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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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傻笑
陸荊雲全然不知韋璇在他的指導下, 信心爆棚地下廚，險些將親爹整出腸胃炎。
也不知韋氏父女難得達成共識一次，對他的廚藝大肆褒獎, 甚至還想提前預約。
當他坐電梯上樓的時候，正好收到Alpha女人彈過來的語音邀請。
屏幕倏然亮起，顯示出備註“姐姐”和她的手繪版小狐貍頭像。
從分別的那一刻起, 他就開始想她了，每過去一分一秒，這份思念就變得越發沈重。
在鈴聲奏響時, 這股情緒終於達到頂峰, 一句“姐姐，我好想你啊”即將說出口……
呼。
陸荊雲不得不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過於急促的喘息，故作淡定地問道：
“姐姐，怎麽啦？”
韋璇尚未開口，他的腦子忽然嗡地一下，劃過某個被忽略掉的細節，附帶好幾行放大加粗的提示字樣。
[陸荊雲, 你蠢嗎！]
[你還記得自己用什麽打電話的嗎？！你應該用小號打網絡電話，而不是直接撥號！]
[在韋璇那邊，未接來電顯示的名字是“陸老師”, 她要是問起來, 你怎麽解釋！]
[你說給她打了好幾個電話，人家一查通話記錄, 謔, 這誰？自掛東南枝！]
[這麽重要的事情都能忘記, 真不用演了，不如早點當她面公開真相，負荊請罪！]
……
陸荊雲頓時一陣緊張，下意識地挺直後背，電梯不銹鋼內壁映出他的模樣，緊繃中透著幾分滑稽。
他收緊五指，猶豫著要不要用大號“Y”給韋璇發兩句話，稍微解釋一下。
怎麽說才合適？
【韋小姐，琴曲練習得如何？是否遇到了解決不了的難題？我昨天給你打電話就是想問問這個。】
韋璇或許不會特地去翻通話記錄，也沒註意來電顯示，他這麽一提，反而是自投羅網了。
那就裝作無事發生？
正當陸荊雲反覆糾結之時，那道夾雜著疑惑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
“餵餵餵，小雲朵，你在哪呢？有跟我說話嗎？我這邊聽不清誒……”
電梯門緩緩打開。
陸荊雲邁開長腿，趕在它合上的前一秒走出去，還不忘清清嗓子，盡量拔高音調，立穩人設。
“我方才在坐電梯，手機信號不太好，大概是通訊卡住了吧……姐姐，你找我有什麽事麽？”
韋璇忽地沈默，似乎是陷入了某種兩難抉擇的境地，音量也跟著壓低不少：
“我其實沒什麽事，就是想問一下，你現在住哪兒？你家裏……鹿雲，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挺……擔心你的。”
她並不擅長關心人、安慰人，短短的幾句話，費了好大的勁才磕磕絆絆地說完，語氣裏盡是不自然。
“……”
鹿雲？誰？
“姐姐，你記錯了，我不叫‘鹿雲’，我叫陸荊雲。”
他咬住下唇，停頓兩秒才想起初次通話時的“將錯就錯”，為他拙劣的偽裝添磚加瓦。
當初，陸荊雲本想將真名直接告知韋璇，沒想到琴行的網絡卡頓，被她解讀錯了。
如今就算想解釋，也不知從哪說起，謊言就是越滾越大的雪球，無法預料它何時會遭受重擊、破碎成渣。
陸荊雲戰戰兢兢、忐忑不安，卻又享受於這一時半刻……身為韋璇“正牌男友”的溫暖與甜蜜。
她說，“擔心你。”
盡管眼下是大白天，背光的樓道裏卻昏黑一片，陸荊雲掌心向上、攤平左手，垂眼盯著看了一會兒。
這是韋璇第一次鄭重地喊他“大名”，嗓音也放得很低，字裏行間的關切之意全無遮掩。
她的言辭稍有點笨拙，可是背後蘊藏的情感……稀缺又珍貴。
陸荊雲心底綿延開無盡的暖意與甜絲絲的滋味，左手緊握成拳，像是要抓住這點看不見的無價之寶。
他閉了閉眼睛，捏緊手機，半真半假地回答：
“姐姐，我沒有回……家，我自己住，房子是我媽媽留下來的，一居室。”
聞言，韋璇立時松了一口氣，主動解釋道：
陸荊雲認真聆聽她說話，又在心裏將其逐字逐句地拆開、細品，過了一會兒才“嗯”了一聲。
他取出鑰匙來開門，將真心話袒露而出的同時，也難掩喜悅。
“謝謝姐姐關心我。”
用力擰開門把的時候，發出“哢噠”一聲脆響，也似某個看不見的鎖被打開了。
陸家的家庭結構有些覆雜，這麽多年來，陸荊雲處在一個非常尷尬的位置上。
陸荊雲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打心底抗拒傾訴，因為覺得沒必要，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每年的家長會都有人缺席，可是唯獨他一個人，座位從頭缺到尾，整整十二年。
陸荊雲早已習慣了，並不在意旁人的註視和小聲嘀咕，也不認為自己需要關愛。
曾經面對班主任的疏導時，他總是以一種……事不關己的態度來應對。
顯得特別消極。
沒什麽好說的。
於陸荊雲而言，同情與憐憫也是壓在肩上的重石，會給他帶來壓力。
正在不斷地提醒他：“你的家庭不正常”“你媽媽好可憐，你也好慘”“別人擁有的，你都沒有”“一個人磕磕絆絆長大真不容易呀”……
有些傷痛一直掩蓋著不好嗎？為何非要一把撕開呢？人盡皆知又能代表什麽？可憐完了然後呢？
陸荊雲難以理解。
但韋璇跟所有人都不一樣，沒有安慰他，更沒有對陸家進行無用的馬後炮式譴責。
