解那些覆雜的條款。突然,一條標註著"千顏醫美股東分紅"的入賬信息跳了出來,金額讓他差點驚呼出聲。

"這麽多......"他趕緊捂住嘴,偷瞄了一眼熟睡的母親。月光下,夏侯千姬的睡顏安靜而脆弱,眼下還帶著淡淡的青黑。男孩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將這筆錢轉入了媽媽的賬戶。

雖然夏侯千姬女士一個月前在英國的時候,就教過夏侯縈管理這些資產,並且說了以後收房租、醫美公司以及美妝公司的錢都給夏侯縈當作零花錢......說自己去世以後,兒子小縈就是唯一的繼承人。

但是夏侯縈更加希望媽媽能夠好好的活著,畢竟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親人。

退出APP前,他最後看了一眼自己悄悄建立的電子賬本。這三個月來,他已經攢下了不少零花錢——甚至足夠買下一套市區的新公寓。

但是不能亂花錢,也不需要再購置房產了,夏侯縈點開天涯論壇,想翻找網友有沒有好的存錢方法。

為了讓自己不要亂花錢,夏侯縈一咬牙用國外豪宅收來的房租買了一些金條存放在瑞士的銀行裏,原本想要將這筆房租轉移到國內的,但是發現收入過境居然要交稅,有點心疼交稅扣掉的錢,夏侯縈覺得沒辦法,只好換成金條存在瑞士了,要不然自己怕是控制不住消費。

最後定了一個六點半的鬧鐘,不能像今天遲到了,留一個小時足夠在七點半到教室早讀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夏侯縈突然感到一陣疲憊襲來。淤青的地方隱隱作痛,嘴角的傷口火辣辣的。他把自己更深地埋進被窩,像只受傷的小獸般蜷縮起來,手指卻還緊緊攥著手機,仿佛那是他與成人世界唯一的連接。

夏侯縈的呼吸漸漸平穩,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夢裏,他站在一座玻璃穹頂的實驗室中央,四周擺滿了閃閃發光的精密儀器——那是他偷偷在菲利辦公室看到的科研雜志上最新型號的離心機,還有能自動分析血樣的全息投影儀。

"菲利哥哥,喜歡嗎?"夢中的他仰起臉,看見銀灰色瞳孔的吸血鬼醫生難得露出驚訝的表情。菲利修長的手指輕撫過那些儀器,冰冷的金屬表面映出他微微上揚的嘴角。

"用瑞士銀行的金條買的......"小縈在夢中驕傲地宣布,卻看見菲利突然蹲下身,與他平視。吸血鬼醫生的手指輕輕拂過他嘴角現實中還未愈合的傷口,銀灰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血色。

"誰幹的?"菲利的聲音比平時低沈,帶著危險的震顫。

夢境突然轉換,他看見自己坐在千顏醫美的總裁辦公室裏,面前堆著厚厚的賬本。媽媽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小縈,學校的功課不會沒關系......會做加減法就好了,把家裏的賬本管好就夠了......"

這個聲音像溫暖的毯子,將白天在學校受的所有委屈——同學的嘲笑、老師的訓斥、體育器材室裏的推搡——都輕輕包裹起來,變得不再那麽疼痛。他在夢中蜷了蜷身子,嘴角無意識地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正好落在男孩熟睡的臉上。被子下,他握著手機的手終於慢慢松開,屏幕上還停留在瑞士銀行金條存儲確認的頁面。

枕頭底下,壓著那張他今天偷偷藏起來的數學試卷——51分的紅色字跡被折在裏面,像是一個不必再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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