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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信息網的艱難編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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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信息網的艱難編織

幾天後,通過白虞設法聯系到的一位負責低級侍衛調動的官員,一紙簡單的調令發出了。

理由冠冕堂皇:“近日宮中屢有紛爭,紫光殿外圍護衛需加強。侍衛黎岳,執勤嚴謹,恪守宮規,特擢升為紫光殿外圍巡防小隊隊長之一,即日上任。”

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職位變動,在龐大的魔宮侍衛體系裏,連一絲漣漪都難以激起。

然而,對於蜷縮於紫光殿內的商九雅而言,它意味著她至少擁有了一小片或許可以稍作經營的“領地”,以及一把沈默卻可能鋒利的“劍”。

但僅有“劍”還不夠。白虞是她意外獲得的第一雙“眼睛”,而現在,她需要將這單一的視線,編織成一張哪怕簡陋卻有效的網。

機會在一個深夜悄然降臨。

魔界的“夜晚”並無日月更替,只是天際翻湧的魔雲色澤會變得更加深沈幽暗,宮中的巡邏班次在此時交接,正是守備相對松懈的時刻。

商九雅借口連日“靜養”後精神稍好,需焚香寧神,屏退了內殿所有侍立的宮女,只留白虞一人在旁伺候。沈重的殿門合上,隔絕了外界大部分聲響,只餘墻壁幽藍魔火跳動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以及香爐裏一縷清冷檀香裊裊升起。

殿內光線昏暗,將商九雅蒼白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到了嗎?”她壓低聲音問道。

白虞緊張地點點頭,快步走到內殿一扇通往偏僻小回廊的側門旁,側耳傾聽片刻,隨後輕微地拉開一條門縫。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正是黎岳。他依舊穿著侍衛鎧甲,但行動間悄無聲息。

他進入殿內後,恪守本分地停留在門邊陰影裏,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這是商九雅、白虞、黎岳三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會面”。

“開始吧。”商九雅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尊上,”白虞跪坐在商九雅腳邊的軟墊上,從懷中小心翼翼取出幾張粗糙的獸皮紙,“奴婢這幾日,又從各處聽來些閑言碎語……”

她開始低聲匯報,內容瑣碎而龐雜:

廚房負責采買的魔仆抱怨,三長老貢梁府上近日宴飲頻繁,消耗的珍稀魔食遠超往常,且要求苛刻,庫房管事為此焦頭爛額……

兩個負責漿洗的低等婢女在偷偷議論,說九殿下關山月身邊最得寵的侍女含珠,前日悄悄去了一趟八長老蔣正的律法殿,呆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神色有些匆忙……

一個老邁的花匠醉酒後嘟囔,說夜裏似乎看到大長老尤赤的心腹,悄悄從四殿下敖厲偏院的後角門離開……

還有關於邊境摩擦的流言,說六殿下的部下又與某部族發生了沖突,似乎是為了爭奪一處新發現的小型魔晶礦脈……

甚至還有一些幾乎無法證實的低語,關於前任魔尊暴斃那晚,守衛魔尊寢宮的侍衛曾聽到過被迅速壓下去的異響……

白虞說得很慢,盡力回憶每一個細節,包括說話人的語氣、場合。信息真偽混雜,大多只是底層仆役的猜測和閑談。

商九雅凝神靜聽,眉頭微蹙。這些信息看似無用,卻或許隱藏著關鍵的脈絡。

接著,黎岳開口了,“侍衛營房議論,敖厲殿下麾下的侍衛近來補給明顯優於其他各隊,新配發的制式魔刃附魔等級更高。”

“關山月殿下宮外的巡邏隊換防時間近日有異常調整,頻率增加,且經過幾條非主要通道。”

“蔣正長老律法殿的守衛,前日增加了兩名陌生面孔,氣息沈凝,不似普通侍衛。”

“屬下負責的區域,西南角樓一處廢棄哨塔,昨夜子時曾有短暫能量波動,似有人短暫停留又迅速離去,痕跡被刻意抹去。”

黎岳提供的信息更偏向於具體的動向和異常,雖然同樣缺乏直接證據,但更具指向性。

信息匯總完畢,小小的內殿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商九雅的目光落在那些獸皮紙上。現代職場培養出的信息整合與分析能力,在此刻下意識地開始運轉。她在空白的獸皮紙上劃動起來,“白虞,黎岳,你們看。我們不能只看單條信息。要把它們……聯系起來看。”