陸荊雲並不抗拒被她知曉陸家的情況，反而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終於不用再藏著掖著，或者刻意回避、裝樂觀了。
她的三言兩語如細軟羽毛，輕柔地撫過他的心口，令他由衷地感到舒坦。
軒轅天下：
【姐姐，我哥就是個不懂浪漫的榆木腦袋，你跟他戀愛有什麽樂趣可言呢？】
【更何況他還是個死魚臉，壓根不會笑，眼神像一潭死水，帥嗎？好看嗎？你不覺得很瘆人嗎？】
【他成績也一般，擦線上的閔城大學，專業還是末流！純純廢物罷了，姐姐，你到底看上他什麽了？】
【……】
X：
【有。】
【不。】
【滾。】
【再敢說我男朋友的壞話，我就全部截圖下來，發到你學校論壇去。】
【噢，你朋友圈經常發群聊截圖，哪個專業哪個班都明明白白，人在做天在看，犯賤遭雷劈懂嗎？】
【別給臉不要臉。：）】
陸荊雲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或褒或貶都無所謂，唯一放在心上的人只有韋璇。
他第一次在韋璇朋友圈下方看見陸菁軒之時，同樣抑制不住心底的暴怒與慌亂。
憤怒至極，想暴揍這個腦瓜缺血的“弟弟”；又害怕韋璇會在意“弟弟”的話，而他沒有質問的底氣。
而韋璇多次無視陸菁軒的挑撥和抹黑，所發的字字句句都是在維護他，堅定如初，從未更改。
奔湧而來的喜悅幾乎幻化成了滔天巨浪，快要將陸荊雲淹沒其中，隱約產生一腳踩不到地的失重感……
他何德何能呢？
正當陸荊雲楞神之際，通話另一端的韋璇又開口了，“小雲朵，你發個地址給我吧。”
“嗯？”
她這回的音量倒是恢覆如初，帶著清晰的笑意：
陸荊雲先是一楞，不明白“電燈泡”怎麽惹到她了，恍惚兩秒才意識到，這指的是滿臉嚴肅的韋叔叔！
也許是心緒徹底放松下來的緣故，他的笑點就這麽被她隨口說的一句話給戳中了。
“哈哈哈電燈泡是什麽呀，叔叔要是知道你在背後這麽說他，會不會揍你……”
陸荊雲丟開鑰匙，笑得直不起腰，力氣也在一點點流失，不得不單手撐墻，以此作為依靠。
仿佛某個奇怪的開關被打開了，一發不可收拾。
“哎喲，你這麽一說，我突然後背一涼……不對啊，你別告密不就得了？小雲朵，你要是敢說，我就……”
耳邊傳來韋璇佯裝威脅他的聲音，不僅活力滿滿，還聽得出她心情尚可。
與前一晚虛弱無力的狀態形成鮮明對比，看來易感期對她的影響不大，陸荊雲稍微放下心來。
他相當誠懇地保證道，“不會告密的，姐姐，我肯定站在你這邊啊。”
韋璇對他的答案感到很滿意，“行，算你識相……小雲朵，記得把地址發給我，總不能每次都讓你一個人來回跑。”
說到這裏，她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什麽，話音倏地一拐，帶上了幾分正經。
陸荊雲的笑好不容易才收斂了，輕咳兩聲，底氣不太足地反駁道：
“姐姐，我就是有時候話比較少而已，哪裏像小老頭了？我年輕著呢！……”
他收回撐墻的手，習慣性地看向櫃子上的相框，在心裏默念了一句“媽，我回來了”，卻無意中瞥見旁邊的小鏡子。
映出來的一張臉，他看了很多很多年，熟悉中帶著點陌生，與往常全然不同。
不單單是唇角微揚的程度，展露出的笑容肆意又分明，眼如彎月，由內而外散發出滿滿的愉悅感。
這就是在笑。
鏡中人身穿亮色的衛衣，頭上戴的發帶略有歪斜，頭發也有點淩亂，眼神卻是閃亮的，精神奕奕。
透著幾分少年氣。
一身行頭本是作為“偽裝”才換上的，此時半點不顯突兀，反而格外貼合他。
“……”
陸荊雲徹底楞住。
他下意識地擡手摸臉，碰到唇邊上揚的弧度時，猶如觸電一般，飛快收回來。
這是……他嗎？
“我跟你說啊，我今天中午依照你給的‘下廚秘籍’，做了一道西紅柿炒蛋，味道挺香的，顏色也不錯，我爸嘗了兩口發現沒煮熟！
“真不知道是哪個步驟出問題，虧我還信心滿滿地放出豪言，結果倒好，慘遭打臉了！”
陸荊雲聽著心上人絮絮叨叨的“抱怨”，帶著煙火氣，只覺得特別踏實，高懸起來的心又慢慢落回原處。
這是他的女朋友，不是別人的，只要珍惜現在相處的時光就夠了，何必擔心那些有的沒的呢？
“姐姐，有可能是火候出問題了，沒熱到內部，多嘗試幾次就行！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哦！”
對於他的安慰，韋璇相當受用，一口應下來，“我當然有信心，要不你下回當面指導我吧，小老師？”
陸荊雲的耳朵一癢，莫名有種快要燒起來的錯覺，不好意思地回答，“……嗯！”
韋璇翻過“下廚大失敗”這一頁，詳細吐槽親·電燈泡·爹的廚藝水平，中途出現了片刻的停滯，是因為那頭有人在叫她。
通話要結束了。
陸荊雲心知肚明。
哪怕看不到韋璇的模樣，只能聽見她的聲音，小聲地“抱怨”韋叔叔做飯難吃、簡直要人命、煮了二十多年毫無長進……
他不僅不會覺得無聊，反而樂在其中，恨不得時間再過得慢一點，期盼這樣的閑聊能夠無限拖長、延伸。
今天也很喜歡她。
陸荊雲在心裏說。
“小雲朵，昨天辛苦你來回奔波，今天記得好好休息，不要忘記完成作業噢！我這邊有點事情，沒回消息就是我在忙。”
韋璇如是說道。
待到通話切斷之後，他依然站在櫃子前，盯著鏡子看了好久，心頭大震。
這麽多年來，陸荊雲收到過非常多的□□，明確地指責他性格不好、處事漠然。
諸如“怎麽會有你這麽冷漠的人，是冷血動物嗎？”“拽什麽拽？你以為別人稀罕跟你說話？”“多說兩個字會死是吧？無語！”等等。
這些廢話通常會被陸荊雲忽略，此刻稍微回憶了下，自己的確沒怎麽笑過，大多數時候是面無表情的。
畢竟值得高興的事情太過難遇，數量少得可憐，一只手都數不完，他也不是積極向上的樂觀派。
