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沈聿舟

關燈
第71章 沈聿舟

爆炸中心區早已被那個慈善組織封鎖了。

桑適南走到外圍,看見一層層警戒線與臨時帳篷,到處都有穿著志願者馬甲的身影在裏外穿梭。可他始終過不去,只得原路返回。

途中,幾輛寫著“救援物資”英文字樣的貨車停在路邊,司機與志願者正忙著卸貨。桑適南不知為何,心頭一動,趁人不註意繞到車尾。

貨箱半掩,他順著縫隙看了一眼。

——方便食品、水、醫用包……這些都還算合理。可就在最下層,他看到了煙,還有成箱的酒。

他怔了怔。

這是救災物資?

卸貨的人轉回來了,他沒作聲,立刻轉身離開。走出幾步,他還是忍不住回頭。

爆炸中心的方向,幾個穿著志願者馬甲的人正在拍照、錄視頻。

通訊信號早被屏蔽,不知那些畫面最終能否傳出去。風裏裹著燒焦的氣味與灰塵,天色像被煙熏成褐紅色。

他心底升起一種莫名的不安。

回到醫院時,門口已被棉滇警方封得水洩不通,黑色的特警車一輛接一輛停在外頭。

桑適南一楞。

出事了?

此時,娃娃軍的雙胞胎首領已經離開了公交車,帶著數十個娃娃兵進了醫院,等著與棉滇方面談判。

一樓大廳被清空。凡是還能行動的病人、醫護、家屬,全被趕到大廳中央集中管理。

奚也與於乘歸也混在人群裏。

於乘歸護在他身側,眉心擰得死緊。雖然他是近戰實力強,但在一群荷槍實彈的孩子面前,拳腳再快也沒用。之前在病房的時候,還好有奚也及時攔下他。現在他一回想起自己剛才沖動急躁的行為,後背就忍不住冒冷汗。

他掃一眼周圍人質的恐慌神情,又回頭看向奚也。

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青年,臉色白得發透,神情卻始終冷靜。

不論他是不是桑支的弟弟,單就他對娃娃軍的熟悉程度,說不定後面還有用得上的地方。於乘歸只是脾氣急了點,但沒那麽蠢,知道什麽人有價值,該保護該利用。

娃娃兵們的確信守了他們喊話時的承諾,沒有傷害醫院裏的任何人,只限制了他們的人身自由。醫護可以照常工作,病人照常輸液、吃飯,沒人被打、沒人被罵。

奚也靠在墻邊,額頭冷汗一滴滴往下落。忽然眼前一黑,整個人晃了下,向於乘歸身上倒去。

於乘歸嚇了一跳。旁邊正好有個護士見狀,立刻跑過來檢查奚也的情況,然後掏出一顆糖塞進他嘴裏。

護士嘰裏咕嚕說了幾句當地話,於乘歸聽不懂。

好在奚也緩了片刻,終於回過氣,向他解釋:“……早上出門太急,沒時間吃東西,有些低血糖,不礙事。”

於乘歸點點頭:“那行,反正你要真有啥不舒服,趕緊跟我說。”

奚也緩了緩,擡眼問他:“你也是警察,你覺得現在醫院外面,會是什麽情況?”

於乘歸沈思片刻,聲音壓得很低:“不好說,但要是條件允許,估計棉滇警方的狙擊手和特警已經就位了。”

奚也輕聲重覆:“狙擊手和特警……”

他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那些娃娃兵的槍上:“那就是有可能要交火了。”

“這不明顯的麽?”於乘歸冷哼,“這群娃娃兵就是一群恐怖分子,劫持了一整個醫院的人,哪還能有活路。”

奚也眉心微蹙,語氣緩慢:“……也未必。”

沒等於乘歸反應過來,奚也忽然擡頭,對那對雙胞胎兄弟說了兩句什麽。

他聲音不高,卻在落針可聞的一樓大廳中顯得格外清晰,釘進所有人的耳膜。

雙胞胎“唰”地回頭。

於乘歸臉都嚇白了,伸手去扯奚也的袖子,壓低聲音罵:“你瘋了?你剛跟他們說什麽了?”