她開始在獸皮紙上畫圖,是一種白虞和黎岳完全陌生的方式——關系圖。

她在中央畫了一個小圈,標上“尤赤”。又在周圍畫出幾個圈,分別標上“敖厲”、“關山月”、“貢梁”、“蔣正”、“七穆”、“十一娘”等。然後用線條將他們連接起來。

“白虞說,尤赤的心腹深夜從敖厲處離開。黎岳註意到敖厲部下補給異常精良。”她在尤赤和敖厲之間畫上一條線,標註“深夜密會?資源傾斜?”。

“白虞聽到,關山月的侍女去了蔣正那裏。黎岳發現蔣正處增加了陌生守衛。”她在關山月和蔣正之間連線,標註“接觸?律法相關?”。

“貢梁宴飲頻繁,消耗巨大。”她在貢梁旁邊標註“資源需求旺盛?與關山月合作?”因為白虞曾提過貢梁支持關山月。

“七穆邊境生事,爭奪礦脈。”在七穆處標註“好戰,資源擴張”。

“西南角樓異常能量波動……”她單獨畫出一個圈,標註“未知?需警惕”。

她畫得吃力,圖形簡陋,邏輯鏈條也充滿猜測。但在白虞和黎岳眼中,這卻是一種清晰直觀的信息梳理方式,那些散亂的碎片,仿佛被無形的線串了起來,隱約顯現出某些輪廓和關聯。

“尤赤長老看似支持四殿下,但私下或許也對四殿下有所提防,或者雙方另有所圖?”

“九殿下與八長老接觸……是想在律法層面謀劃什麽?對付誰?”

“三長老的奢侈宴請,資源從何而來?與九殿下的合作到了哪一步?”

“六殿下看似莽撞,但其擴張行為是否也受其他勢力影響或默許?”

商九雅一邊畫,一邊低聲提出各種假設和疑問。她在嘗試用現代的邏輯分析模型,去解讀這個魔幻而殘酷世界的權力博弈。

白虞和黎岳的眼神,從最初的疑惑,逐漸變為驚訝,再到一種豁然開朗的專註。他們開始主動補充細節,提出自己的看法:

“尊上,奴婢想起來,廚房的人還說,貢梁長老府上宴請,用的是一種極昂貴的‘血髓酒’,那酒似乎……似乎需要九殿下領地內的一種特殊魔植才能釀制……”白虞怯生生地補充。

“西南角樓廢棄哨塔,”黎岳沈吟道,“那個位置,看似偏僻,但實則視野可以覆蓋到紫光殿西側外圍和一部分通往律法殿的小路。”

他們三人,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一個渺小的侍女,一個被打壓的侍衛,在這昏暗的魔尊寢宮內,依靠著零碎的信息和原始的圖表,艱難地試圖拼湊出敵人模糊的畫像。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太多信息無法證實,太多可能性無法排除。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每一個判斷失誤都可能萬劫不覆。

“我們必須更加小心。”商九雅揉了揉發痛的額角,“這些信息,真偽難辨,甚至可能是有人故意放出的煙霧。白虞,你傳遞和接收信息時,務必確認安全,寧可錯過,不可暴露。”

“黎岳,你巡邏時,觀察即可,非必要絕不主動探查,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們……需要找到驗證信息的方法。比如,關於西南角樓,黎岳你下次巡邏時,可以‘無意中’留意那個方向的常規動靜,但絕不能靠近。”

“關於各方的資源流動,白虞,看看能否從廚房、庫房那些最底層的仆役閑談中,找到更具體的、可以交叉驗證的細節……”

她艱難地運用著她知道的一切關於信息甄別和風險控制的知識,叮囑著兩位同伴。

白虞和黎岳鄭重地點頭。

第一次非正式的“會議”結束了。黎岳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陰影,從側門離開,仿佛從未出現過。白虞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幾張畫滿了關系圖的獸皮紙,準備找機會銷毀。

商九雅獨自坐在昏暗的殿內,香爐裏的冷香即將燃盡。

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將她淹沒。但這一次,疲憊之中,卻夾雜著一絲奇異的充實感。

她依舊弱小,依舊恐懼,依舊深陷重圍。

但不再是完全的黑暗。

她望向窗外那永恒昏沈的魔界天空,指尖輕輕拂過粗糙的獸皮紙邊緣。

容姜……你看,我也開始……掙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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