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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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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出家

毒販趕到的時候,黎明的光剛爬上山頭,薄霧籠罩著營地,空氣裏彌漫著血腥與潮土的氣味。

奚也站在桑從簡的屍體旁,渾身被灰白的晨光籠著,臉上像被抽空了一樣,沒有表情。

“他想逃跑,”奚也垂下眼眸,“被我發現了。”

毒販轉過頭,瞇著眼看向奚也,聲音裏藏不住懷疑:“你殺了他?”

奚也沒有回答,只是喉結微微動了動。

四周靜得只剩風掠過葉梢的沙沙聲,和遠處若有若無的犬吠。

一個馬仔上前,用腳踢了踢桑從簡的肩膀。屍體沒有任何反應。

他發出短促的笑聲,緊接著高喊:“條子死了!他真的死了!”

毒販繞著屍體走了兩圈,臉上浮現出壓抑不住的快意。

轉身時,他的目光從奚也的肩後掠過。

奚也的心驟然一緊,順著那道視線看去。

賽丹瑞正被人雙手反剪,跪在泥地裏。肩膀被死死壓著,嘴角掛著血,臉色蒼白。

他擡眼看向毒販,竟還露出一個挑釁的笑。隨即迎來幾記拳腳,身體猛地一歪,又被按了回去。

毒販慢條斯理地走到賽丹瑞面前:“雖然他沒能逃出去,但你救他這件事,還是要跟你算賬。”

奚也臉色一變:“跟他無——”話還沒說完,賽丹瑞卻率先開了口,聲音嘶啞,卻格外清晰:“是我救的又怎樣?”

他擡起頭,眼神倔強得像一塊頑石:“我就是想救一個好人,我就是不想跟你們一樣。我不後悔,哪怕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麽做!”

奚也怔在那裏,嘴唇微顫。

淡金的晨光透過樹林縫隙灑下,落在賽丹瑞的臉上。他從頭到尾都沒看奚也一眼,只直直盯著毒販、釘在他面前的每一個人身上。

毒販臉上的笑漸漸冷下去。他拔出槍,頂在賽丹瑞眉心:“救人?你以為自己是誰?死到臨頭還想裝英雄?”

砰——隨著一聲悶響,奚也耳邊轟鳴,世界驟然靜止,變成一片死寂。

賽丹瑞的身體緩緩向後倒去,濺起一片泥水,眼睛仍睜著,倒映著初升的萬丈晨光。

奚也驀地閉上眼睛。

耳邊的聲響像被什麽掐斷了,只剩胸腔裏一陣陣鈍痛的鼓動。

他的感官正在一點點渙散。

毒販們又爆發出一陣狂笑,笑聲此起彼伏,像餓犬在暗巷裏撕咬。

奚也不敢睜眼,不敢去聽,不敢去想他們在做什麽。

血的味道濃得幾乎能嗆進喉嚨,苦澀在口中蔓延。

視野在閉合的眼簾後化作一片暗紅。

他張了張口,發現自己正陷入一種可怕的失聲狀態裏。

他依然沒有睜眼,但他“看見”了那些毒販做的事。

他們把地上屍體的腦袋割了下來,像玩物般互相用腳踢著,當球扔來丟去。

無頭的軀幹被拴上麻繩,拖進寨子裏。

在毒販的地盤,屍體也是有用的。

腦袋可以掛在營地最高處,震懾外人,也震懾自己人。

至於身體,用處就更多了。

只有想不到,沒有他們不敢做。

奚也用力咬破嘴唇,鮮血在口中散開,味道苦得令人作嘔。

……

“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我離婚那年,我兒子也差不多你這麽大。”

“瘦得跟貓似的,這是我兒子七歲穿的衣服,你倆個頭差得有點多啊?以後得多吃點,不許挑食,聽明白沒?”

“為了收養你,我可是跑了不少手續。放心吧啊,以後你就不是黑戶了。”

“聽明白了嗎,小騙子?”

“告訴爸爸,你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沒有的,爸爸,我什麽事都沒有。”

“我就是、就是,想做一個有用處的人。”

奚也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痛得幾乎失去知覺。

此刻他什麽都不能做。

他不能讓爸爸白白犧牲。

也不能讓替他頂罪的賽丹瑞白死。

只有他知道毒販的定位坐標,只有他掌握了從原料到生產、再到分銷的整個完整販毒鏈路,他不能暴露自己。

他要忍。

忍到聶叔趕來的那一刻。

忍到他能把這四年來收集到的所有證據,全數移交給警方的那一刻。

****

奚也從噩夢中驚醒。

額頭冷汗未幹,耳邊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

坤貌正陪在他身側照看他,親手替他換上一套橙色的僧服。

“在棉滇,每個男人一生中都要去寺廟出家一次。”坤貌淡聲說,“七天,或者半個月。出完家,就標志著你已經正式成年。”

奚也垂下眼,指尖掠過僧衣粗糙的布紋,慢慢用力攥緊。

“一般人都是少年時完成剃度禮。”坤貌繼續道,“你小時候沒做過,現在補上,也算還一場命裏的缺。”

他頓了頓,擡起眼看奚也:“這半個月,你要把身上的汙穢濁氣洗幹凈,重新做人。”

