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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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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圈套

“莫姐口岸的通訊信號,並不是因為爆炸中斷的,而是被那個所謂的‘國際救援組織’人為切斷的。”

羅昌裕坐在後座聽著前排的下屬口頭匯報,用指尖輕輕抵著太陽穴,眉心隱隱一跳。

“也就是說,對方是有備而來了。”羅昌裕捏了捏眉心,吩咐道,“加快速度。老板現在人在莫姐,聯系不上,我擔心他出事。”

“是。”

然而車速並沒有提升,反而在下一秒,突然猛地停下。

羅昌裕心口一緊:“怎麽回事?”

駕駛座上的人臉色驟變,聲音緊繃:“不好,羅先生!前方路口被堵住了!”

羅昌裕擡頭望去。

前方橫著一列漆黑的車隊,整齊而無聲。十幾名持槍的人從車上下來,散開包圍了他們的車輛。

羅昌裕瞇起眼,目光落在最中間那輛黑色越野上。車門被人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下車。

坤貌神情從容,微微撣了撣衣擺,笑著擡眼:“別來無恙啊,羅先生。”

羅昌裕放緩動作,降下車窗,目光冷靜地一掃:“坤貌?你們棉勃和我們共南素來井水不犯河水,這是什麽意思?”

“誤會。”坤貌微笑,語氣裏聽不出一絲火氣,“我只是想請羅先生去我那兒坐坐。區區一趟路,羅先生不會連這個面子也不給吧?”

羅昌裕的目光一冷,伸手去升車窗:“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還有急事。麻煩讓路。”

坤貌仍站著,一動不動。微風拂過,他的語氣輕得近乎隨意:“什麽事,能比沈聿舟還重要?”

羅昌裕手上的動作驟然一頓。

坤貌看著自己的指尖,若無其事地轉動著戒面上的螺紋,淡聲說:“沈聿舟現在就在我那裏,羅先生不想過去看看?”

羅昌裕心頭突然一涼。

老板被坤貌帶走了!?他已經知道老板的真實身份了?

偏巧這時候,坤貌像是察覺到他的反應,忽然問:“羅先生認識我兒子麽?”

羅昌裕猛地擡頭,瞳孔微縮。

他極力壓制情緒,用一貫鎮定的語氣回答:“誰不知道你坤貌親生的、收養的孩子無數,你那幾個兒子,我可認不過來。”

坤貌笑意更深:“羅先生明白,我說的,自然是我那個最出色的大兒子。”

空氣瞬間繃緊。

羅昌裕的臉色沈了下去。

壞了。

他推開車門下車。駕駛座上的下屬焦急地伸手:“羅先生!”

羅昌裕擺擺手,聲音壓低:“我過去就行。”

他看向坤貌,冷靜道:“我只有一個要求,放我的人走。”

坤貌似笑非笑地瞥了那司機一眼:“當然可以。”

下屬還想下車,被羅昌裕低聲喝止:“別下來!立刻回共南租區,那邊不能沒人。”

“可……”

“回去通知任風和,”羅昌裕快速囑咐,“讓他馬上聯系江州公安。”

下屬咬緊牙關:“是。”

羅昌裕看著那車調頭離開,目光重新落回坤貌身上。

坤貌做了個“請”的手勢,讓羅昌裕單獨上他準備好的那輛車,隨後轉身回到自己車上。

賽溫發動引擎,踩下油門。他從後視鏡裏看向那輛正在調頭離開的車,遲疑著問:“貌叔,那人多半是回去報信的,真要放他走?”

坤貌靠在座椅上,淡淡一笑:“我要的,就是這通風報信。”

賽溫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貌叔是想引出沈聿舟?”

“不錯。”坤貌點頭。

賽溫猶豫片刻,又小心地問:“剛才貌叔突然提到奚也少爺……難道是懷疑,奚也少爺就是沈聿舟?”

坤貌看他一眼,皺了皺眉:“你想什麽呢?我剛才就是詐羅昌裕一下。”

賽溫松了口氣,又忍不住追問:“那既然奚也少爺不是沈聿舟,貌叔為什麽要問那句話?”

坤貌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透過車窗落在遠處不明的方向:“因為我懷疑,他在替沈聿舟辦事。剛才羅昌裕的反應,印證了我的猜測。”

車廂一時靜得只能聽到引擎的轟鳴。賽溫偏頭望了他一眼,小聲問:“貌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的?”

