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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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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線人

桑從簡收養奚也的第二年,奚也就讀完了小學所有課程。

他拿著學校的通知單回家時,桑從簡正在廚房燒水壺,滾水咕嘟咕嘟地響著,他聽完奚也的話,手裏的煙差點掉進壺裏。

“等、等會兒?”桑從簡楞住,皺著眉頭,“你今年幾歲,八歲?我兒子八歲還在讀小學二年級,現在也才剛上初一。你這……都快趕上他的進度了。”

奚也摸不清桑從簡的語氣,抿了抿唇,斟酌了半天小心問:“那,要不……我念慢一點?”

“念慢點兒好。”桑從簡伸手關掉竈火,靠在竈臺邊。

他神色嚴肅,在認真考慮別的事。

“你跟你們班同學年齡差得太大了,不太好相處。”他說著,轉頭看了奚也一眼,“我擔心你被欺負,明白嗎?”

奚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表情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順從。

桑從簡盯著他沈默了片刻,忽然笑出聲:“要是你跟我兒子一個學校就好了,有他罩著你,我都用不著操心。”

又來了,又開始說他那個兒子。

奚也心想。

他常聽爸爸提起那對母子。

過去的很多個深夜,他有時就會看到爸爸半夜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手上翻著一本相冊,煙灰缸裏積著好幾層煙蒂。

那些照片邊緣已經磨得發亮,桑從簡每次看都會看出神,也因此察覺不到奚也偷窺的目光。

那是很老很老的照片了,桑從簡說他兒子比他大五歲。

這些年桑從簡從沒有回江州找過他們,他們也沒同桑從簡聯系過。

但奚也知道,爸爸有多愛他們。

奚也第一次看到那些照片,是在某個午後。

他趁爸爸出門買菜,偷溜進爸爸房間,從抽屜底層翻出那些被爸爸摸得包漿的照片。

他坐在床邊,看很久很久。

有時候真忍不住想撕了它們。

每次腦子裏出現這個念頭時,照片裏那個男孩總像是能看見他似的,那目光讓他收回了手。

照片是桑從簡偷拍的,拍的是他正在上籃球課外班的兒子。

男孩剛打完一場球,站在一群同齡人中,個子格外高挑。才七歲,身高卻已經追上十一二歲的孩子了。

奚也總算明白,為什麽爸爸總說他身高差一點兒。其實不是他矮,是爸爸的兒子竄得太快。

照片裏,男孩正坐在場邊喝水。察覺到有視線黏在自己身上時,他下意識地轉頭。

他皺眉看向鏡頭的方向,卻不知怎麽沒能繃住,嘴角克制不住微微上揚了一下。

鏡頭剛好抓拍到了這個瞬間。

奚也看著那張照片,心想這個哥哥真好看。

雖然現在年齡不大,但眉眼清爽,看得出將來會是個帥哥胚子。

尤其他皺著眉不耐煩,卻又被爸爸逗笑的時候,好看到讓人舍不得移開視線。

奚也指尖摩挲著照片的邊緣,片刻後,小心地將它塞回抽屜。

從此再也不想撕照片的事了。

那時候,爸爸還有一個老朋友。

老朋友常從江州飛來滇省探望他,每次來都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物。

奚也叫他聶叔。

聶叔是爸爸大學時的同學,據說當年還是室友。兩人畢業後又被分配到同一個單位,一起結婚、生子,幾乎所有人生節點都並肩走過。

後來爸爸主動申請調任到滇省,而聶叔留在了江州。除了是老同學,聶叔還是爸爸的上級領導。

當初奚也的收養手續、入籍身份,都是聶叔幫著一手辦下來的。

聶叔每次過來,還會順手帶一兩張哥哥的照片。

於是奚也就這樣,隔著那幾張方寸相片,看著哥哥一點點長高、變瘦,從孩童長成少年。

聶叔告訴爸爸,哥哥在學校很受女生歡迎,人緣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奚也剛好放學回家。

聶叔笑著朝他看過來:“說起來,我們小寶也長成小少年了。小寶呢,在學校有沒有女同學給你表白啊?”