“……”
陸荊雲與鏡子裏的人無聲對視，試著扯了扯嘴角，卻顯得格外僵硬，皮笑肉不笑，還不如冷臉。
然而在和韋璇打電話的時候，他是真心實意地笑出來了，無法掩飾地感到雀躍，完全不勉強。
其實原因很簡單。
只要是跟喜歡的人一起，不管做什麽都好，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地亂聊、漫無目的地手牽手壓馬路、打卡各種各樣的美景美食、像兩個傻子一樣打打鬧鬧……
何時才能挨個實現？
小雲朵：【姐姐，你什麽時候會過來呀？\^o^/我不是想催你的意思，就是……我很想你。】
他一直等啊等，盯著屏幕直到熄滅，又飛快解鎖，繼續盯……樂此不疲。
整整四十分鐘後，韋璇才回了一條語音過來，並有意模仿他的語氣：
“弟弟，這個我沒辦法確定呀！我不是拒絕你的意思，就是酒莊這邊太忙了，我忙得暈頭轉向……
“你沒事幹的話可以睡覺，養一下精神，辛苦你今天早起給我做早餐~”
陸荊雲精神一振，迅速直起身，打字秒回：
【對我來說才不辛苦，榮幸之至~(＊￣︶￣＊)】
之後的半小時，韋璇沒再回覆，估計是新一輪的忙碌開啟了。
陸荊雲輕點屏幕，重新播放她的語音，一遍又一遍，“弟弟，這個我沒辦法確定呀！……”
他就這麽垂眼看了很久，直到界面自動變暗、鎖屏，時間跳轉至十一點。
對陸荊雲來說，周六剩下的全是見不到韋璇的“無效”時間，做什麽都很無趣。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直接打車沖回韋璇家裏，做她忠實的小跟班，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可是這樣的追隨，超過原有的界限太多太多，說不定會讓她厭煩。
韋璇合該是自由的。
陸荊雲輕嘆一聲，隨手扯掉頭頂束縛的發帶，重新向下栽倒，後腦勺枕著沙發扶手。
緊繃的氣力一松，疲憊感登時湧上來，如潮水般來勢洶洶，眼看著就要將他一點點吞噬。
陸荊雲順勢閉上眼睛，原本是打算小歇一會兒，誰知沒過多久，他的意識就墜入無邊的黑暗。
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過思念韋璇了，剛剛進入深度睡眠模式，他就夢見了高中的事情。
韋璇，韋璇。
按照陸荊雲奇妙的標準，這是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浪費，堪稱“有效做夢”。
……
陸荊雲的初中是私立的，在霖城排不上號，教育資源非常一般，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差”。
就算他的中考成績是那一屆的年級前三，來到學霸雲集的霖城一中之後，也是完全不夠看的。
有許多人是從一中初中部直升上來的，普通學校小學霸怎麽可能是重點學校大學霸的對手？
第一次月考，陸荊雲就慘遭現實的“毒打”，徘徊在班級的中下游。
明明每一科均是正常發揮，分數也在他的預料之內，唯有排名……太過難看。
事實證明，他不會的題目，別人都會，震驚之餘，還夾雜著些許“被一群人甩在後面”的不安。
某天下午放學，陸荊雲站在紅榜布告欄前看了很久，從上至下看了一遍高一前一百名的名字。
類似於打怪升級，挨個打過去，一次不行就多打幾次，早晚會有打通關的那一天。
看完高一的紅榜，陸荊雲忍不住走到高三的區域，想找一找心上人的名字。
那人在他心裏，就等於是全能的神，只有她不想做的事，沒有她做不好的事。
哪曾想，他根本不需要費神去找，總分排名第一行，加粗的毛筆字，龍飛鳳舞地寫著兩個字。
字跡行雲流水，瀟灑恣意，仿佛是在舞劍，每一筆每一劃都盡顯鋒芒。
頂禮膜拜。
【書寫人：韋璇】
由此證明，布告欄裏三個年級的紅榜都是韋璇寫的，果真是字如其人。
陸荊雲又盯著看了一會兒，自然垂落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竟有些熱血沸騰，迫不及待地想要取得好成績。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就連值日生都走得差不多了，偌大校園逐漸變得安靜。
Omega少年一下子充滿幹勁，轉身準備離開，剛走出兩步又猛地停住了。
正前方，有個身形高挑的少女斜倚著紅墻，站姿挺隨意的，還雙手環胸，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這邊。
“……！”
韋璇怎麽會在這裏？
是他看錯了嗎？
陸荊雲一個激動差點喊出她的名字來，可她不認識他，有可能是在等別人，貿然搭話就很尷尬了。
“……”
她還在看！
Alpha少女生性強勢，打量陌生人也不會回避，偷偷瞥一眼又害羞地收回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反而是被看的那一方感到拘束，不自在地縮了縮脖子，心生怯意。
陸荊雲深吸一口氣，打算快速離開現場，一邁開步子，險些同手同腳。
他的四肢像是剛生長出來，僵硬得不行，低著頭從Alpha少女的身側走過，卻在同一時間，聽到她含笑的問話：
“學弟，你在榜上嗎？”
霖城一中的學生需要佩戴好各自的徽章，用以區分，每一屆的顏色都不同，如今的高一是淺藍色，高三則是紅色的。
聞言，陸荊雲頓住腳步，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暫時還沒有，不過，我會努力，爭取期中考就上榜……”
