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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水電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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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水電站

其實,奚也一直害怕生病。

在桑從簡身邊時,這件事尚可忍受。去醫院按部就班地打針、輸液、吃藥就行。

但在坤貌身邊就不一樣了。坤貌不信醫院,他信巫醫。

巫醫在棉滇是一種詭秘的存在,他們說奚也的病根不在人身,而在“鬼”。說他體弱多病,是因為被不潔的靈體附了身。

“要驅鬼。”巫醫總是這麽說。

至於“驅”的過程,奚也實在不願回憶。

他們會用繩子把他綁起來,在他眼裏撒辣椒面。

他呻吟得越厲害,巫醫就會越欣慰。因為那意味著“鬼”在受苦。

他們說,只有讓鬼魂疼到害怕,下一次它們才不會回來害人。

坤貌一般就坐在他的床邊,靜靜看著他掙紮。

“換種法子。”當他痛到昏厥也不見好的時候,巫醫便會扒掉他的上衣,抽出藤條,在他背上抽打。

然後奚也就會發現,坤貌看他的眼神出現了一些變化。

會變得有一些……興奮。

會有某種微妙的、近乎愉悅的光,掠過他的眼底。

奚也向來知道自己和母親生得很像,他不知道的是,自己那細嫩的、白皙的輕薄脊背,在被抽打時交替浮現起的淡藍色青筋和淺粉傷痕,也同他母親驚人地相似。

他實在太瘦弱了,雖然已經是二十歲出頭的青年,個頭也有一米七八,但因為骨架小,總顯得很單薄。無論是與坤貌還是與爸爸站在一起,視覺上的差距都很大。

更不用說和將近一米九的桑適南在一起,他可以輕易單臂托抱起他,把奚也整個人扛在他單邊肩膀上,也完全綽綽有餘。

每一次巫醫治療結束,坤貌都會把他從床上抱起,放在腿上,用毛巾替他擦眼淚,然後告訴他:“這就是棉滇人的信仰,你要早些習慣。”

去他媽的信仰。

奚也不知道坤貌跟他別的孩子在一起時是怎麽相處的,他只知道,自己很不喜歡坤貌看他的眼神。

他覺得惡心。

他厭惡那雙落在他脊背上的手,厭惡那種帶著隱秘滿足感的目光。

每次都忍不住嘔吐,當著坤貌的面吐在地上。

坤貌卻不惱,他會以奚也病情反覆為借口,再次找來巫醫給他診治。

奚也甚至有種錯覺,坤貌喜歡看他被抽打的樣子,喜歡看他上半身什麽都不穿,躺在白色的床單上痛苦掙紮的樣子。

於是為了不讓坤貌如願,奚也學會了在他面前假裝自己一切正常,即便要吐,也忍到一個人的時候再吐。

幸而,巫醫的治療持續的時間並不長。

因為後來坤貌就不信棉滇的鬼神了。

他改信西方的上帝。

他手臂上有一只上帝之眼的紋身,就是那段時間紋的。

坤貌這人很奇怪,神鬼、上帝、佛祖,什麽都信一點,但都信不徹底。

哪一邊靈驗,他就信哪一邊。

哪一邊能替他辦事,他就供哪一邊。

但無論哪種,坤貌都借著這些信仰,幹了許多對他有利的事。

因為若要在棉滇推行某個項目,或者阻止某個項目,只需搬出宗教或信仰的借口,大部分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比如說,耶尼水電站。

這座由中國與棉滇政府聯合投資修建的水電站,選址在距離各倫邦首府僅幾十公裏的耶尼江上。

當中方投資集團的工程團隊抵達現場時,剛一下車,就被洶湧而來的民眾團團圍住。

“拒絕修建耶尼水電站!”

“耶尼江是我們的母親河,是各倫邦的龍脈!”

“修水電站,就是要砍斷我們的龍脈!”

“停止賣國!不許把我們九成的電力輸送到中國!讓中方的人滾出去!”

抗議聲一浪高過一浪,中方工程代表試圖穩住局面,拿出政府文件,竭力解釋:“各位,工程是中方與貴國政府簽訂協定後共同推進的。水電站建成後,會給你們帶來更多就業機會和發展條件,我們能不能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政府?”人群裏有人冷笑一聲,旋即爆發出更大的喊罵,“政府來了也得滾蛋!”

幾名工程人員面面相覷,心頭發涼。還沒搞清狀況,遠處傳來一陣引擎聲。

是棉滇政府方面派來接待他們的車。

他們臉色一喜:“快,政府的人來了!”