爸爸說:“他那些女同學都大他四五歲,有個屁的告白,對吧小寶?”

奚也正靠在沙發邊收書包。

聽爸爸這麽說著,他就在書包裏摸到了幾封被人硬塞進來的情書。

他停了停,隨即若無其事地搖頭:“沒有。”

不用拆開看也知道,這些情書都是男同學寫的。

桑從簡的邏輯沒錯。女同學們的道德底線和分寸感都很好,不會對一個年紀比自己小那麽多的男孩起什麽心思。

但那群狗日的高中男生不一樣。

他被人表白過,也被他們用超過正常社交距離的手段騷擾過。

反正都是男的。

摸一摸,看一看,親一親。

又能怎麽?

這就是他們的原話。

這些事,奚也從沒跟爸爸說。

騷擾過他的人,他自己會找機會一一報覆。

要是讓爸爸知道了,他就沒得玩了。

畢竟在他那枯燥無聊的高中生活裏,這點小報覆算是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

至於那些被他報覆過的同學,沒人敢把這事告訴家長老師,因為奚也有的是辦法折磨他們。

也因為這些經歷,奚也對高中男生毫無好感,他原本以為桑適南也一樣。

直到奚也第一次親眼見到桑適南,在他十三歲那年的冬天。

那時他已經在滇省讀到高二。學校推薦他去江州大學參加物理競賽冬令營,只要通過選拔,便能以重本線直升江大物理系。那幾乎等於保送。

桑從簡聽到這個消息,高興得眼角都皺成了褶。那晚他破天荒多喝了兩杯酒。

酒精讓他整個人松弛下來。幾年過去,他的頭發不再濃密,肚子也多了兩層肉。

他現在的模樣,跟奚也初見他時判若兩人。

外人很難相信,眼前這個不修邊幅的男人,居然會是個在一線工作快二十年的資深緝毒警。

但就是這種邋遢的模樣,反倒讓他在與毒販打交道時混得如魚得水。

不過,奚也沒把爸爸高興的原因歸在自己身上。

上次聶叔來時,隨口提過一句,說桑適南已經高三了,馬上要參加學校的成人禮。

奚也看得出來,爸爸很想去。

如今他要去江州參加冬令營,正好給了爸爸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借這個機會,爸爸可以去看看那個他日夜惦記的兒子。

這是奚也被桑從簡收養六年來,第一次覺得,自己是有用處的人。

他們抵達江州的那天下午,陽光明亮,街面上浮著薄薄的金光。

因為是高三成人禮開放日,桑適南所在的學校裏到處都是人。

籃球場邊圍著一大圈人,歡呼聲從人堆裏一陣陣傳出,混著風從四面湧來。這麽冷的天,還能讓這麽多人心甘情願站在戶外的,恐怕也只有籃球隊的那群人了。

奚也順著人群望過去,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早在照片裏無數次見過的少年。

少年在陽光下奔跑,球衣被汗水浸濕,貼在身上,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微亂。

他擡手投籃,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打出了一個漂亮的三分。

歡呼聲幾乎要把地板掀起來。

球場邊上好多人在圍觀,女生尤其多。

每次桑適南進球,尖叫聲都格外響。

看得出,她們都是沖他來的。

或許是因為近鄉情怯,爸爸反而沒去看桑適南打球,一個人默默蹲在樹後面。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指節在煙盒上一磕,啪的一聲打火機亮起。

藍灰的煙在風裏散開,帶著一點冷意。

他斜了奚也一眼,忽然問:“羨慕嗎?”