三邦谷,洛察村寨。

這裏偏僻閉塞,山路崎嶇,唯有一條土路可通外界。村口那座白色佛塔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正是坤貌捐資修建的寺廟。

桑適南驅車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抵達這裏。

據可靠情報,坤貌本人近日有在此地出現。雖不清楚他此行的具體目的,但這或許是警方接近坤貌的唯一機會。

桑適南到的時候是下午,正好趕上寺廟在舉辦一場集體游行儀式。

鑼鼓與誦經聲交織在塵土飛揚的街道上,穿著金橙袈裟的男孩們緩緩經過人群。這是棉滇特有的宗教習俗,男孩們先出家做幾日沙彌,歷經一兩周齋戒與修行後,就能還俗。以上流程走下來,方可成人。

桑適南隨人群駐足,目光落在前方。

他原本只是隨意一瞥,卻在看清最後那位小沙彌後,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忽然明白了坤貌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無論奚也變成什麽樣子,他都可以一眼認出他。

更何況,那小沙彌後腦勺上,還橫亙著他撫摸了上百個日日夜夜的熟悉的疤痕。

這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即便出家成了沙彌,也是最漂亮的小沙彌。

穿著橙色僧服、露出半邊肩膀的奚也,撐著一把紅色竹傘,緩緩從人群中走出。他穿過揚著細沙的土路,朝遠處的寺廟走去。

陽光透過樹隙灑下,一道道金色碎光落在他的紅傘上、肩頭上。

隔著塵煙,隔著人群,桑適南望著他,覺得那太陽真是太刺眼了些,把他視野都弄模糊了。

人群在給沙彌讓路,退得太急,腳步雜亂。一個孩子被擠倒,引發了一陣輕微的騷亂。

桑適南看見奚也停了下來,紅傘的傘柄靠在肩膀上,頭微微一偏,似乎要向這邊望來。

小孩很快被扶起,奚也低頭看了一眼,確認無事,轉頭繼續啟步。

這次他走得更靠邊,不再朝人多的地方去。

少了人群的遮掩,桑適南不敢再靠近一步。

他知道,奚也身邊必然有無數雙眼睛,保護他、監視他。

他多想問問他。

這些天他睡得好嗎?吃得還習慣嗎?

這裏的飯菜酸又辣,他的胃能受得了嗎?

開過顱的腦袋好不容易才長出一點頭發,現在又被剃了,晚上會不會對著鏡子偷偷哭?

應該是不會的。

他的小寶,在獨自一個人時,是從來不會哭的。

周圍的人開始註意到他。

有幾個本地男人回頭打量,低聲交談著什麽。

桑適南聽不清,只隱約捕捉到幾個陌生的棉語詞。

這兩個月來,他曾跟著奚也學過一些簡單的句子,但這句他沒聽懂。

不過他大概能猜到意思。

因為當他擡手去摸自己的臉時,發覺上面全是眼淚。

是夠奇怪的,一個男人,莫名其妙站在馬路上流淚。

奚也一路被帶回寺廟。

坤貌把他送來這裏後就離開了,說要等他出家結束,再過來接他回去。

坤貌不在,奚也也沒覺得輕松。

房門外,始終有人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守著他。

他被安排在一間單獨的房間,一回來,就會有人替他蒙上眼、將他手綁住,不許他踏出門半步。

所謂出家,也不過是走個流程。對他來說,只是換了個地方被坤貌囚禁。

坤貌不希望他知道太多事,包括外面的時間。

奚也坐在床邊,姿勢端正,如老僧入定。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坤貌的人推門看了他一眼,又輕輕關上。

奚也其實是在數時間。

傍晚六點會有人來送晚餐,是坤貌特別吩咐準備的營養餐。

他大病初愈,許多食物都不能吃。

奚也逼著自己一點一點咽下,然後繼續數秒。

數到大概晚上九點鐘。

門被人推開。

這次門沒有立刻關上。

那微小的停頓擾亂了他的節奏。

他皺了皺眉:“我不會逃走的,不用看得這麽緊——”話沒說完,門在身後嘎吱一聲合上。

下一刻,一只手從背後伸來,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被猛地拽進一個結實的懷抱。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奚也的心跳瞬間亂了。

呼吸尚未來得及穩住,嘴唇便被人覆上。

他輕微掙紮起來,桑適南終於低聲開口:“是我。”

眼淚浸濕了蒙眼的布條。

他當然知道是他。

下午他出現在人群裏時,他就發現他了。

他以為他什麽都不知道嗎?

他到底看了他十多年的照片。

他把他的一切都看全了。

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姿勢、每一個神情,全都數十年如一日地反覆在他腦海裏接受他的審閱、凝視和描摹。

他比誰都熟悉他。

熟悉到他第一次在江州看到他時,就在自己都沒察覺的情況下,對他動了心。

那個被眾人簇擁的少年,迎著冬日的陽光,沖過球場,替他拍開了那只即將砸下的籃球。他的笑,他的氣息,包裹住了他的羨慕、嫉妒和無所適從。

他是不一樣的。

他從一開始,就跟誰都不一樣。

直到很多年後,他才明白爸爸臨死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爸爸在江州,留給了他一份禮物。

那禮物就是哥哥。

那禮物,是一個不算完整的,完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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