奚也沒理他。因為雙胞胎正握著槍朝他走來。

突然間“砰”的一聲巨響!

玻璃驟然炸裂,一顆子彈擦著窗框飛進來,帶起一串冷光與灰塵。

槍聲炸開的瞬間,所有人都懵了。

雙胞胎幾乎是同時趴下,大喊著命令。

“所有人臥倒!!!”

大廳裏的人質們反應不及他們快,還楞楞地待在原地。一陣混亂裏,娃娃兵們迅速反應,動作利落地把人質們全按在地上。

於乘歸心跳如擂,幾乎瞬間明白過來。

是埋伏在外面的狙擊手。

大概是狙擊手看到目標站起,以為時機到了。只是準頭差了點,沒打中。

“糟了……”他低聲咒罵,額角冒汗。

但從雙胞胎剛才的反應看,這群娃娃兵好像沒有要傷人質的意思?

奚也靠在墻下,額頭冷汗涔涔。

他盯著雙胞胎兄弟,哪怕是在這種情形下,他也沒放棄跟他們談判:“我剛才說的是真的,我沒必要騙你們。”

於乘歸幾乎被嚇得要拽他:“你瘋了,你到底在跟他們說什——”奚也不理,繼續道:“像這樣僵持下去,哪怕你們不傷人質分毫,今天也只會是死路一條。死在這裏,外面會說你們是恐怖分子,而不是民地武。”

大廳裏,幾十把槍同時微微一動。

奚也一字一頓:“棉滇政府不會答應你們的條件,但我可以。如果你們相信我,我能幫你們趕走坤貌。”

雙胞胎兄弟趴在地上,遲疑地互相對視,指關節在槍托上輕輕發抖。

於乘歸咬緊牙,低聲罵了句:“你到底想幹什麽?”

奚也擡眼看了他一眼,聲音極輕:“賭一把。”

醫院門外。

桑適南剛理清事情的來龍去脈,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棉滇方狙擊手那邊傳來了槍響。

透過醫院大門的玻璃,他清楚地看到有幾個人驟然站起。下一秒,又幾乎是同時被槍聲壓回地面。

整個過程只有短短幾秒,可那幾秒,足以讓桑適南的血瞬間涼透。

他看到了一個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影!

桑適南心臟驟縮,臉色“唰”地白了。

奚也怎麽會在裏面!?

他喉嚨發緊,腦子嗡的一聲,反應過來一連串更糟的念頭:於乘歸會不會沖動行事?還有受了傷沒有行動能力的劉學龍,現在情況如何?醫護人員都被帶去一樓了,傷勢會不會加重?

桑適南思緒炸成一團亂麻。

他強迫自己壓下情緒,掃了眼周圍,直奔棉滇警方的包圍圈,亮出自己的身份文件,聲音沈穩到幾乎讓人聽不出他強行壓抑的顫抖:“帶我去見你們負責人。”

棉滇警方當然知道有中國警察來莫姐抓人,也一直在提供協助。

但他們沒想到,中國警方要抓的人竟就在醫院裏,而其中一個中國警察,此刻居然成了人質。

桑適南等不及棉滇方面在這裏與娃娃軍僵持的策略了,這要等到猴年馬月。

他壓低聲音,直截了當地道:“繼續等他們露頭,永遠沒結果。現在醫院裏的人質需要水和食物,警方可以化裝成送補給的工作人員混進去,進去後才有機會繼續下一步行動。”

