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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收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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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收養

下午五點鐘,七歲的奚也背著書包,安安靜靜地走出校門。

夕陽將教學樓的影子拉得很長,操場上傳來同學們嘰嘰喳喳的笑聲,奚也皺了皺眉,只覺得這群小學生很吵。

校門口,老師正微笑著與一個個學生道別。

“再見呀,路上小心。”

輪到奚也時,老師俯身沖他點點頭,語氣溫和:“奚也同學,家長還沒來接你嗎?”

奚也沒回答,只低著頭,抓緊肩上的書包背帶。

他擡眼望向門外,家長們擁在一起,舉著手招呼自己的孩子。

空氣裏有甜膩的棉花糖味和車尾氣的味道。

他在人群中一點一點尋找,眼底帶著克制的期待。

但那個人並不在。

老師見他沈默,神情有些尷尬,正要再問,旁邊一個大幾歲的男孩湊上來,推了奚也一下:“餵!老師跟你說話呢!沒禮貌!”

奚也擡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極淡,甚至沒有表情。

男孩只覺後背發涼,指責的聲音戛然而止。

老師立刻出來站到兩個人中間,擋住那個男孩:“不可以這樣哦,奚也同學比你們都小,你們是大孩子,大孩子要更懂事才行。”

懂事?

這兩個字從老師口中落下時,奚也暗自冷笑了一聲。

他已經很懂事了。

從三歲那年起,坤貌就把他送到滇省,給他安排好一切讓他獨自生活、上學。

他從未哭過、鬧過,一次都沒跟坤貌發過脾氣。

可即便如此懂事,他生日這天,坤貌卻也沒有來接他。

校門口的家長們在竊竊私語。

“這就是那個一直跳級的小神童?”

“才七歲是吧,居然都快念完小學的課程了。”

“聰明歸聰明,但不覺得他性格太孤僻了些嗎?跟同學、老師都說不上話。”

“天才不都這樣?聽說他爸是做生意的,很有錢。”

“有錢有什麽用?從來沒來過學校,連家長會都是保姆來。”

……

奚也深吸了一口氣,快步離開校門口,鉆進旁邊那條無人的狹窄小巷。

墻角有積水,他小心地避開,坐在長滿青苔的磚頭上,摸出了手機。

撥號的短促嘟聲在空曠的巷子裏回蕩。

其實三歲以前的記憶,他已經記不太清。

三歲之後,坤貌每年只在他生日那天聯系他,抽空見一面。但因為太忙,他要麽提前幾天過來,要麽推遲幾天過來,很少準時。

奚也原本以為今年也會照舊,心裏還存著一點小小的期待。

可電話接通後,等來的卻是坤貌失約的消息。

他在電話裏說,最近很忙,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處理。至於生日,下次再補給他。

“……嗯。”奚也低聲應了一句。

坤貌口中所謂的重要事情,是為了在棉勃站穩腳跟,打著“禁毒”的旗號大肆清洗。

他不可能真的放棄毒品。所謂禁毒,不過是借機剿滅其他毒販,好把整個棉勃的制毒販毒產業握在自己手中。

那時的奚也還不懂這些。

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麽別人的父母能天天風雨無阻地出現在校門口,而他的父親,卻連一句“生日快樂”都能忘記。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揣進兜裏,在巷口的陰影裏蹲下來。

天色暗得更深了,墻頭的冬櫻花開在夕陽下,粉色花瓣一片片落在他肩上。

奚也盯著自己的鞋尖,一動不動。

如果現在走出去,他會看到別的孩子被父母接走。

他不想看。

也不想被他們看。

風從巷尾灌進來,就在這時,一雙沾滿泥灰的黑色皮鞋停在了他面前。

他擡起頭。

一個陌生男人俯身看著他,臉上掛著不合時宜的笑。

“我是你爸爸派來的人,”那男人語氣溫和,“跟我走吧,我接你去過生日。”

奚也沒說話,只靜靜盯著他看。

他看得太久,那人的笑意一點點僵住。

片刻後,奚也終於起身。

他沒出聲,把手放進了那只布滿黃繭的掌心。

那掌心又粗糙又熱,混著汗味和煙草氣。

奚也卻握得極穩。

他知道,這人不是坤貌派來的。

這是個騙子。

可他還是跟著對方走了。

他想知道,自己在坤貌心裏到底占據多大位置,還是說,無他立足之地。

男人開著一輛老舊的出租車,車窗蒙著一層陳年灰垢。夜風從窗縫裏鉆進來,帶著難聞的味道。

奚也坐在後座,抱著書包,安靜得像個影子。

車一路駛進郊外。

他們到了一棟廢棄的爛尾樓。

男人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坤貌!”男人咬著牙,聲音沙啞,“你兒子現在在我手上,我問你!你是要你兒子的命,還是繼續對我們這些人趕盡殺絕?”