“讓他們幫我們解釋清楚。”

話音未落,那輛政府車輛剛駛過一片空地,突然“轟”的一聲。

劇烈的爆炸撕裂了空氣。火光吞沒了整輛車。

幾名工程人員被沖擊波掀翻在地,耳膜嗡嗡作響。

“地雷!他們埋了地雷!”有人驚恐地喊。

濃煙還未散盡,側邊的小道上又竄出幾輛武裝皮卡。

車門“砰砰”打開,一群全副武裝的各倫邦地方軍魚躍而下,步伐幹脆,槍口一齊對準那輛被炸毀的政府車。

噠噠噠——一陣短促的槍聲,徹底淹沒了車裏尚未斷氣的呻吟。

中方工程團隊呆在原地,幾乎忘了呼吸。

槍聲停下,領頭的地方軍首領轉過頭,冷冷掃了他們一眼。

“回去告訴你們的政府——”他用槍口指向地面,聲音低沈又狠厲。

“這裏是各倫邦的地盤,不是那群狗日的軍政府。誰也別想在我們的耶尼江上修水電站。”

羅昌裕腳步極快,外套都來不及扣上,直接鉆進車裏。

身旁的助手快步跟上,一邊匯報:“羅先生,各倫邦那邊情況不太對,抗議規模還在擴大,地方軍介入了……”

“我都知道。”羅昌裕沈聲打斷,“耶尼水電站是老板下一個重點目標,出不得一點岔子。我現在立刻飛江州,當面向老板匯報。你留在商會,盯死各倫邦那邊的動靜,有任何異常,馬上聯系我。”

“可……那水電站不是中投集團的項目嗎?”助手遲疑片刻,壓低聲音,“跟咱們有什麽關系?”

羅昌裕腳步一頓,神情瞬間冷下來:“……不該問的,就別問。”

助手神情凜然:“是。”

羅昌裕一路疾行,直奔奚也在江州的住處。

他腦子裏盤旋的不止是耶尼水電站的事,還有趙家那對母子。

聽任風和說,老板又跟那個姓桑的跑了。

他們那些在江州駐點的兄弟全都替老板擔心,擔心那對母子照顧不好老板。

老板那身體,實在經不起折騰。

平時他們自己人每天都要給老板準備藥浴,屋內所有物品使用前都要做好消毒。至於老板吃的方面,要求就更高,基本上每頓都要嚴格按照黃金營養比例來調配。

也就是這樣,老板的身體才能慢慢養到現在這種看上去稍微正常的程度。

不知道老板住進那位桑警官家中,能不能適應。

羅昌裕越想越焦躁。

按理說,以老板的性子,要真有什麽不適應的地方,肯定早就說了。

但換作趙家那對母子……他就沒那麽確定了。

自打老板的父親犧牲在三邦谷後,老板就把他父親那點親人都當命看。

真要是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只怕他一句都不會提。

想著想著,羅昌裕心裏打定主意。

要不讓江州這邊的兄弟悄悄派人跟過來照應?

反正不花趙家的錢,還多了一組保姆,趙家母子就算再不痛快,也沒理由反對。

這麽琢磨著,他終於踏進了桑適南家的別墅大門。

廚房裏飄出陣陣菜香,桑適南穿著家用圍裙,正埋頭切菜。

桑適南的廚藝完全沒有繼承他那對奇葩父母,大約是從小照顧自己慣了,練就了一手好活,聞著味道特香,羅昌裕差點都流口水了。

“找奚也?”桑適南擡頭掃了羅昌裕一眼,語氣平平。

羅昌裕楞了幾秒。

他見慣了桑警官平時辦案子執行任務、出入刑警隊時那副冷銳模樣。

這會兒見他圍著圍裙站在竈臺前,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桑適南擡了擡下巴,指了指外頭:“他在花房曬太陽,你是自己過去還是?”

羅昌裕心說他看起來就那麽想不開嗎?

“那怎麽敢勞駕老板,肯定是我自己過去。”

桑適南欲言又止,頓了一下才點頭:“那行吧。”

羅昌裕一頭霧水,卻也顧不得多想。

他快步穿過走廊,推開通往花房的門。

花房原本是趙錦晴為未來兒媳準備的,覆刻了巴黎、奧地利、柏林各地花園風格裝飾出來的四不像恒溫空間,常年維持在二十五度上下。桑適南沒住進來時,天天都有園丁過來打理。

外面天寒地凍,這裏卻暖和得像過春天。

羅昌裕一進門,腳步便慢了下來。

奚也趴在一張藤桌上睡著了。

身上只穿了一件淺色家居服,看樣子是桑警官的,衣服大得離譜,松松垮垮地掛在他身上,露出半邊肩頭。

花房的暖氣讓他睡得極安穩,長睫在光裏微微顫動。

他周圍散著幾把園藝剪刀和裝土的小鏟子,臉側還蹭了點灰。

羅昌裕看得目瞪口呆。

這……這還是他們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老板?

一個連礦泉水瓶都懶得自己擰的主,如今竟在這花房裏幹活?

他喉頭一緊,差點紅了眼。

心裏翻騰著一腔說不出的委屈:怎麽能這樣!

太欺負人了,這對趙家母子!