“要看出來也不難。”坤貌說,“沈聿舟的每一次行動,背後總有奚也的身影。我這個兒子嘛……”

他低低笑了一聲:“這三年來,他表面上看著老實,但實際上未必。我知道,他心裏一定還在動什麽歪心思。憑他那點心性,蟄伏三年沒有任何動作,這不正常。你以為他是溫順的綿羊,其實他是頭睚眥必報的狼。”

賽溫聽得仔細,語氣仍恭敬:“那還真看不出來。”

坤貌被逗得笑出聲:“你當然看不出來,他又不是你的兒子。”

說到這裏,他笑意一收,氣氛倏然一滯。

坤貌垂下眼,指尖在膝上輕輕敲著,語氣忽然變得幽深:“當年他才七歲,生日那天被我的仇家綁架。外面不知道的,都以為是對方窮兇極惡,把一個才七歲的孩子撕票,但其實對方當時有給我打電話。”

賽溫沈默著,知道坤貌不常提這事。賽溫一直不敢主動提及,那是坤貌和奚也之間最忌諱的一根刺。

坤貌偶爾幾次主動跟他傾訴這件事的時候,都會斷在這裏。

賽溫知道這事一直在坤貌心裏過不去,他除了賽溫,也無人可說。

他也明白,坤貌對他說這些,並不只是傾訴。坤貌想從別人嘴裏聽到一句“你沒錯”,或許這樣就能減輕他的心理負擔,好讓他能繼續心安理得。而賽溫每次都會如坤貌所願,順著他想聽的話來說。

但今天坤貌的目的似乎不是這個,所以賽溫沒有開口。

坤貌第一次講出了後面的事:“在我做出放棄他的決定後,那頭的電話沒有掛斷。”

他停了一下,神情微妙地陷入回憶。

“我也沒掛,就那樣拿著電話,聽著那邊的動靜。然後,我聽見了人死去的聲音。”

賽溫握著方向盤,手心在微微發汗。

“很奇怪吧?人死掉的聲音居然也能聽見。”坤貌自嘲地笑了笑,“我也覺得奇怪,但那一刻我確確實實篤定,自己聽到的那些動靜,就是一個人被殺死的聲音。”

他緩緩擡眸,目光陰郁。

“就是這些聲音,讓我以為他死了。直到後來,他又活著回來了。”

坤貌頓了段:“我從沒問過他當年被綁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但那個疑惑一直卡在我心頭。既然他還活著,那當時我聽到的那些聲音,又是誰的?死的人不是他,會是誰?要知道那時候,中國警方還沒趕到。”

賽溫張了張嘴,低聲問:“是……貌叔那個仇家?”

坤貌點了頭:“一個七歲的孩子,能悶聲不響地等待時機,殺死一個窮兇極惡的毒販。你不覺得可怕嗎?”

賽溫呼吸一滯。

坤貌的聲音壓得更低:“所以,他越是一動不動,我心裏就越是不安。”

他說著,轉頭看向後方那輛載著羅昌裕的車:“從三邦谷屠殺案開始,羅昌裕就一直在暗中幫助中國警察對付唐金生。一開始我以為那是因為案子發生在共南河流域,沈聿舟的地盤,他不得不管。但後來他又一步步瓦解天堂島,那就不是被動了,是主動要插手,而且每一步都和中國警察配合得天衣無縫。”

賽溫皺眉:“羅昌裕是怎麽搭上中國警察這條線的?中國警察又為什麽信他?”

“你覺得呢?”坤貌看他一眼,語氣平靜,“能讓中國警察相信他的人是誰?能這麽快了解警方動作的人又是誰?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只有奚也。跟中國警察配合緊密,就等於跟奚也配合緊密。”

賽溫心頭一震,神色微變。

“所以我才懷疑,”坤貌慢聲道,“奚也是不是想聯合沈聿舟,來對付我手底下的那些勢力。”

“我明白了。”賽溫說,“貌叔這次對羅昌裕下手,不只是為了敲打沈聿舟,也是為了警告奚也少爺。”

坤貌輕輕應了一聲:“當然,還有別的原因。耶尼水電站那樁事,一直是我和沈聿舟之間的死結。任我如何與各倫邦民地武、中投集團、昂山讚聯手,他都要和我作對。他不罷手,我坤貌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賽溫沈聲問:“但貌叔,您確定沈聿舟會上當嗎?那種人要是識破了貌叔逼他出面的計謀,哪怕我們手裏有羅昌裕,也未必能逼得了他。”

“你說得對,一個羅昌裕不夠。”坤貌微微沈吟,唇角緩緩揚起一抹弧度,“但要是連同那批在金龍電詐園區裏的人一起呢?”

