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大慶殿上的微弱聲音

關燈
第十一章大慶殿上的微弱聲音

自那夜初步編織信息網的“會議”後,商九雅感覺時間流逝的速度都仿佛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完全被動地等待厄運降臨,而是開始帶著一種焦灼的期待和隱秘的籌備,去度過每一個魔界昏沈的白晝與幽暗的“夜晚”。

白虞和黎岳以各自的方式,持續收集著魔宮深處流淌的信息碎片。那些碎片依舊真偽難辨,但在商九雅嘗試用關系圖進行梳理後,某些脈絡似乎真的逐漸清晰起來。

尤赤與敖厲之間確有密切聯系,但似乎並非鐵板一塊,偶有利益分配上的齟齬流傳出來。

關山月與貢梁的勾結更為緊密,一個提供內政情報和影響力,一個提供資源支持,目標直指更高的權柄。

蔣正則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律法領域,似乎正依據某些古老規條謀劃著什麽,與關山月也有若即若離的聯系。

七穆依舊在邊境制造事端,其暴戾和擴張欲引來不少非議,但也使得部分好戰魔族聚集其麾下。

十一娘的小動作不斷,幻術陷阱失敗後似乎消停了幾日,但根據白虞從其他婢女那聽來的閑話,她似乎又在琢磨什麽新的“玩法”。

這些信息讓商九雅更加確信,敵人並非鐵板一塊,他們彼此間也存在猜忌、競爭甚至潛在的沖突。這或許就是她能夠利用的縫隙。

機會很快再次降臨。一份由侍從提前送達紫光殿的羊皮卷,告知次日將再開大慶殿長老會議,議題之一,便是裁定一個名為“影木族”的邊緣小部族的歸屬問題。這個部族棲息地的某種特產魔植,是煉制某些中低階魔器的重要輔料。

若是以前,商九雅看到這種議題,只會感到頭痛和茫然,然後選擇全程沈默,祈禱會議盡快結束。但這一次,她的心跳微微加速。

“影木族……”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迅速在腦海中檢索白虞和黎岳近日提供的信息碎片。

“白虞,”她立刻召來白虞,“前幾日,你是否提過,五長老昌棟麾下的一部軍團,常年駐守西境,而影木族的棲息地,似乎就在西境邊緣?”

白虞努力回想,眼睛一亮:“是!奴婢想起來了!廚房有個幫廚是西境來的,前幾日抱怨說老家那邊不太平,好像就是影木族附近幾個小部族因為資源爭執,爆發過幾次小沖突,還驚動了五長老的邊防軍去調停過!”

“黎岳,”商九雅又轉向如同陰影般守在門邊的侍衛,他當值時,總會“恰好”停留在能聽到內殿輕微動靜的位置,“你之前是否註意到,關於西境魔植運輸路線的信息?”

黎岳沈默片刻,低聲道:“上月有一起未公開的劫掠案,一批運往三長老貢梁工坊的魔植在距離影木族領地不遠處的黑風峽遭劫,現場痕跡處理得很幹凈,但巡邏隊報告稱感知到殘留的火系魔元波動,疑似……與六殿下麾下某支隊伍的屬性吻合。”

信息碎片如同散落的拼圖,在商九雅腦中飛快組合。

影木族(資源)-> 西境(昌棟勢力範圍)-> 部族沖突(昌棟介入)-> 運輸路線(黑風峽劫案)-> 火系魔元(疑似七穆部下)-> 魔植最終流向(貢梁工坊)-> 貢梁與關山月合作……

一個模糊卻有可能的圖景浮現出來:貢梁及背後的關山月需要影木族的資源,但運輸路線可能受到七穆勢力的騷擾,而負責西境穩定的昌棟,必然對此種擾亂秩序的行為不滿。

商九雅立刻意識到,這或許是她的一次機會。

那一夜,商九雅幾乎未眠。她在腦海中反覆推演明日可能發生的情況,構思著自己該如何開口,該說什麽,分寸如何拿捏。她甚至讓白虞找來了一些關於魔界部族管理和小規模沖突調停的古老規章條文,囫圇吞棗地強記下幾句可能用得上的套話。

第二次坐在前往大慶殿的冰冷輦車上,商九雅的心情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大慶殿依舊宏偉肅穆,威壓沈重。九大長老席位上的身影依舊氣息深沈,目光莫測。今日關山月親自來了,敖厲和七穆則派了心腹將領。