他說完，鼓起勇氣往韋璇那邊看了一眼，恰好對上那雙漂亮澄澈的狐貍眼，眼底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樣來。
琉璃珠子似的。
陸荊雲的魂魄又要離體了，上一次靈魂出竅，還是在高一的迎新會上，看到韋·優秀吉他手·璇的炸場表演。
他始終學不會淡定面對……和她有關的事情，心跳快到要蹦出胸腔。
Alpha少女認真地點點頭，笑著拍了下他的肩膀，“期中考嗎？加油哦，趁著我沒畢業，還能多寫幾次你的名字呢！”
從拍肩到收回手，再到韋璇離開，如瀑的黑發垂落在身後，隨著Alpha少女的走動，在空中甩出一道悠揚的弧。
這點肢體接觸不到一秒鐘，卻令陸荊雲緊張得站不穩當，在原地踉蹌了下，擡手抓住自己胸口處的衣服。
用力揪緊。
他並不清楚韋璇在布告欄附近站了多久，又是出於何種原因，跟他說了兩句話，但是……
她親口說的那句“多寫幾次你的名字”，勝過所有的鼓勵之言，或者說，就此成為了他的目標。
陸荊雲不喜社交，也不喜游戲電視電腦等娛樂，除了必要的休息，他將自己全部的時間與精力投入到學業之中。
所幸皇天不負有心人，一個半月後的期中考，陸荊雲成功沖進年級前一百名，出成績的那天下午，他馬不停蹄地前往布告欄。
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一把木椅上，擡臂將提前寫好的紅紙貼上去，先是高三、高二，最後貼高一的部分。
陸荊雲停下腳步，更不敢聲張，生怕驚擾到她、害她摔下來。
是撕開膠帶的聲響。
他渴望見到她，又羞於面對她，總覺得自己這般面紅心跳太遜了，索性先行躲避。
等韋璇離開以後，陸荊雲才沖回布告欄前，還取出手機來拍照，留作紀念。
他打開“全景”模式，拍下一張長圖，再用馬賽克糊掉無關人士的名字，只留下“韋璇”和“陸荊雲”。
當天晚上，陸荊雲創建了一個加密相冊，名稱為“X”，密碼是韋璇的生日，0621。
她生於夏至，而他生於冬至，彼此之間的距離似乎遠到……永遠不可能縮短了。
……
陸荊雲從頭至尾、重新回顧這段歲月，心情也隨之跌宕起伏，比過山車更具波折。
他睡得很沈，沒吃飯也體會不到饑餓，這一覺從大中午睡到了華燈初上。
耳畔隱約傳來幾聲吵人的噪音，是手機的消息提示，陸荊雲被迫抽離夢境，眉頭緊鎖地坐起身來。
到底是誰啊？
竟敢擾人清夢！
然而在看到信息發送人的時候，零星那點不爽立即化為齏粉，煙消雲散。
陸荊雲的心情自谷底升上雲端，只需要韋璇的一句話就夠了。
姐姐：
【小寶，你在幹嘛？是不是睡著了？睡成小豬？聽不見手機鈴聲啦？】
【給我開門。】
就在他打開聊天界面的那一刻，手機再次振動兩下，彈出一條嶄新的白色方框。
【現在，立刻，馬上。】
“……！！！”
陸荊雲來不及穿上拖鞋，就這麽穿著襪子沖至門邊，手拉開門把時，他才想起來尚未整理儀容。
他住的這層聲控燈壞了，樓道裏昏黑一片，可是門外站著的那人，不需要再用眼睛去辨認。
她的氣息、輪廓、身高，一切的一切，早已鐫刻在陸荊雲心底最深處。
從夢裏走出來的人。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們之間的距離早已不是過去那種……可望而不可即了，而是觸手可及的程度！
陸荊雲如同一個獨自行走在沙漠中的旅人，許久未飲甘泉，一張口就是啞的。
“姐姐……”
想說的話全忘了。
而且也說不出來，語言太過蒼白，不足以表達出他的真實情感。
Alpha女人聽不見陸荊雲的心聲，行事全隨心意而動，上前一步，跨過門檻。
她伸手圈住Omega窄緊的腰，自然地應聲，“嗯，在呢。”
不存在比這更有力、更明確的回答了。
陸荊雲輕輕一顫。
Alpha女人擡起另一只手，碰上他的臉龐，輕輕地來回撫摸著，放柔了嗓音問道：
“小雲朵，你是不是做噩夢了？還是感冒了？聲音聽著不太對啊，身上也有點燙……”
陸荊雲整個腦袋都是空的，似乎處於靈魂出竅的狀態，“我……”
可是一聽到韋璇的聲音，他就像受到了感召，立刻回歸於人世間，浮躁的心緒也變得沈靜下來。
擁抱她。
他緩慢而堅定地伸出手臂，從韋璇的身側挪至後腰的位置，再往上，落到她的肩膀。
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下一瞬，又堅定地攤開，落實了。
倚仗“黑暗”的幫助，陸荊雲有效地遮掩住面上發熱的溫度，莫名多了幾分底氣。
他使勁抱住韋璇，將自己的腦袋埋至她的肩窩裏，見她並未抗拒，又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化身為撒嬌的狗勾。
恰在此刻，陸荊雲的鼻尖若有似無地縈繞著一股淺淡的紅酒味，很香，並且……
很醉人。
他又開始腿軟了，比一杯倒的人“酒量”更差，幸好有她抱著，不至於摔倒在地、當場丟人。
長久的靜默中，Alpha女人再次柔聲開口，“小雲朵，怎麽不說話呀？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了？”
“姐姐，我夢到你了。”
陸荊雲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試圖恢覆成“小雲朵”應有的清亮聲線，可惜收效甚微。