江州公安市局。

整棟樓所有人忙得腳不沾地,周振的咖啡機被各路同事借來借去,機器都快掄冒煙了。

曾經揚言“真正的視偵高手從來不上眼藥”的韓峰,此時已經在電腦前坐了整整三天,桌上攤著十幾瓶空的眼藥水。

“我看吐了,看瞎了,這雙眼睛徹底廢了!”韓峰一邊敲鍵盤一邊發出怪叫,“我桑什麽時候回來!急需他支援!”

能讓他崩潰的原因不外乎一個,詐騙案又進入了高發期。

詐騙團夥的騙術五花八門,諸如某老板收到改簽機票的短信詐騙鏈接被騙幾百萬、一個騙子假扮明星開直播騙打賞、某女明星被木馬病毒偷拍勒索、某985男大學生遭遇富婆求子騙局被騙光積蓄,等等……

“快了韓哥,”李洋坐在旁邊,一邊敲文件一邊說,“桑支是今天的航班。劉學龍傷還沒好透,跟他一塊回來。桑支讓我們先準備審訊手續,落地就幹活。”

韓峰罵了一聲:“這位也是電詐,沒完沒了了還。”

“還不止。”李洋擡眼,“R市公安剛向部裏求援。全國多地出現失蹤案,有人被騙去棉滇電詐園區,基本都是通過R市的邊境線偷渡過去的,規模太大,部裏打算讓我們提供協助。”

“等會兒。”韓峰一楞,“這事怎麽你比我這個當副隊的還清楚?”

李洋聳肩:“經偵負責的工作嘛,消息比你靈。”

韓峰捏了捏眉心:“這還真是個棘手的事。等你們桑支回來,再具體討論這個……”

話還沒說完,一陣“咣當咣當”響,陳不然沖了進來,差點一頭撞到門框。

“韓哥!韓哥不好了!”

韓峰沒好氣地吼:“重說!你韓哥好著呢!”

陳不然還沒喘勻氣,臉漲得通紅:“韓哥,又有人報案,說他朋友被棉勃的電詐頭目騙走了!”

韓峰翻了個白眼:“得,又來一個。你看你慌什麽?這種案子這幾天能排到城外去。”

陳不然拼命點頭,語速飛快:“不是啊韓哥!你猜失蹤的兩個人是誰?其中一個是寰海集團的……”

“打住。”韓峰擡手打斷,“寰海集團?東南亞那家船運公司?那是境外案,你告訴他我們管不了。”

“你聽我說完啊!”陳不然幾乎是喊出來的,“另一個失蹤的,是桑支的弟弟!”

“誰?”韓峰皺眉,“他弟不是部裏的沈處嗎?沈處出差外地辦案去了,哪來的另一個?”

“我也不知道啊!”陳不然急得直撓頭,“報案人態度特別篤定,就說那人是桑支的弟弟。”

“誰聊我弟呢?”

一道低沈的聲音突然出現在門口。

陳不然猛地擡頭,眼神一亮:“桑支!”

“我桑?”

桑適南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一路風塵的氣息,下巴的胡茬來不及刮,整個人看上去既疲憊又精神緊繃。

他環視眾人一圈,眉頭微挑:“……你們這表情什麽意思?”

陳不然硬著頭皮說:“桑支,我們剛接到報案,說你弟弟被電詐頭目騙去了……”

“騙什麽騙。”桑適南樂了,“他人就在我辦公室休息,還是跟我一塊回來的。你倆不會被什麽新型詐騙整蒙了吧?咱可是警察。”

奚也幾乎睡了一路,從上飛機到現在都沒徹底清醒。桑適南幹脆把他安置在辦公室的小床上,本打算過來跟韓峰他們處理劉學龍的工作,結果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一群人神神秘秘地議論詐騙。

這都哪兒跟哪兒。

“不可能啊。”陳不然皺眉,“報案人是江州那家頂級會所的老板任風和。他這種人,沒理由拿朋友的事編故事騙我們吧。”

桑適南的笑容慢慢收住。任風和?

他來報案?

奚也一直在自己身邊,那被帶走的是誰?

難道……是羅昌裕!?

他心底倏然一沈。

“……你們在說什麽?誰報案了?”

一道清潤的嗓音從門外傳來。

眾人齊齊一怔。

桑適南猛地轉頭。

奚也正立在門口,神色未褪盡睡意,眉目清冷,唇色略淡。他大概是被這邊的動靜驚醒的,手指還搭著門框,呼吸微微不穩。

“怎麽醒了?”桑適南趕過去,“我辦公室那床睡得不舒服?”

