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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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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血脈

趙錦晴幾乎是披著睡衣下的床,連拖鞋都沒穿穩,就一路奔到桑適南的門口。

“兒子!快出來!”

她路過奚也那間時,腳步特意放輕了幾分,生怕驚著他。

桑適南瞬間醒了。

昨晚照顧奚也折騰到半夜,他剛瞇了不到一個小時。

奚也一向睡得淺,動靜稍大就會驚醒,他怕吵到奚也,匆匆起身,套上褲子去開門。

門一開,趙錦晴急不可耐地問:“你昨晚說的那個船王,是不是沈聿——”話沒說完,她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屋裏一瞥。

床上還躺著一個人。

被角微微掀開,露出半截蒼白的肩膀。那人似乎被冷風吹到,下意識往被子裏蜷了蜷。

趙錦晴呼吸一滯,聲音都變了調:“天哪!你床上那是……你們倆、怎麽睡在一起了!?”

桑適南一瞬間黑了臉,趕緊上前一步,把門半掩在身後。

“還說呢,”他壓低嗓子,“他昨晚吃了你做的芒果花生碎,我居然都不知道,他對這東西有點輕微過敏,整整難受了一晚上。”

“過敏?”趙錦晴一怔,臉上的驚色轉成擔心,“那他怎麽不跟我說呀!”

“怕你失望唄,”桑適南說,“你辛辛苦苦忙活一晚上,他不好意思拒絕。”

趙錦晴又心疼又自責,捂著嘴在原地直打轉:“哎呀,這孩子怎麽這樣!你讓開,我進去看看他。”

“別——!”桑適南趕緊伸手攔住,“人好不容易才睡著,你一進去又得醒。再說了,他現在沒穿衣服……真不方便。”

“已經穩定了是嗎?那就好,那就好。”趙錦晴強行忽略後半句重點,拍了拍桑適南肩膀說,“好歹幹了回正事。”

桑適南回頭看了眼床上的人,隨手抓了件外套出來。

他邊洗漱邊問:“你剛才急著找我幹什麽?”

“啊,對。”趙錦晴立刻想起正事,急忙把手機上那條新聞遞過去,“你看看,沈聿舟你認識不?他跟奚也什麽關系?”

桑適南掃了一眼,眉梢挑了挑,毫不意外。

“我一會兒還有事,”他拿起鑰匙起身出門,“你要是實在想知道,等他醒了你自己問。”

“你能有什麽事?”趙錦晴皺眉,“這大早上的,你身上還有傷,是去晨練?”

“不是,”桑適南拎著車鑰匙,“我出去買點早飯。”

趙錦晴一楞:“家裏阿姨不能做?”

桑適南無奈地嘆氣,擡下巴示意臥室方向:“奚也身體不好,很多東西都不能吃。家裏阿姨不了解他的習慣,我自己買、自己做,放心一點。”

趙錦晴怔了片刻,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半晌輕輕嘀咕:“還真會照顧人了……”

桑適南剛走沒多久,奚也就醒了。

醒來時,床上只剩他一個人。

被褥裏還殘著餘溫,空氣裏漂著藥味,與桑適南身上的氣息混在一起。

“哥?”他輕聲喚了一句。

無人回應。

昨晚的記憶一點點浮上腦海。

他還記得他死活不要吃藥,是桑適南把他抱在懷裏哄著才吞下的。現在桑適南人不在,他的心底頓時生出一陣空落的慌意。

他光著腳下床,順著走廊找出去:“哥!?”

聲音剛出口,就在客廳止住了腳步。

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人,卻不是桑適南。

“晴姨?”奚也暗罵自己腦子不清醒,居然忘了趙錦晴還在。

“哎喲!”趙錦晴嚇了一跳,隨即又驚叫一聲,“怎麽光著腳!地這麽涼,趕緊把鞋穿上!”

她說著快步跑到門廳,從鞋櫃裏翻出一雙厚拖鞋,彎腰放到他腳邊。

奚也怔了怔,有點不知所措,只得低聲道:“謝謝……晴姨。”

趙錦晴又拿過毛毯,熟練地替他蓋在腿上,嘴裏碎碎念著:“今年天冷得早,暖氣還沒開,你身體又弱,別著涼。”

奚也看著她那雙忙碌的手,心神微動。

他一面覺得這場景有些不真實,一面又忍不住緊張。自己剛才從桑適南房間出來,會不會讓趙錦晴察覺到什麽?