他啞聲反駁，“才不是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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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傻笑
陸荊雲全然不知韋璇在他的指導下, 信心爆棚地下廚，險些將親爹整出腸胃炎。
也不知韋氏父女難得達成共識一次，對他的廚藝大肆褒獎, 甚至還想提前預約。
當他坐電梯上樓的時候，正好收到Alpha女人彈過來的語音邀請。
屏幕倏然亮起，顯示出備註“姐姐”和她的手繪版小狐貍頭像。
從分別的那一刻起, 他就開始想她了，每過去一分一秒，這份思念就變得越發沈重。
在鈴聲奏響時, 這股情緒終於達到頂峰, 一句“姐姐，我好想你啊”即將說出口……
呼。
陸荊雲不得不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過於急促的喘息，故作淡定地問道：
“姐姐，怎麽啦？”
韋璇尚未開口，他的腦子忽然嗡地一下，劃過某個被忽略掉的細節，附帶好幾行放大加粗的提示字樣。
[陸荊雲, 你蠢嗎！]
[你還記得自己用什麽打電話的嗎？！你應該用小號打網絡電話，而不是直接撥號！]
[在韋璇那邊，未接來電顯示的名字是“陸老師”, 她要是問起來, 你怎麽解釋！]
[你說給她打了好幾個電話，人家一查通話記錄, 謔, 這誰？自掛東南枝！]
[這麽重要的事情都能忘記, 真不用演了，不如早點當她面公開真相，負荊請罪！]
……
陸荊雲頓時一陣緊張，下意識地挺直後背，電梯不銹鋼內壁映出他的模樣，緊繃中透著幾分滑稽。
他收緊五指，猶豫著要不要用大號“Y”給韋璇發兩句話，稍微解釋一下。
怎麽說才合適？
【韋小姐，琴曲練習得如何？是否遇到了解決不了的難題？我昨天給你打電話就是想問問這個。】
韋璇或許不會特地去翻通話記錄，也沒註意來電顯示，他這麽一提，反而是自投羅網了。
那就裝作無事發生？
正當陸荊雲反覆糾結之時，那道夾雜著疑惑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
“餵餵餵，小雲朵，你在哪呢？有跟我說話嗎？我這邊聽不清誒……”
電梯門緩緩打開。
陸荊雲邁開長腿，趕在它合上的前一秒走出去，還不忘清清嗓子，盡量拔高音調，立穩人設。
“我方才在坐電梯，手機信號不太好，大概是通訊卡住了吧……姐姐，你找我有什麽事麽？”
韋璇忽地沈默，似乎是陷入了某種兩難抉擇的境地，音量也跟著壓低不少：
“我其實沒什麽事，就是想問一下，你現在住哪兒？你家裏……鹿雲，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挺……擔心你的。”
她並不擅長關心人、安慰人，短短的幾句話，費了好大的勁才磕磕絆絆地說完，語氣裏盡是不自然。
“……”
鹿雲？誰？
“姐姐，你記錯了，我不叫‘鹿雲’，我叫陸荊雲。”
他咬住下唇，停頓兩秒才想起初次通話時的“將錯就錯”，為他拙劣的偽裝添磚加瓦。
當初，陸荊雲本想將真名直接告知韋璇，沒想到琴行的網絡卡頓，被她解讀錯了。
如今就算想解釋，也不知從哪說起，謊言就是越滾越大的雪球，無法預料它何時會遭受重擊、破碎成渣。
陸荊雲戰戰兢兢、忐忑不安，卻又享受於這一時半刻……身為韋璇“正牌男友”的溫暖與甜蜜。
她說，“擔心你。”
盡管眼下是大白天，背光的樓道裏卻昏黑一片，陸荊雲掌心向上、攤平左手，垂眼盯著看了一會兒。
這是韋璇第一次鄭重地喊他“大名”，嗓音也放得很低，字裏行間的關切之意全無遮掩。
她的言辭稍有點笨拙，可是背後蘊藏的情感……稀缺又珍貴。
陸荊雲心底綿延開無盡的暖意與甜絲絲的滋味，左手緊握成拳，像是要抓住這點看不見的無價之寶。
他閉了閉眼睛，捏緊手機，半真半假地回答：
“姐姐，我沒有回……家，我自己住，房子是我媽媽留下來的，一居室。”
聞言，韋璇立時松了一口氣，主動解釋道：
陸荊雲認真聆聽她說話，又在心裏將其逐字逐句地拆開、細品，過了一會兒才“嗯”了一聲。
他取出鑰匙來開門，將真心話袒露而出的同時，也難掩喜悅。
“謝謝姐姐關心我。”
用力擰開門把的時候，發出“哢噠”一聲脆響，也似某個看不見的鎖被打開了。
陸家的家庭結構有些覆雜，這麽多年來，陸荊雲處在一個非常尷尬的位置上。
陸荊雲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打心底抗拒傾訴，因為覺得沒必要，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每年的家長會都有人缺席，可是唯獨他一個人，座位從頭缺到尾，整整十二年。
陸荊雲早已習慣了，並不在意旁人的註視和小聲嘀咕，也不認為自己需要關愛。
曾經面對班主任的疏導時，他總是以一種……事不關己的態度來應對。
顯得特別消極。
沒什麽好說的。
於陸荊雲而言，同情與憐憫也是壓在肩上的重石，會給他帶來壓力。
正在不斷地提醒他：“你的家庭不正常”“你媽媽好可憐，你也好慘”“別人擁有的，你都沒有”“一個人磕磕絆絆長大真不容易呀”……
有些傷痛一直掩蓋著不好嗎？為何非要一把撕開呢？人盡皆知又能代表什麽？可憐完了然後呢？
陸荊雲難以理解。
但韋璇跟所有人都不一樣，沒有安慰他，更沒有對陸家進行無用的馬後炮式譴責。
陸荊雲並不抗拒被她知曉陸家的情況，反而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終於不用再藏著掖著，或者刻意回避、裝樂觀了。