指揮席一片寂靜。

幾名警官面面相覷,隨即有人點頭。短暫的小型會議後,棉滇方商量決定采納桑適南的提議,由特警展開行動。

桑適南被換上病號服,手臂纏上繃帶,抹上假血,假裝成要緊急送進醫院治療的病人。

一切都已準備就緒,但還沒等他們行動,醫院大門忽然被推開。

那對雙胞胎兄弟最先走出,手中持槍,卻高舉過頭。

他們走到門口,在眾槍口對準的死寂空氣裏,緩緩將槍放在了地上。

緊接著,裏面的二十多個娃娃兵陸續出現。

他們步伐一致,跟著首領的動作,一齊放下槍。

外面所有人都楞住了。

只有桑適南反應過來,他胸口劇烈起伏,心底某種幾乎直覺般的篤定在迅速膨脹:這一定是奚也的手筆。

在人群縫隙間,他終於看見了那個立在陰影與光交界處的人。

風從奚也耳側擦過,撩動他鬢邊的發。

他臉色蒼白,卻鎮靜得像一塊被塵封的暖玉。

桑適南先是看見奚也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什麽。

可他什麽都沒聽見。

所有聲音都延遲了一拍。

娃娃兵們被棉滇警方帶走,醫院裏幾百個人質終於被解救。空氣回流,世界重新活了過來。

人群的驚呼、警笛聲、特警的呼喊,一齊砸進耳膜。

桑適南的腳幾乎不受控制地動了。

他沖了出去。

奚也站在醫院門口,被陽光反襯出一圈虛白的光暈。

他似乎也楞住了。

下一秒,桑適南一把將他拽進懷裏。

奚也被撞得一陣踉蹌,反應慢了半拍,才擡起手回抱住他。

桑適南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啞得不像自己:“你簡直是胡鬧。”

奚也呼吸還沒平穩:“我聯系不上你,又不清楚莫姐這邊的情況……就來了。”

他眼底有一層微光,不知是疲憊還是別的。

桑適南盯著他,語氣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我要真出事,市局最先知道。下次再有這種情況,你問聶叔就行了。”

這話倒是真的。爆炸發生後,莫姐口岸的通訊確實瞬間中斷,但周振的衛星定位始終在他們身上。市局能看到他們的移動軌跡,自然知道他們沒大礙。

正說著,於乘歸從那頭沖了出來,氣還沒喘勻,一眼看見兩人那姿勢,整個人楞在原地。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什麽哥?什麽弟?

怎麽就抱一起了?還抱這麽黏糊!

不是他想的那樣吧,不能吧。

於乘歸說話都結巴了:“這不是亂……亂……”

桑適南眉頭一動,拍了拍奚也的肩,松開他,轉頭道:“不是親生的,你別瞎想。”

“亂……亂猜。”於乘歸險些咬到舌頭,連忙補完句,強行挽尊,“桑支你這人,怎麽能亂猜我的想法。”

嘴上說得理直氣壯,眼神卻不爭氣地又瞄了奚也一眼。

他這才真切地理解,為什麽周振和陳不然會那樣說。

比起他們口中那點外貌形容,於乘歸覺得,還得再加一條:恐怖如斯的魄力和膽量。

鬼知道他剛才看見奚也嘰裏咕嚕和那群小鬼談判時,有多震撼。而更離譜的是,他居然真談成了。

他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忽然想起一事:“對了!你之前說那個國際救援組織是詐騙團夥,是怎麽看出來的?”

桑適南眉梢一挑,楞了楞。

奚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桑適南:“你去過爆炸中心區,那邊什麽情況?”

桑適南說:“說有毒氣洩露,封鎖了不讓進。”

“看到有人拍照嗎?”奚也又問。

“有。還不少。”

奚也沈默了一瞬,神情冷靜:“那就是了。通訊是他們自己切斷的。那些照片,也是他們拍給外界看的,用來制造恐慌、募資、吸引國際援助。但實際上,他們根本沒有在救援,爆炸中心也沒人受傷。不然,不會沒有一個傷員被送出來,醫院連一例爆炸重傷都看不到。”

於乘歸皺了皺眉:“可那些傷員不是都被就地安置了嗎?不送出來也說得過去啊。”

奚也搖頭:“就地安置在什麽條件下進行?醫院又是什麽條件?重傷的人理應被轉送到設備更齊全的地方救治,怎麽會只有輕傷被送到這裏?”

於乘歸怔楞:“這麽一說……好像還真是。”

桑適南眼神沈了沈:“但這個組織怎麽會恰好知道哪兒發生了災難,能這麽快到場控制現場?除非……”

話到半截,他猛地一頓,“除非這次爆炸就是他們幹的?”

“有這個可能,而且概率不小。”奚也點頭,接著問,“那他們有沒有提供捐款通道?”