會議按部就班地進行,當議題進行到影木族歸屬時,預期的爭吵立刻爆發。

貢梁麾下的一名文官率先發言,侃侃而談影木族特產魔植對魔器煉制的重要性,強調應將其納入“統一管理”,暗示應由與工坊聯系密切的勢力(即他們自己)接管。

關山月笑吟吟地補充,言語間暗示由“善於經營”者管理,才能“物盡其用”,矛頭直指敖厲和七穆這種“只懂破壞”的軍事勢力。

敖厲的代表立刻反唇相譏,指責貢梁貪得無厭,中飽私囊,並聲稱敖厲殿下有責任“保護”這些邊緣部族免受“不公壓榨”。

七穆派來的將領更是粗暴,直接聲稱影木族領地靠近其巡邏區,理應由他們“監管”,誰敢不服就打到他服。

各方爭執不休,言語間刀光劍影,互不相讓。尤赤半闔著眼,仿佛在養神。昌棟眉頭緊鎖,顯然對爭論中涉及的邊境沖突和秩序混亂感到不滿,但並未立刻發言。邢垣則若有所思地看著爭吵的各方。

商九雅高高坐在禦座上,手心全是冷汗。下面的博弈激烈而覆雜,她需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

就在爭論陷入僵局,各方聲音漸歇,等待尤赤或某位重量級長老裁決的空隙——

商九雅猛地吸了一口氣,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甚至顯得有些突兀。

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她身上,驚訝、不屑、審視、玩味……各種各樣的視線,仿佛要將她單薄的身體刺穿。巨大的壓力讓她幾乎窒息,準備好的詞句瞬間卡在喉嚨裏。

她看到尤赤緩緩睜開了眼睛,那深不見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探究。關山月美麗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冰冷的嘲諷。貢梁直接嗤笑出聲,仿佛看到了什麽滑稽的景象。

商九雅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讓她混亂的大腦清醒了一瞬。

不能退縮!絕對不能!

她努力忽略那些刺人的目光,強迫自己看向爭論的中心區域,“諸……諸位長老,各位……兄姐的代表,”她的開場白磕磕絆絆,顯露出極大的緊張,“可否……聽本座一言?”

所有人都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這個傀儡……居然開口了?

商九雅的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她不敢停頓,趁著那一口氣還沒洩掉,繼續按照昨晚的推演說道:“關於影木族……本座……本座以為,其地處西境邊陲,毗鄰五長老麾下軍團防區。近期聽聞該地時有紛爭,已驚擾邊防安寧……”

她提到了昌棟,並且暗示了當地的混亂。

昌棟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投向她,帶著明顯的驚訝和審視。邢垣也微微挑起了眉毛。

“魔界……魔界初定,首重秩序安穩。”商九雅艱難地引用著昨晚強記的規章條文,“與其爭論歸屬,不若……不若先由負責該區域安防之力量,協助影木族穩定局勢,恢覆生產。待秩序井然後,再議歸屬及資源分配之法,似乎……更為妥當?”

她提出的,是一個看似絕對中立甚至有些偏向“□□”的方案,將皮球暫時踢給了負責西境防務的昌棟。這既符合昌棟的利益,又暫時擱置了貢梁、關山月和敖厲、七穆之間的爭奪。

大殿內依舊寂靜。

尤赤的目光深沈了幾分,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貢梁臉上的肥肉抖了抖,顯然對這個拖延他獲取資源的提議極為不滿,但一時找不到直接反駁的理由,畢竟對方打著“□□”的旗號。

關山月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變得有些冰冷。

敖厲的代表和七穆的將領也皺起眉頭,似乎覺得這提議限制了他們的擴張或幹預。

昌棟深深地看了商九雅一眼,那目光覆雜,似乎重新評估著這位一直被忽視的“魔尊”。他緩緩開口,聲音洪亮沈穩:“尊上所言,不無道理。西境安寧,確乃首要。臣附議,可先由邊防軍介入調停影木族周邊紛爭,恢覆秩序。”

他的表態,瞬間讓局面變得微妙起來。

邢垣似乎覺得很有趣,輕輕笑了一聲:“嗯,先止幹戈,再論其他,倒也穩妥。”

尤赤終於開口,“既然如此,便依尊上所言,影木族事宜,暫由五長老負責穩定局勢。歸屬之事,容後再議。”

會議繼續。但這個插曲,卻在所有與會者心中留下了淡淡的漣漪。

商九雅渾身虛脫地靠回禦座,她甚至不敢去看臺下那些人的反應,只是低垂著眼瞼,努力平覆著幾乎要躍出胸腔的心臟。

她做到了……她真的在大慶殿上發出了聲音。雖然微弱,但至少……她不再是那個完全透明的影子了。

會議結束後,商九雅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僵硬地走下禦座,走向殿門。

在經過尤赤席位附近時,這位深不可測的大長老忽然微微側過頭,淡淡地說了一句:

“尊上近日……似乎頗為關心政務了,真是魔界之幸。還望保重尊體,勿要過度勞神才好。”

話語似是關懷,實則警告。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商九雅心中那點剛剛升起的激動和熱氣。

她腳步一滯,含糊地應了一聲,幾乎是逃也似的加快腳步離開了大慶殿。

回到紫光殿,屏退左右,她獨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內室,後怕與那一絲微弱的成就感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發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