桑適南把剛做好的菜端上桌,轉身去叫奚也吃飯。

“哎!”羅昌裕忽然出聲,語氣有些沖。

他想提醒這位桑警官,他們老板睡著的時候是絕不能被打擾的。奚也一向入睡困難,難得睡著,哪怕有天大的事,也得等他自己醒來。

可話還沒說完,他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撼住了。

桑適南徑直走到奚也身邊,伸手拉起他衣領,遮住他肩膀,手掌順勢拍了拍他的後背,輕聲哄著把人喚醒。

讓羅昌裕意外的是,奚也不僅沒有抗拒,反而很自然地擡手環上了桑適南的脖子。桑適南順勢將他托抱了起來。

奚也在他懷裏挪了挪,找到個更舒服的位置,把頭埋進他頸窩裏繼續睡覺。

桑適南從羅昌裕身邊走過時,羅昌裕的視線正好越過他肩膀,看到自家老板半張側臉。

奚也的皮膚在花房潮濕的空氣中泛著細膩的白光,整個人像是被霧氣泡軟,失去了往日那種冷白的疏離感。像是卸下了以往那種隔著一層死亡面具的偽裝,露出全然的柔軟與無防備。

羅昌裕看得眼睛都直了。

恨不能拍下來發給任風和看。

桑適南的目光輕輕掃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側過身,擋住了羅昌裕的視線。

放到餐椅上時,奚也還沒完全清醒,下意識又往桑適南身上靠了靠。

桑適南餘光一瞥羅昌裕,壓低聲音在他耳邊道:“羅昌裕來了。”

奚也楞了下,立刻坐直,整個人清醒過來。

羅昌裕面無表情,裝作什麽都沒看到。

“一起吃吧。”桑適南招呼羅昌裕。

羅昌裕心想自己大概是來錯時間了。

這頓飯,他吃得如坐針氈。

直到飯後桑適南去洗碗,他和奚也兩人單獨進屋談事,那種被迫充當電燈泡的窘迫感才終於散去。

聽完羅昌裕的匯報,奚也沈默了片刻,才慢慢開口:“這個問題的關鍵在於,中投在談合作時,談錯了對象。他們只和棉滇政府接洽,卻沒有跟當地的各倫邦首領談。而最根本的癥結,是利益分配不均。中方繞過各倫邦,直接與棉滇政府合作,還要在各倫邦的地盤上修建一座水電站。換成你是各倫邦人,你會答應嗎?”

羅昌裕怔了怔,隨即皺眉:“可耶尼水電站確實建在龍脈上,對當地生態破壞的問題,中投也沒跟當地民眾解釋。即便和各倫邦談妥了,這些問題一樣存在。”

奚也搖頭,語氣微冷:“你以為那些輿論是誰煽動起來的?當年格欽邦當地有人反對翡翠開采,結果呢?開采照舊。若能從中分到利益,各倫邦自己就會去平息反對聲。”

羅昌裕忍不住嘀咕:“那中投的人怎麽會蠢成這樣?明明要在各倫邦地盤上幹事,卻不先擺平他們?”

奚也的眼神微微一斂,意味深長地說:“正常人都想得到的事,他們偏偏沒做。你覺得這說明什麽?”

“什麽?”羅昌裕一楞。

奚也冷笑了一聲:“說明他們可能已經被人算計了。”

羅昌裕心頭一震:“老板是指,棉滇政府?”

奚也搓著衣角陷入沈思,半晌緩緩說:“我把水電站交給中投集團和昂山讚全權處理,本來以為不會出問題的……”

“可這不合邏輯啊,”羅昌裕皺眉,“昂山少將沒有動機這麽做。”

“他有。”這話提醒了奚也,他擡眼看著羅昌裕,“水電站一旦建成,昂山讚可以以保護工程安全為由,派兵駐紮在河對岸。到那時,各倫邦首府與他部隊隔河相望,活動空間被進一步壓縮。”

羅昌裕恍然,吸了口氣:“難怪各倫邦無論如何都要阻止水電站的建成!”

“這件事必須盡快解決。”奚也加快了語速,“中投集團雖然只是我們的幌子,但前期資金我承擔了一半。錢款收不回來還是小事,關鍵是,如果不能把各倫邦那一帶的電力資源拿下,我後續的一系列計劃都無法順利開展。”

羅昌裕神色凜然。

“你去聯系中投的人,”奚也擡眼看他,語氣恢覆平靜,“告訴他們,把問題攤開說清楚,去找各倫邦重新談。”

“是,老板。”羅昌裕應聲起身。

剛要轉身離開,奚也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羅昌裕回頭。

奚也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以我對各倫邦的了解,他們沒那個腦子能搞出這一連串的小動作。”

“難道是背後有人指使?”羅昌裕低聲道,“會是誰?”

奚也思慮片刻,道:“去打聽一下,最近這段時間各倫邦都給誰送過禮。”

-----------------------作者有話說:提前為坤貌點根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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