“有的,有的。”於乘歸說,“爆炸發生後,外面鋪天蓋地全都是他們的宣傳。”

奚也瞬間有了主意:“給他們的捐款賬戶先打筆錢進去,觀察資金流向,能不能驗證我們的懷疑。”

“這也能驗證?”於乘歸有些驚訝,“怎麽做?”

桑適南笑了一下:“我們自己做不來,但有人能做。”

於乘歸立刻反應過來:“……李洋!?

很快,桑適南通過衛星通訊把轉賬信息發給九支隊,委托李洋跟蹤這筆資金流向。李洋那邊沒過多久就有了結果。

“簡直是巧合!”李洋十分激動,“這筆資金的流向,居然和我們之前查到的那些電詐案資金流向高度一致。連杜三巡那筆錢,也是流向同一條線。最終收款方,都是棉勃東部的金龍集團!”

“金龍集團……動手的人,原來是坤貌麽?”奚也慢慢搓著手指,沈聲道,“看來他們選在莫姐口岸下手,針對的其實是我的油氣運輸管道。可這個做法風險極大,他圖的究竟是什麽?”

賽溫駕駛著越野車,沿著通往莫姐口岸的山路疾馳。傍晚的天色混沌,雲壓得極低,路面上積著未散的塵灰。

他從後視鏡裏掃了一眼後排的人,猶豫片刻,還是開口:“貌叔讓人在莫姐口岸自導自演搞了一場爆炸,繞這麽一大圈,只是為了讓沈聿舟不痛快?”

坤貌靠在後座,閉目養神,指尖輕輕敲著座椅扶手。

“你也覺得我這是吃力不討好?”

賽溫連忙道:“不敢,貌叔。我只是……”他頓了頓,“想不明白您的意圖。”

坤貌緩緩睜開眼,聲音低沈:“你見過沈聿舟麽?”

賽溫正好打著方向盤轉彎,對面疾駛過一輛重卡,兩車擦肩而過,強烈的氣流掠過窗側。他猛地一擰方向,輪胎在砂石上摩擦出一聲刺耳的尖嘯。車穩住時,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一片冷汗。

他壓下心跳,穩聲說:“沈聿舟……行蹤成謎,神龍見首不見尾。大部分人應該……只見過他身邊那個羅昌裕吧。”

“是啊。”坤貌淡淡地應了一聲,語氣似在自言自語。

“所有人都懷疑,沈聿舟根本不存在。他只是羅昌裕杜撰出來的影子,一個用來掩護自己、穩住寰海的幻象。”

車廂裏一片靜寂。

“但我跟羅昌裕打過交道,”坤貌說,“寰海許多決策,手法太邪,不像是他能想出來的。羅昌裕有手腕,但還不到‘通天’的地步。寰海真正的幕後主腦,比羅昌裕的行事作風多了一股劍走偏鋒的靈氣與狠勁。”

賽溫低低笑了聲:“那這沈聿舟,要不是敵人,還真值得敬佩。”

“你想見見他嗎?”坤貌突然說。

賽溫微微一楞,目光透過擋風玻璃看向前方昏暗的公路線:“這……怕也沒那麽容易。”

坤貌眸底冷光如刃:“堂堂東南亞船王,卻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你不覺得奇怪嗎?是不敢,還是不能?”

“貌叔的意思是……?”

坤貌微微一笑:“還有一種可能,他是我們所有人,都認識的人。”

車緩緩停在一個岔路口。這裏是通往莫姐口岸的必經之路,所有車輛都得從此經過。

坤貌降下車窗,風卷起他衣袖的一角。他目光沈沈地望向遠處蜿蜒的公路,像一頭耐心的獵豹。

“就在這裏等。”他道,“等羅昌裕的車出現。莫姐口岸出了這麽大的事,他無論如何,都得親自來看一看。”

事實上,他策動莫姐口岸的那場爆炸,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阻止油氣運輸管道的建設。

他真正的目標,是羅昌裕。

他要的是,斬斷沈聿舟這條最有力的臂膀。

坤貌的手指輕輕一敲車門,眸光鋒利:“我倒要看看,到那個時候,沈聿舟……還能沈得住氣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