奚也沒有理會,只輕輕推開他的手,擡眼鎖定陳不然:“你剛說誰被騙了?”

陳不然被那雙眼睛盯得發懵,聲音發抖:“你、你是……你是那個……”

話沒說完,奚也已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他手腕:“誰出事了?是不是叫羅昌裕?”

“等、等等?”韓峰皺起眉,完全沒反應過來,“這什麽情況?你誰啊?跟案件有關的內容,外人不興——”“韓峰。”桑適南擡手制止,他看向陳不然,眼神示意他先說。

陳不然咽了口唾沫,把事情的經過從頭講了一遍。

奚也聽到一半,臉色已徹底變了。

他呼吸急促,劇烈地咳起來,咳得肩膀發抖,指尖緊攥著門框,指節泛白。

於乘歸趕緊上前扶他坐下,低聲安慰:“慢點慢點,喘口氣。”

奚也擺擺手,努力平息那股翻騰的咳意,聲音嘶啞:“我知道了。”

桑適南遞來一杯溫水,眉間已經擰緊:“怎麽回事?羅昌裕不是你的人嗎?怎麽會被坤貌盯上。”

奚也接過杯子,指尖微顫:“坤貌……可能是拿我做借口,把羅昌裕騙過去了。他一定是想用羅昌裕逼我出現。”

“你打算怎麽辦?”

奚也搖頭:“先不要……”

九支隊眾人楞住。

韓峰率先回過神,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桑適南竟然在這種時候,征詢一個非警務身份的人的意見。

“不不不,等一下。”韓峰趕緊打斷兩人的對話,皺著眉看向奚也,“救不救的,你說了不算吧?”

奚也擡眸,神色沈靜:“羅昌裕是我特助。單從這件事上,我說的,可以算。”

陳不然整個人怔住。

韓峰沒察覺,輕輕“靠”了一聲:“他是你下屬,那更該救啊?”

“正因為如此,就更不能動。”奚也說,“坤貌綁走羅昌裕,就是在給我設局。如果我不回應,羅昌裕在他手裏就沒利用價值,他反而不會輕舉妄動。”

韓峰一臉茫然。

他完全沒聽懂。

主要是,他根本不知道坤貌和羅昌裕是誰。

但陳不然懂了。

任風和來報案時,他親自查過這兩人的資料:羅昌裕是寰海集團、也就是“船王沈聿舟”的特助;而坤貌,據任風和所說,正是棉勃電詐園區背後的黑頭目。

他呼吸一滯,看著奚也,驚得說不出話來:“你……羅昌裕……他是你下屬,那你豈不是沈、沈……”

奚也轉頭看了桑適南一眼。

桑適南說:“這些都是我隊員,江州公安各警種裏最得力的骨幹。”

奚也沖陳不然微微頷首。

陳不然腿一軟,幾乎當場坐了下去。

桑適南繼續道:“現在的問題,不只是羅昌裕一個人。最近被騙進棉勃的失蹤人員太多了,要不要救、怎麽救,恐怕不只是一個羅昌裕這麽簡單的事。”

“這就是坤貌的高明之處。”奚也接過話,“他知道只抓羅昌裕,沈聿舟未必出面。可一旦牽扯到多名失蹤人員,警方就會介入。而在坤貌眼中,中國警方等同於我。”

他微微一頓,目光幽深:“恐怕他已經開始懷疑,我和沈聿舟之間的關系。甚至,羅昌裕會上當,也是因為這個。”

“那還等什麽?”韓峰一拍手,猛地站起來,“救人啊!”

“我去。”於乘歸第一個應聲,“韓副,我剛從棉滇回來,我有經驗。”

奚也擡眼看向他們:“什麽都沒有準備,你們怎麽救?”

他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要救人,無非就是交幾十萬贖金。前陣子中投集團的杜三巡,為了贖他兒子,花了一個億。但你救出一個,園區就會再補進一個新人。甚至裏面有些人,是主動過去的,說不定家屬還在國內報案、找蛇頭,他們的親人正在園區裏做小主管、吃香喝辣。這樣救,永遠沒盡頭。”

韓峰怔住,脫口問:“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奚也笑了笑,那笑幾乎看不出溫度:“因為這世上,沒人比我更了解坤貌。”

“那你打算怎麽做?”桑適南問。

奚也看向他,眸色沈靜:“坤貌為了逼我出面,不惜主動引火燒身、引起中國警方註意。我要不入他這個圈套,豈不是浪費他的努力了?正好借你們打擊電詐的專項行動,讓坤貌再脫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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