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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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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3)

清晨六點半,鬧鐘準時響起。不是刺耳的鈴聲,而是一段輕柔的鋼琴曲——這是夏侯縈特意設置的,生怕吵醒熟睡的母親。

男孩幾乎是瞬間就睜開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在晨光中顫動。他迅速按掉鬧鐘,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千百次。窗外,天剛蒙蒙亮,晉陵城籠罩在一層淡藍色的薄霧中。

夏侯縈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右腿落地時淤青處傳來一陣刺痛,讓他不自覺地皺了皺眉。他咬著下唇,盡量不讓自己的動作發出聲響。床頭的夜光小鬧鐘顯示6:32,比平時晚了2分鐘——昨晚看賬本看得太晚了。

浴室裏,他對著鏡子檢查嘴角的傷口。經過一夜,那道細小的裂痕已經結了一層薄痂,但笑起來還是會隱隱作痛。冷水拍在臉上,讓他徹底清醒過來。鏡中的男孩眼睛還有些浮腫,是昨天偷偷哭過的痕跡。

校服整齊地疊放在洗衣籃上方——昨晚護士已經將洗好烘幹的衣服送了回來。

廚房裏,他輕車熟路地熱好牛奶,烤了兩片吐司。面包機"叮"的一聲響起時,他緊張地回頭看了眼臥室方向——幸好,媽媽還在睡。餐桌上,他留了張字條:"媽媽記得吃早餐,我去上學啦~",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夏侯縈站在治療室門口換鞋。單肩背起書包時,右肩的淤青被帶子勒得生疼,但他只是輕輕"嘶"了一聲就忍住了。門鎖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他像只敏捷的小貓一樣溜出了家門。

電梯裏的鏡面映出他瘦小的身影——校服領子熨得一絲不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連鞋帶都系得對稱完美。只有他自己知道,襪子下面藏著昨天摔倒時膝蓋上的擦傷。

走出公寓樓時,晨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拂過他的臉頰。夏侯縈深吸一口氣,看了眼手表——7:15,比昨天早了整整25分鐘。足夠他慢慢走到學校,甚至能在校門口的小攤買份豆漿。

七點三十分,六年級二班的教室裏已經坐滿了學生。班主任李老師推了推眼鏡,將一摞文件重重地放在講臺上,粉筆灰被震得飛揚起來,在晨光中形成細小的光柱。

"大家要開始準備小學畢業考試了。"李老師的聲音像一把鋒利的剪刀,剪碎了早晨的寧靜,"從今天開始,所有副課取消,體育課改為自習。"

教室裏響起一片哀嘆聲。夏侯縈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那裏刻著"怪胎"兩個字,已經被他磨得幾乎看不清了。窗外的梧桐樹上,幾只麻雀正在嘰嘰喳喳地叫著,顯得格外刺耳。

"安靜!"李老師的教鞭敲在黑板邊緣,"現在發下去的是志願預填表,周末帶回家給家長簽字。"

紙張傳遞的沙沙聲中,夏侯縈接過前排傳來的表格。他的目光落在"理想初中"那一欄,筆尖懸在空中遲遲沒有落下。千顏醫美頂樓的實驗室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但隨即又被菲利那雙銀灰色的眼睛取代。

"某些同學,"李老師意有所指地掃過教室後排,"不要以為家裏有錢就能為所欲為。重點高中看的是成績,不是銀行存款。"

教室裏響起幾聲竊笑。夏侯縈的背脊繃得筆直,鉛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小黑點。他悄悄把表格折起來,塞進課本夾層——媽媽現在不能受刺激,這份表格恐怕要自己想辦法了。

上午的數學課,老師發了上周的隨堂測驗。當試卷傳到夏侯縈手中時,那個鮮紅的"51"像一道傷口般刺眼。他迅速把試卷翻面,卻聽見後座男生誇張的驚呼:"哇塞,夏侯少爺這次又創新高啊!"

課間操時間,同學們三三兩兩結伴下樓。夏侯縈獨自站在走廊拐角,從書包裏掏出數學試卷。吸血鬼醫生的批註工整得像印刷體,那些晦澀的公式被他拆解成簡單易懂的步驟。陽光透過玻璃窗,在書頁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

"又在看閑書。"班長贏蝶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馬尾辮在陽光下泛著栗色的光澤,"下周月考要考函數了。"

夏侯縈下意識把書藏到身後,卻看見贏蝶遞來一本筆記:"我的筆記借你,重點都標紅了。"