答案自然如奚也所料。

在事業與兒子之間,坤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男人怔了一瞬,臉上的血色迅速褪盡。

他輸了,輸在他不了解坤貌。

奚也看著男人,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死水裏,還有少得可憐的一點點同情。

奚也知道,自己贏了。

贏在他比對方更了解坤貌。

男人的表情扭曲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他猛地撲上來,揪住奚也的衣領,怒吼:“坤貌都不在乎你,那我就讓他看看你是怎麽死的!”

話沒說完,奚也已抽出一支針管。那是他在男人外套口袋裏順手掏的。

他毫不猶豫地將針頭刺進對方頸側。

高純度的毒品被推入血管,男人的呼吸瞬間一滯,瞳孔急劇收縮,口鼻溢出白沫,身體開始劇烈抽搐。

奚也退後一步,靜靜看著他。

男人睜大的眼裏,倒映著他那雙冷靜到可怖的瞳仁。

那根本不是一個七歲的孩子該有的眼神,那是一頭從血泊中爬起來的幼獅。

但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晚了。

喉嚨裏發出模糊的聲響,他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後倒去。

“砰!”

倒地的瞬間,男人聽見一聲槍聲在空蕩的樓裏炸開。

火藥味迅速彌漫,帶著灼熱的金屬氣息。

他的身體被一枚子彈擊穿,血從胸口噴出,濺在奚也的臉上,溫熱的,帶著腥鹹氣味。

奚也怔怔地看著面前那具屍體。

刺耳的警報聲從遠處驟然響起。門外的鐵鎖被人一腳踹開,嘈雜的腳步聲沖進樓道,一陣強光掃過滿地的灰塵與血跡。

那是奚也第一次見到桑從簡。

男人身形高大,黑色夾克被夜色鍍上一層冷硬的光。他持槍立在光影交界處,槍口還冒著一縷未散的青煙。

桑從簡低身檢查地上的毒販,確認無生機後,他擡起頭,看見了坐在毒販面前、一臉無措的小孩。

奚也蜷縮著,像一只受了驚嚇的小貓。

桑從簡收起槍,慢慢走過去,在他面前半蹲下:“你沒事吧?”

奚也擡眼,空茫的淺色瞳孔裏藏著惶恐,他盯著桑從簡,像被嚇傻了似的輕輕搖了搖頭。

桑從簡嘆息一聲,伸手將他抱起。

懷裏的孩子僵硬得像塊石頭,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背後陸續有人趕到。

“隊長,這毒販……”一名同事檢查完屍體後開口,“中槍前就已經死了吧?”

桑從簡下意識低頭看了眼懷裏的奚也。

奚也把臉埋在他懷裏,手卻攥緊了他的衣領,指節發白。

桑從簡頓了頓,語氣平穩地接話:“應該是吸毒過量吧,你們看看屍體周圍有沒有註射器。”

話音落下,奚也手上的力氣終於慢慢松開。

桑從簡看著他,瞇了瞇眼。

這個孩子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冷靜,與年紀極不相符。

半晌,他輕聲問:“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奚也怔了一下。

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男人很危險,或許他已經一眼看穿了他的所有秘密。

可桑從簡又說:“幾天沒洗澡了吧?跟我回去洗洗幹凈。”

奚也低頭嗅了嗅身上的味道,自己都嫌棄得皺起了眉。

這點兒嫌棄終於戰勝了他心中的防備,猶豫片刻,他還是小心地朝桑從簡點了頭。

“我離婚那年,我兒子也差不多你這麽大。”

吹風機的熱風裹著奚也,熱氣一點點掠過他的脖頸和鬢角,帶著淡淡的洗發水味。

桑從簡替他吹幹頭發,用毛巾裹住,又把人抱回床上。

“嗯,這樣才算有點人樣,”他半笑著說,“去,把衣服穿上,穿好出來吃飯。”

洗完澡的小孩就像一塊香噴噴的小蛋糕。奚也穿著桑從簡兒子的舊衣服,那衣服對他來說有點大,袖子卷了三層,走出來時,褲腿全拖在地上。

桑從簡打量著他,皺眉:“瘦得跟貓似的,這是我兒子七歲穿的衣服,你倆個頭差得有點多啊?以後得多吃點,不許挑食,聽明白沒?”