奚也楞了一下,點點頭。

“羨慕。”

羨慕的不是桑適南身上那種耀眼的光,他羨慕的是,在那份光背後,有一個父親默默註視了他十年。

他羨慕那個少年能在陽光下長大,不必隱藏名字、過去與出身。

羨慕他有一對那麽愛他的父母。

煙抽完了,桑從簡笑了笑,起身揉了揉他的頭發:“你在這兒等我,我去外面超市買點東西。一會兒到了晚上,我要去見你哥吃頓飯,你自己在酒店裏解決可以嗎?”

奚也輕聲應了句“嗯”。

等桑從簡轉過身要走時,奚也又擡起頭,眼神猶豫了片刻問他:“你……明天是我生日,你會回來的,對嗎?”

“說什麽呢?”桑從簡笑了,“你生日我當然要回來陪你過。”

可他終究沒有回來。

奚也十三歲生日那天,在酒店房間裏等了一天一夜。

手機屏幕暗下又亮起,撥出去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夜幕降臨,他沒有開燈,房間裏只剩窗簾縫隙滲進來的城市燈光。

走過去拉開窗簾,整座江州的夜景盡收眼底。

那些連成一片的寫字樓、商城、廣告屏,在夜色中層層疊疊,像一座龐大的幻境。

他回到床邊,蜷起身體,雙臂環住膝蓋。

酒店的隔音極好,連走廊裏的腳步聲都聽不見。

覺得好安靜。

心口像被掏空了一塊,空落落地懸著。

他翻了個身,伸手摸到床頭的遙控器。

電視屏亮起的一瞬,刺眼的白光驟然亮起,奚也有些不適應,瞇著眼調臺,想找個在放跨年晚會的頻道,找點熱鬧的聲音陪他。

畢竟今天是元旦跨年。

一個人跨年,聽起來已經夠孤單的。

一個人過生日,就更像笑話了。

想到這裏,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結果酒店的電視居然是壞的,除了新聞頻道,其他頻道全是雜音。

奚也差點氣樂了。

人怎麽能倒黴成這樣。

新聞的畫面閃爍著。

主播冷靜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

聽著這種聲音,比沒有聲音更讓人難受。

奚也只好起身,去把窗戶打開,讓外面街上的聲音灌進來。

身後的電視裏正在播放棉滇地區的新聞:“本臺訊,棉滇北部、東部及東南部多地武裝沖突持續升級,當地多座城鎮已進入戰時戒備狀態。棉滇政府表示,正與各地方武裝組織保持接觸,並呼籲各方通過談判解決分歧。目前,談判進展有限,局勢依然緊張。”

奚也盯著屏幕,神情微微發怔。

棉滇又亂起來了。

或者說,那片土地上的爭鬥,從來就沒停止過。

窗外的夜色被倒計時的光屏映亮。

廣場上人潮洶湧,巨大的電子屏閃爍著數字,聲音震天:“十——九——八——”倒計時的聲音穿透玻璃,與電視裏前線記者字正腔圓的報道交織在一起,像兩種世界的回聲。

“雙方部隊在前線持續對峙,部分地區已有小規模交火……”

“五——四——三——”“棉方政府相關人士指出,若談判再無進展,棉滇局勢或將在今晚徹底失控——”“二——”“一——”一瞬間,窗外夜空炸開一朵巨大的煙花,絢爛奪目的光芒映亮整片天幕。

與此同時,電視畫面一陣劇烈閃動。

一枚炮彈落入村鎮,騰起漫天塵土。

“新年快樂!”

街上有人大聲喊,笑聲混著人群的歡呼。

電視裏前線記者的聲音也被煙花與喝彩聲吞沒,只剩嘴巴在無聲張合。

奚也慢慢合上遙控器。

新的一年開始了。

跨年夜徹底結束,他的生日也一並過去。

奚也坐了一會兒,起身收拾行李。

他拖著行李箱下樓,穿過燈火通明的街區,獨自一人趕往車站,買了張回滇省的單人車票。

火車穿過一段長長的隧道,車廂裏頭頂的燈光閃了閃。

奚也靠著窗,察覺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桑從簡的電話。

“我打電話給酒店,酒店的人說你不在,”那頭傳來桑從簡略帶急促的聲音,“你去哪兒了?怎麽不等我回來?”