趙錦晴正好開口:“你哥去買早飯了,一會兒就回來。”

奚也這才松了口氣。

他重新坐好,察覺趙錦晴的神情有點微妙。既像在等他,又像有話要問。

他心念一轉,主動開口:“晴姨是……已經收到我送的禮物了?”

趙錦晴一楞:“那座港口還真是你送的!?”

奚也有點看不出趙錦晴這是什麽態度,斟酌了半天說:“我沒什麽別的可以回報,也不清楚您喜歡什麽,就送了這個……晴姨是被嚇到了嗎?”

趙錦晴望著他,嘴唇張了張,半晌才找回聲音:“所以,你……你真的是沈聿舟?”

奚也沒有隱瞞,輕輕點了點頭。

趙錦晴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似的,胸口發緊,倒吸一口氣:“我的天哪,你就是寰海集團的那個沈聿舟?”

她捂住胸口,眼神在奚也臉上來回打量,仿佛要重新認識這個年輕人。

“晴姨知道我?”奚也反倒有些意外。

“當然知道!”趙錦晴激動得往前傾,“‘沈聿舟’這三個字,在業內誰沒聽過?我還納悶兒呢,你怎麽能在短短幾年裏把規模做這麽大?”

奚也在趙錦晴面前還有些不好意思:“既然被人叫‘船王’,靠的當然是船隊。”

“我當然知道你靠船隊起家。”趙錦晴壓低聲音,滿臉是掩不住的好奇與敬佩,“可我一直不明白,造船的資金量多大啊?最開始是誰給你投的資?”

奚也思忖片刻,溫聲答道:“這事說難也難,說簡單其實也簡單。幾年前我無意中了解到,某個海外政府正在扶持本國造船業,對外開放投資貸款。這筆貸款幾乎能覆蓋八成造船成本。我能起步,靠的就是這個。”

趙錦晴在金融圈浸淫多年,立刻聽出了門道。

她聽得眼睛發亮:“也就是說,你用的是他們政府的扶持資金?”

“是的。”奚也輕輕頷首,“我用他們政府投資的錢造船,對方的唯一條件,是我以低價租賃形式,將首批船只長期出租給他們本國的公司。等租期一滿,船就完全歸我所有。而那幾年租金的現金流,又剛好補齊我那兩成首付款。”

趙錦晴震驚得一時說不出話,半晌才低嘆:“空手套白狼啊……所以你幾乎沒花什麽錢,就憑一場租賃協議,拿下了一支完整的船隊?真是了不起,真的是了不起。”

奚也笑了笑:“晴姨說得太重了,我不過是抓住了一個機會而已。”

趙錦晴搖了搖頭:“航運投資我雖然不算熟,但我知道,沒有極大的魄力和能力,是絕不可能談成那樣的合作。你用政府貸款做杠桿,用租賃收益抵首付,這樣一來相當於有政府為你背書,這個時候你再讓銀行投資你做航運,幾乎就是唾手可得的事。簡直是天才操作!難怪你能在短短幾年內,搭起那麽龐大的海上帝國。”

“晴姨過獎了。”奚也很謙虛地說,“只是一點小聰明。”

“小聰明?恐怕不止吧。”趙錦晴輕笑,眼神越發帶著幾分欣賞,“我聽說過你的後續動作。你借著那股東風積累起第一桶金後,轉手就把整支船隊賣給了政府,是不是?”

奚也坦然承認:“我當時以船隊為籌碼,與棉滇政府換得共南港的控制權。那才是我真正的目標。港口在手,才算有據點,有了據點,才能有通往更大版圖的鑰匙。”

趙錦晴心思轉得極快,立刻接上:“賣掉船隊,對你來說反倒不是損失,是嗎?”

“沒錯,”奚也低聲道,“那時我已經不再需要靠貸款造船。港口在手,我能自己建造更多、更大的船,也能讓它們駛得更遠。”

趙錦晴聽得不住點頭,眼底閃著驚嘆的光:“像你這樣聰明的人,我真不明白你看上我們老桑家哪一點了。”

奚也正好在喝水,險些嗆到。

趙錦晴連忙替他順氣:“慢點兒喝,在我面前你緊張什麽。”

說完她話鋒一轉,又認真起來:“其實我一直在關註你。只是有件事我想不明白,你最近的投資重心,好像都轉到棉滇的木材加工和成衣制造上去了?這些,跟航運可八竿子打不著。”

奚也一楞,指尖輕輕一頓。

他沒想到趙錦晴居然能僅憑一些表面上的信息,就捕捉到他真正的布局。

“晴姨,”他擡眼,語氣溫和卻帶幾分慎重,“其實我真正的目標,從來不在海上。”

趙錦晴微微一楞:“那你是指?”