她的三言兩語如細軟羽毛，輕柔地撫過他的心口，令他由衷地感到舒坦。
軒轅天下：
【姐姐，我哥就是個不懂浪漫的榆木腦袋，你跟他戀愛有什麽樂趣可言呢？】
【更何況他還是個死魚臉，壓根不會笑，眼神像一潭死水，帥嗎？好看嗎？你不覺得很瘆人嗎？】
【他成績也一般，擦線上的閔城大學，專業還是末流！純純廢物罷了，姐姐，你到底看上他什麽了？】
【……】
X：
【有。】
【不。】
【滾。】
【再敢說我男朋友的壞話，我就全部截圖下來，發到你學校論壇去。】
【噢，你朋友圈經常發群聊截圖，哪個專業哪個班都明明白白，人在做天在看，犯賤遭雷劈懂嗎？】
【別給臉不要臉。：）】
陸荊雲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或褒或貶都無所謂，唯一放在心上的人只有韋璇。
他第一次在韋璇朋友圈下方看見陸菁軒之時，同樣抑制不住心底的暴怒與慌亂。
憤怒至極，想暴揍這個腦瓜缺血的“弟弟”；又害怕韋璇會在意“弟弟”的話，而他沒有質問的底氣。
而韋璇多次無視陸菁軒的挑撥和抹黑，所發的字字句句都是在維護他，堅定如初，從未更改。
奔湧而來的喜悅幾乎幻化成了滔天巨浪，快要將陸荊雲淹沒其中，隱約產生一腳踩不到地的失重感……
他何德何能呢？
正當陸荊雲楞神之際，通話另一端的韋璇又開口了，“小雲朵，你發個地址給我吧。”
“嗯？”
她這回的音量倒是恢覆如初，帶著清晰的笑意：
陸荊雲先是一楞，不明白“電燈泡”怎麽惹到她了，恍惚兩秒才意識到，這指的是滿臉嚴肅的韋叔叔！
也許是心緒徹底放松下來的緣故，他的笑點就這麽被她隨口說的一句話給戳中了。
“哈哈哈電燈泡是什麽呀，叔叔要是知道你在背後這麽說他，會不會揍你……”
陸荊雲丟開鑰匙，笑得直不起腰，力氣也在一點點流失，不得不單手撐墻，以此作為依靠。
仿佛某個奇怪的開關被打開了，一發不可收拾。
“哎喲，你這麽一說，我突然後背一涼……不對啊，你別告密不就得了？小雲朵，你要是敢說，我就……”
耳邊傳來韋璇佯裝威脅他的聲音，不僅活力滿滿，還聽得出她心情尚可。
與前一晚虛弱無力的狀態形成鮮明對比，看來易感期對她的影響不大，陸荊雲稍微放下心來。
他相當誠懇地保證道，“不會告密的，姐姐，我肯定站在你這邊啊。”
韋璇對他的答案感到很滿意，“行，算你識相……小雲朵，記得把地址發給我，總不能每次都讓你一個人來回跑。”
說到這裏，她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什麽，話音倏地一拐，帶上了幾分正經。
陸荊雲的笑好不容易才收斂了，輕咳兩聲，底氣不太足地反駁道：
“姐姐，我就是有時候話比較少而已，哪裏像小老頭了？我年輕著呢！……”
他收回撐墻的手，習慣性地看向櫃子上的相框，在心裏默念了一句“媽，我回來了”，卻無意中瞥見旁邊的小鏡子。
映出來的一張臉，他看了很多很多年，熟悉中帶著點陌生，與往常全然不同。
不單單是唇角微揚的程度，展露出的笑容肆意又分明，眼如彎月，由內而外散發出滿滿的愉悅感。
這就是在笑。
鏡中人身穿亮色的衛衣，頭上戴的發帶略有歪斜，頭發也有點淩亂，眼神卻是閃亮的，精神奕奕。
透著幾分少年氣。
一身行頭本是作為“偽裝”才換上的，此時半點不顯突兀，反而格外貼合他。
“……”
陸荊雲徹底楞住。
他下意識地擡手摸臉，碰到唇邊上揚的弧度時，猶如觸電一般，飛快收回來。
這是……他嗎？
“我跟你說啊，我今天中午依照你給的‘下廚秘籍’，做了一道西紅柿炒蛋，味道挺香的，顏色也不錯，我爸嘗了兩口發現沒煮熟！
“真不知道是哪個步驟出問題，虧我還信心滿滿地放出豪言，結果倒好，慘遭打臉了！”
陸荊雲聽著心上人絮絮叨叨的“抱怨”，帶著煙火氣，只覺得特別踏實，高懸起來的心又慢慢落回原處。
這是他的女朋友，不是別人的，只要珍惜現在相處的時光就夠了，何必擔心那些有的沒的呢？
“姐姐，有可能是火候出問題了，沒熱到內部，多嘗試幾次就行！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哦！”
對於他的安慰，韋璇相當受用，一口應下來，“我當然有信心，要不你下回當面指導我吧，小老師？”
陸荊雲的耳朵一癢，莫名有種快要燒起來的錯覺，不好意思地回答，“……嗯！”
韋璇翻過“下廚大失敗”這一頁，詳細吐槽親·電燈泡·爹的廚藝水平，中途出現了片刻的停滯，是因為那頭有人在叫她。
通話要結束了。
陸荊雲心知肚明。
哪怕看不到韋璇的模樣，只能聽見她的聲音，小聲地“抱怨”韋叔叔做飯難吃、簡直要人命、煮了二十多年毫無長進……
他不僅不會覺得無聊，反而樂在其中，恨不得時間再過得慢一點，期盼這樣的閑聊能夠無限拖長、延伸。
今天也很喜歡她。
陸荊雲在心裏說。
“小雲朵，昨天辛苦你來回奔波，今天記得好好休息，不要忘記完成作業噢！我這邊有點事情，沒回消息就是我在忙。”
韋璇如是說道。
待到通話切斷之後，他依然站在櫃子前，盯著鏡子看了好久，心頭大震。
這麽多年來，陸荊雲收到過非常多的□□，明確地指責他性格不好、處事漠然。
諸如“怎麽會有你這麽冷漠的人，是冷血動物嗎？”“拽什麽拽？你以為別人稀罕跟你說話？”“多說兩個字會死是吧？無語！”等等。
這些廢話通常會被陸荊雲忽略，此刻稍微回憶了下，自己的確沒怎麽笑過，大多數時候是面無表情的。
畢竟值得高興的事情太過難遇，數量少得可憐，一只手都數不完，他也不是積極向上的樂觀派。
“……”
陸荊雲與鏡子裏的人無聲對視，試著扯了扯嘴角，卻顯得格外僵硬，皮笑肉不笑，還不如冷臉。