奚也怔了片刻,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他沒問為什麽桑從簡會失約。

原因對他而言早就不重要了。

就像他不會告訴桑從簡,自己離開江州的真正理由一樣。

他回桑從簡:“昨晚物業給我打電話,說家裏水管爆了,但又聯系不上你,只好我自己回去處理。”

“你是不是在胡鬧?”桑從簡提高了音量,“冬令營呢?不參加了?那可是學校花了好大力氣才爭取到的機會,你……”

奚也打斷他的話:“爸爸,我決定放棄保送了,我想學文。”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

“怎麽這麽突然?”桑從簡的聲音低了下來,“告訴爸爸,你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沒有的,爸爸,我什麽事都沒有。”

奚也努力穩住嗓音,卻還是帶著一點顫,“我就是、就是,想做一個有用處的人。”

這個秘密他藏在心裏好多年,此刻終於說出口,也終於下了決心。

多年前的一個深夜,他第一次見到聶毅平。

半夜醒來口渴得厲害,準備去客廳倒水。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外面傳來低沈的談話聲。

“你收養他到底有什麽用?”說話的是聶毅平。

客廳裏沒開燈,桑從簡坐在沙發上,一根煙還沒抽完,第二根又點上。

屋子裏煙霧繚繞,聶毅平背著手,來回踱步。

“我真不明白你,”聶毅平說,“你自己現在這身份,這任務,帶著這麽個拖油瓶,你還能怎麽專心辦案?”

“他不是拖油瓶。”桑從簡彈了彈煙灰,終於開口。

“行,我不說他,我說你。”聶毅平頓住腳步,皺著眉,“你老實說,是不是因為他讓你想起小南了?”

“想什麽呢?”桑從簡說,“他父親那個情況你也清楚,你敢把他放回去嗎?”

“那也輪不到你來管!”聶毅平聲音裏帶著煩意,“真想給他找個好點的家庭,那還不容易?”

“不一樣。”桑從簡搖頭,“他跟別人不一樣。不留在我身邊,我不放心。”

“哪兒不一樣?不都兩只眼睛一個鼻子?”

桑從簡沒有回應,只擡眼瞥了他一下。

他心裏清楚,奚也的身世太特殊。那孩子心思深沈偏執,他擔心放任不管,奚也就可能墜入深淵。

可聶毅平顯然誤會了他的意思。

他皺起眉,遲疑地問:“你不會是想……以後讓他回坤貌那邊,當特情吧?”

“你胡說什麽?”桑從簡的眉頭陡然一緊,語氣冷下來,“他才多大?”

“可以等他成年啊……我就是隨口一說,別瞪我啊。”聶毅平連忙擺手,“我開個玩笑,還以為你是這麽想的呢。”

“我不喜歡這種玩笑。”桑從簡掐滅了煙,冷冷道,“別在孩子面前提這事。”

“行行,我知道了。”

臥室門後,奚也靜靜地站著,指尖貼在門縫上。

聶毅平說者無心,奚也聽者有意。

這確實是他身上唯一的價值。

奚也一點也不覺得難過,相反他覺得慶幸。

慶幸他還有這麽一點用。

哪怕這種用處是危險的、被利用的,也比一無是處要好。只要他還有這點價值,在他成年之前,桑從簡就不會拋棄他。

火車轟隆隆穿出隧道,窗外的光亮重新落回車廂,映在他臉上。

奚也吸了吸鼻子,還沒等桑從簡再說什麽,就掛斷了電話。

對面鋪的乘客擡頭看了他幾眼,遲疑地遞過來幾包零食。

奚也輕聲道謝,搖頭婉拒。

他抹了把臉,起身走到兩節車廂連接處。

然後重新撥出了一個電話。

“聶叔,是我。”他聲音很低,“有空跟我聊一聊嗎?”

-----------------------作者有話說:明天寫哥哥角度,然後回憶部分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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