奚也放下水杯,輕輕轉動著杯沿:“如你所說,木材加工和成衣制造,確實是我接下來的重點項目。棉滇有豐富的木材資源和低廉的勞動力成本,如果能建立起完整的制造產業鏈,不僅能帶動就業,也能推動當地經濟向第二產業、第三產業轉型。這樣一來,在當地毒品犯罪被打擊後,才能保證它不會還有覆蘇的土壤。”

他擡起眼看向趙錦晴,語氣不疾不徐:“只是,要讓這些項目真正落地,有兩個瓶頸。第一是運輸成本太高,好在這個問題我已經在著手解決,目前進度還算順利;另一個就是電力。如果沒有廉價、穩定的電力供應,再多的資源也沒有用武之地。所以這個電力,就是我接下來最緊要的重點。”

趙錦晴忽然想起什麽,驚訝道:“最近中棉剛剛談成一宗水電站投資……不會也是你的手筆?”

奚也搖了搖頭:“算不上,這個項目我沒有參與,我頂多是個牽線搭橋的人。”

“那也足夠驚人的了。”趙錦晴嘆了口氣說,“可我還是不太明白,你為什麽對棉滇這麽上心?”

奚也的目光微微一暗。

是的,趙錦晴指出了關鍵。

事實上,他做的這一切,雖然根本上是想通過發展經濟,徹底解決毒品問題,但其實這些已經遠遠超過解決毒品的範疇了。

他沈默片刻,聲音低了下來:“棉滇不穩,邊境就永遠不得安寧。毒品、走私、暴力……這些問題的根源,就在當地的經濟裏。我做的這些,既是為了發展那片土地,也是為了讓它徹底擺脫毒品的桎梏。”

他停了停,語氣輕緩:“但還有一個原因,我其實算半個棉滇人。”

趙錦晴詫異地擡起頭:“棉滇人?可你看上去並不像。”

“因為我母親是中國人。”奚也道,“聽人說,我跟她長得很像。”

趙錦晴怔了怔,問:“那你母親她……”

“生我的時候,難產去世了。”奚也輕聲道。

他幾乎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自己的母親。

或許是因為趙錦晴與旁人不同,讓他難得生出一點傾訴的欲望,跟她聊一聊那個對他來說僅僅是個符號化的存在。

關於母親,他所知不多,僅僅限於旁人對她的描述。

他們說,她長得很美。

在棉勃那片潮濕而幽暗的山地上,他們私下會喚她“中國來的小茉莉”,也有人說她是“中國來的小百合”。

他們說,她幹凈得不像屬於那片土地的人。

他們又說,她那麽幹凈,不該出現在坤貌身邊。

他們還說,坤貌很愛她。

也正因為那份愛太深,當她在難產中死去,坤貌把恨一並給了他。

他成了那個“害死她的孩子”。

或許是因為這個,坤貌才會不要他。

不過,奚也早已不在意了。

也許在意過,但那已經是七歲以前的事。

七歲以後,他只說自己是中國人。

是一名緝毒警察的兒子。

他有了身份,見得人的身份。

是不能告訴身邊同學、卻始終以之為傲的身份。

但……又能如何呢?

他是半個棉滇人,是毒梟的兒子,這個事實不會因為他被一個中國緝毒警收養而有所改變。

他的身體裏,流著一半棉滇的血。

他生在棉滇,卻被另一片土地生養,用另一種語言重新命名。

倘若說,會講中國話,寫中國字,吃中國飯,便能算作中國人,那麽誰也不能否認,他是個徹頭徹尾的中國人。

偏偏他流著一半棉滇人的血。

假使他不管不顧,如同壁虎斷尾般斬掉自己那一半血脈,任它流幹,就此忘記那裏的一切,忘記自己的出身,何嘗不能痛快?

可偏偏,他懂中國話,認中國字。

這些語言就如同詛咒,把千年的文化、血脈與歸屬,統統刻進了他的腦海。

那是一種名為“入世”的咒術,讓他無法背離,無法逃離,驅使他回到自己的另一半故鄉。

他必須回去。

那裏還有他的“胞波”,那些與他同血同骨的同胞,還在貧困與戰火中掙紮。

他不能視而不見。

更何況,他的爸爸,那個救他、養他的男人。

還躺在棉滇無名的青山裏,等他去指路,帶他回家。

想到這裏,奚也忽然有些發怔。

他發現,自己其實很羨慕桑適南。

羨慕他自出生起就有家、有根、有可以依靠的歸處。

不像他,要想擁有同樣的東西,卻要付出殺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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