他楞楞地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贏蝶的手腕,兩人同時像觸電般縮回手。筆記本扉頁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加油哦~",後面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下午的物理實驗課,老師分組進行電路實驗。夏侯縈抱著課本站在實驗室角落,看著其他同學迅速組好隊。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贏蝶所在的小組——她已經和另外兩個女生湊在一起了。

"你,過來。"物理老師突然指向他,"跟他們一組。"

“他們”就是昨天體育課帶頭欺負他的體育委員。夏侯縈慢吞吞地挪過去,聽見體育委員小聲對同伴說:"真倒黴,又要帶這個拖油瓶。"

實驗過程中,夏侯縈主動承擔了記錄數據的工作。當體育委員他們手忙腳亂地連接電路時,他註意到線路圖有個明顯的錯誤——正負極接反了。猶豫片刻,他還是小聲指了出來。

"就你懂?"陳明一把搶過記錄本,"上次考試誰物理不及格來著?"

小燈泡"啪"地一聲燒壞了,冒出一縷青煙。物理老師聞聲趕來,那幾個同學立刻指著夏侯縈:"老師,他把線路接錯了!"

放學鈴聲響起時,當他收拾好書包走到校門口時,只看到許多家長來接自己的小孩。

千顏醫美18樓的燈光依然亮著。夏侯縈輕車熟路地刷卡上樓,推開實驗室大門時,菲利正背對著他調試一臺精密儀器。銀灰色的發絲在無影燈下泛著冷光,白大褂下擺隨著動作輕輕擺動。

"今天能自己寫作業了吧,雞兔同籠問題用腳算頭的時候不要忘記除以二?"菲利頭也不回地問道,修長的手指擰緊最後一個螺絲。

夏侯縈怔了怔,隨即想起吸血鬼的聽力能捕捉到最細微的聲響——包括他剛才在走廊上沈重的腳步聲。男孩默默走到實驗臺邊,從書包裏掏出被揉皺的試卷和罰抄的課文。

菲利轉過身,銀灰色的瞳孔在看到那個鮮紅的"51"時微微收縮。菲利的手指在試卷上方停頓了一瞬,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個刺眼的紅色數字。他的銀灰色瞳孔微微收縮,像是被那抹鮮紅灼傷了眼睛。

51分......他在心裏默念這個數字,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三百年的生命裏,他見過無數個不及格的分數,但這個數字從夏侯縈的試卷上跳出來時,竟讓他感到一陣陌生的刺痛,一時間不知道是表揚這次終於過半了,還是批評大少爺又沒有及格。

實驗臺上的無影燈將試卷照得慘白,菲利註意到那些被橡皮反覆擦改的痕跡——男孩一定很努力地想要改正錯誤。卷面邊緣還有幾處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形凹痕,想必是發卷時拼命忍耐著什麽。

菲利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想起上個世紀在劍橋任教時,那些貴族子弟就算考零分也能靠著家族勢力進入最好的學院。而眼前這個孩子,明明擁有足以買下整所學校的財富,卻要為一道小學算術題熬夜苦讀。

"你還有其他的科目不會嗎。"菲利的聲音比平時低沈,他拉過一張轉椅坐在夏侯縈身邊。白大褂的袖口擦過男孩的手肘,冰涼的面料讓夏侯縈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菲利哥哥,那你可以教我英語嗎?”夏侯縈擡起頭,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在實驗室的冷光下突然亮得驚人。

男孩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身子,校服領口隨著動作滑落。他的瞳孔微微擴大,黑色的部分幾乎占據了整個眼眶,倒映著菲利銀灰色的身影——那裏面盛滿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捧著一盞隨時會被吹滅的燭火。

"就是......"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試卷邊緣,"英語總是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他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十二歲孩子特有的稚氣。下唇被牙齒輕輕咬住,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又很快恢覆原狀。窗外的霓虹燈變換顏色,在他眼底投下一閃而過的藍光,讓那個期待的眼神更加生動起來。

菲利註意到男孩的指尖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顫抖,而是一種壓抑著的、雀躍的顫動。

"什麽不懂啊,有帶作業回來嗎。"菲利聽見自己說。話音未落,就看見夏侯縈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像是有人突然往那潭漆黑的泉水中撒了一把星星。男孩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又因為牽扯到結痂的傷口而輕輕"嘶"了一聲,但這絲毫沒減弱他眼中的光彩。

夏侯縈的手指立刻探進書包,急切地翻找著。他的動作太急,書包帶子滑落到肘彎處,露出裏面塞得亂七八糟的課本和卷子。男孩的指尖在碰到英語作業本時明顯頓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放慢了動作。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本皺巴巴的作業本抽出來,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字母寫著"English Homework"。作業本的邊角已經卷起,以及不及格時的折角。夏侯縈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雙手捧著遞到菲利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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