然而在和韋璇打電話的時候，他是真心實意地笑出來了，無法掩飾地感到雀躍，完全不勉強。
其實原因很簡單。
只要是跟喜歡的人一起，不管做什麽都好，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地亂聊、漫無目的地手牽手壓馬路、打卡各種各樣的美景美食、像兩個傻子一樣打打鬧鬧……
何時才能挨個實現？
小雲朵：【姐姐，你什麽時候會過來呀？\^o^/我不是想催你的意思，就是……我很想你。】
他一直等啊等，盯著屏幕直到熄滅，又飛快解鎖，繼續盯……樂此不疲。
整整四十分鐘後，韋璇才回了一條語音過來，並有意模仿他的語氣：
“弟弟，這個我沒辦法確定呀！我不是拒絕你的意思，就是酒莊這邊太忙了，我忙得暈頭轉向……
“你沒事幹的話可以睡覺，養一下精神，辛苦你今天早起給我做早餐~”
陸荊雲精神一振，迅速直起身，打字秒回：
【對我來說才不辛苦，榮幸之至~(＊￣︶￣＊)】
之後的半小時，韋璇沒再回覆，估計是新一輪的忙碌開啟了。
陸荊雲輕點屏幕，重新播放她的語音，一遍又一遍，“弟弟，這個我沒辦法確定呀！……”
他就這麽垂眼看了很久，直到界面自動變暗、鎖屏，時間跳轉至十一點。
對陸荊雲來說，周六剩下的全是見不到韋璇的“無效”時間，做什麽都很無趣。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直接打車沖回韋璇家裏，做她忠實的小跟班，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可是這樣的追隨，超過原有的界限太多太多，說不定會讓她厭煩。
韋璇合該是自由的。
陸荊雲輕嘆一聲，隨手扯掉頭頂束縛的發帶，重新向下栽倒，後腦勺枕著沙發扶手。
緊繃的氣力一松，疲憊感登時湧上來，如潮水般來勢洶洶，眼看著就要將他一點點吞噬。
陸荊雲順勢閉上眼睛，原本是打算小歇一會兒，誰知沒過多久，他的意識就墜入無邊的黑暗。
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過思念韋璇了，剛剛進入深度睡眠模式，他就夢見了高中的事情。
韋璇，韋璇。
按照陸荊雲奇妙的標準，這是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浪費，堪稱“有效做夢”。
……
陸荊雲的初中是私立的，在霖城排不上號，教育資源非常一般，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差”。
就算他的中考成績是那一屆的年級前三，來到學霸雲集的霖城一中之後，也是完全不夠看的。
有許多人是從一中初中部直升上來的，普通學校小學霸怎麽可能是重點學校大學霸的對手？
第一次月考，陸荊雲就慘遭現實的“毒打”，徘徊在班級的中下游。
明明每一科均是正常發揮，分數也在他的預料之內，唯有排名……太過難看。
事實證明，他不會的題目，別人都會，震驚之餘，還夾雜著些許“被一群人甩在後面”的不安。
某天下午放學，陸荊雲站在紅榜布告欄前看了很久，從上至下看了一遍高一前一百名的名字。
類似於打怪升級，挨個打過去，一次不行就多打幾次，早晚會有打通關的那一天。
看完高一的紅榜，陸荊雲忍不住走到高三的區域，想找一找心上人的名字。
那人在他心裏，就等於是全能的神，只有她不想做的事，沒有她做不好的事。
哪曾想，他根本不需要費神去找，總分排名第一行，加粗的毛筆字，龍飛鳳舞地寫著兩個字。
字跡行雲流水，瀟灑恣意，仿佛是在舞劍，每一筆每一劃都盡顯鋒芒。
頂禮膜拜。
【書寫人：韋璇】
由此證明，布告欄裏三個年級的紅榜都是韋璇寫的，果真是字如其人。
陸荊雲又盯著看了一會兒，自然垂落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竟有些熱血沸騰，迫不及待地想要取得好成績。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就連值日生都走得差不多了，偌大校園逐漸變得安靜。
Omega少年一下子充滿幹勁，轉身準備離開，剛走出兩步又猛地停住了。
正前方，有個身形高挑的少女斜倚著紅墻，站姿挺隨意的，還雙手環胸，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這邊。
“……！”
韋璇怎麽會在這裏？
是他看錯了嗎？
陸荊雲一個激動差點喊出她的名字來，可她不認識他，有可能是在等別人，貿然搭話就很尷尬了。
“……”
她還在看！
Alpha少女生性強勢，打量陌生人也不會回避，偷偷瞥一眼又害羞地收回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反而是被看的那一方感到拘束，不自在地縮了縮脖子，心生怯意。
陸荊雲深吸一口氣，打算快速離開現場，一邁開步子，險些同手同腳。
他的四肢像是剛生長出來，僵硬得不行，低著頭從Alpha少女的身側走過，卻在同一時間，聽到她含笑的問話：
“學弟，你在榜上嗎？”
霖城一中的學生需要佩戴好各自的徽章，用以區分，每一屆的顏色都不同，如今的高一是淺藍色，高三則是紅色的。
聞言，陸荊雲頓住腳步，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暫時還沒有，不過，我會努力，爭取期中考就上榜……”