桌上擺著一桌糊弄飯菜:炒蛋焦黑,青菜有點鹹,湯還帶著炭味。

奚也沈默著,表情有些微妙,說實話,狗吃得都比這個好。

他實在有些下不去口,眼巴巴地看了一眼桑從簡。

桑從簡被他那眼神看得發笑,瞪他一眼:“我剛說什麽來著?別挑了,有口熱飯吃就不錯了。我這桌好歹看得出來是頓飯菜,要換成我前妻下廚,你沒被她毒死那都算你命大。”

奚也抿了抿嘴,默默端起碗。

飯粒幹硬,他一口咽下去,胃都跟著打了個結。

他終於硬著頭皮吃完,放下筷子,簡直是迫不及待地對桑從簡說:“謝謝你,吃完我就走。”

好在只吃這一頓,不用一直吃。等他回去以後,就讓坤貌給他請的做飯阿姨好好給他改善夥食……

桑從簡輕笑一聲,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走什麽走?以後你就要跟我一起吃苦了,還是要早點適應我的廚藝才行。”

奚也一楞。

“咳——”他一口氣沒喘上來,被嗆得眼淚都出來了。

“怎麽了這是?”桑從簡拍著他後背,故意逗他,“沒必要這麽感動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為了收養你,我可是跑了不少手續。放心吧啊,以後你就不是黑戶了。”

奚也擡起頭,巴巴地看著桑從簡:“……你其實可以把我送回去。”

“送回去?”桑從簡挑了挑眉,“送回你那個毒梟父親身邊?”

他習慣性地摸出一根煙叼上,打火機在指尖一轉。

火光剛亮了半寸,又被他摁滅。

他看了眼桌邊的小孩兒,嘆了口氣,把煙放到一旁。

然後他傾身過來,低聲對奚也說了六個字:“吸毒過量致死。”

奚也猛地擡起頭,瞳孔震顫。

桑從簡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神情淡淡:“正常來講,一個毒販頭目是不會碰毒的,更不會不知道註射過量高純度毒品是什麽後果。那個人求生欲很強,不然也不會綁架你去威脅坤貌要一條生路。說吧,你怎麽騙過他的?”

奚也的嘴唇一點血色也沒有,咬死不承認:“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桑從簡盯著他看了幾秒,唇角微微揚起:“行啊。嘴挺硬。那你以後在我身邊,可得老實點。”

他俯身過去,伸手輕輕捏了捏奚也的臉頰:“不然,我不介意幫你‘想起來’你都幹過什麽事。”

奚也的呼吸幾乎停了,心跳在胸腔裏亂撞。

“聽明白了嗎,小騙子?”桑從簡低聲道。

說完他松開手,起身去冰箱拿東西。

奚也坐在原地,指節緊繃,藏在桌下的拳頭微微顫抖。

他明白桑從簡在打什麽主意。

他現在有把柄在桑從簡手上。

桑從簡之所以會收養他,不是出於同情,而是因為他那坤貌兒子的身份。將來,桑從簡也可以像那個綁架他的坤貌仇家一樣,拿他去跟坤貌談條件。

桑從簡這時端著一只蛋糕回來了。

他插上蠟燭,燭焰一點亮,搖曳的光映在奚也的臉上。

“生日當天被人綁架,沒過好吧?”桑從簡說著,將蛋糕推到奚也面前,“給你補上。”

奚也呆呆看著黑暗中那團微弱的火光,聽著桑從簡跑調的生日快樂歌,他眼前的光慢慢糊開,像是有霧氣在升騰。

真是個不自量力的警察。

他心想。

你們的算盤要落空了。

在坤貌眼裏,他不過是一顆可以隨時丟棄的棋子罷了。

但是,但是……

他擡眼,看著燭火中映出的桑從簡的側臉,心底那點隱秘的念頭在悄無聲息地生根。

他這顆棋子其實也不是一點用處都沒有,他會向他們證明他是個有用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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