他說完，鼓起勇氣往韋璇那邊看了一眼，恰好對上那雙漂亮澄澈的狐貍眼，眼底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樣來。
琉璃珠子似的。
陸荊雲的魂魄又要離體了，上一次靈魂出竅，還是在高一的迎新會上，看到韋·優秀吉他手·璇的炸場表演。
他始終學不會淡定面對……和她有關的事情，心跳快到要蹦出胸腔。
Alpha少女認真地點點頭，笑著拍了下他的肩膀，“期中考嗎？加油哦，趁著我沒畢業，還能多寫幾次你的名字呢！”
從拍肩到收回手，再到韋璇離開，如瀑的黑發垂落在身後，隨著Alpha少女的走動，在空中甩出一道悠揚的弧。
這點肢體接觸不到一秒鐘，卻令陸荊雲緊張得站不穩當，在原地踉蹌了下，擡手抓住自己胸口處的衣服。
用力揪緊。
他並不清楚韋璇在布告欄附近站了多久，又是出於何種原因，跟他說了兩句話，但是……
她親口說的那句“多寫幾次你的名字”，勝過所有的鼓勵之言，或者說，就此成為了他的目標。
陸荊雲不喜社交，也不喜游戲電視電腦等娛樂，除了必要的休息，他將自己全部的時間與精力投入到學業之中。
所幸皇天不負有心人，一個半月後的期中考，陸荊雲成功沖進年級前一百名，出成績的那天下午，他馬不停蹄地前往布告欄。
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一把木椅上，擡臂將提前寫好的紅紙貼上去，先是高三、高二，最後貼高一的部分。
陸荊雲停下腳步，更不敢聲張，生怕驚擾到她、害她摔下來。
是撕開膠帶的聲響。
他渴望見到她，又羞於面對她，總覺得自己這般面紅心跳太遜了，索性先行躲避。
等韋璇離開以後，陸荊雲才沖回布告欄前，還取出手機來拍照，留作紀念。
他打開“全景”模式，拍下一張長圖，再用馬賽克糊掉無關人士的名字，只留下“韋璇”和“陸荊雲”。
當天晚上，陸荊雲創建了一個加密相冊，名稱為“X”，密碼是韋璇的生日，0621。
她生於夏至，而他生於冬至，彼此之間的距離似乎遠到……永遠不可能縮短了。
……
陸荊雲從頭至尾、重新回顧這段歲月，心情也隨之跌宕起伏，比過山車更具波折。
他睡得很沈，沒吃飯也體會不到饑餓，這一覺從大中午睡到了華燈初上。
耳畔隱約傳來幾聲吵人的噪音，是手機的消息提示，陸荊雲被迫抽離夢境，眉頭緊鎖地坐起身來。
到底是誰啊？
竟敢擾人清夢！
然而在看到信息發送人的時候，零星那點不爽立即化為齏粉，煙消雲散。
陸荊雲的心情自谷底升上雲端，只需要韋璇的一句話就夠了。
姐姐：
【小寶，你在幹嘛？是不是睡著了？睡成小豬？聽不見手機鈴聲啦？】
【給我開門。】
就在他打開聊天界面的那一刻，手機再次振動兩下，彈出一條嶄新的白色方框。
【現在，立刻，馬上。】
“……！！！”
陸荊雲來不及穿上拖鞋，就這麽穿著襪子沖至門邊，手拉開門把時，他才想起來尚未整理儀容。
他住的這層聲控燈壞了，樓道裏昏黑一片，可是門外站著的那人，不需要再用眼睛去辨認。
她的氣息、輪廓、身高，一切的一切，早已鐫刻在陸荊雲心底最深處。
從夢裏走出來的人。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們之間的距離早已不是過去那種……可望而不可即了，而是觸手可及的程度！
陸荊雲如同一個獨自行走在沙漠中的旅人，許久未飲甘泉，一張口就是啞的。
“姐姐……”
想說的話全忘了。
而且也說不出來，語言太過蒼白，不足以表達出他的真實情感。
Alpha女人聽不見陸荊雲的心聲，行事全隨心意而動，上前一步，跨過門檻。
她伸手圈住Omega窄緊的腰，自然地應聲，“嗯，在呢。”
不存在比這更有力、更明確的回答了。
陸荊雲輕輕一顫。
Alpha女人擡起另一只手，碰上他的臉龐，輕輕地來回撫摸著，放柔了嗓音問道：
“小雲朵，你是不是做噩夢了？還是感冒了？聲音聽著不太對啊，身上也有點燙……”
陸荊雲整個腦袋都是空的，似乎處於靈魂出竅的狀態，“我……”
可是一聽到韋璇的聲音，他就像受到了感召，立刻回歸於人世間，浮躁的心緒也變得沈靜下來。
擁抱她。
他緩慢而堅定地伸出手臂，從韋璇的身側挪至後腰的位置，再往上，落到她的肩膀。
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下一瞬，又堅定地攤開，落實了。
倚仗“黑暗”的幫助，陸荊雲有效地遮掩住面上發熱的溫度，莫名多了幾分底氣。
他使勁抱住韋璇，將自己的腦袋埋至她的肩窩裏，見她並未抗拒，又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化身為撒嬌的狗勾。
恰在此刻，陸荊雲的鼻尖若有似無地縈繞著一股淺淡的紅酒味，很香，並且……
很醉人。
他又開始腿軟了，比一杯倒的人“酒量”更差，幸好有她抱著，不至於摔倒在地、當場丟人。
長久的靜默中，Alpha女人再次柔聲開口，“小雲朵，怎麽不說話呀？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了？”
“姐姐，我夢到你了。”
陸荊雲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試圖恢覆成“小雲朵”應有的清亮聲線，可惜收效甚微。
他啞聲反駁，“才不是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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