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7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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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接連幾天的暴雨,空氣中摻雜著揮之不去的水霧,黏膩陰冷,讓人感到極度壓抑。

段青寂站在窗前,表情冷漠地看著銀色的閃現劃破夜空,緩緩吐出口煙。即使隔著層玻璃,他似乎都能感覺到那如影隨形的陰冷感,胸口更是像堵著團濕透的苔蘚,沈悶地厲害。

已經一個月了,距離林嶼闊離開那天。

從那之後,林嶼闊沒來過任何信息,他似乎是想起了從前的乖順明事理,開始虛偽地裝起了好孩子,沒再肆意妄為地繼續挑釁。

這是段青寂想要的,但不知為何,段青寂總是覺得,他的心情像是跌入了谷底,從那天起,再也沒好過。

太絕情了。

連個像樣兒的道歉都舍不得留下,就這麽直接離開了。

段青寂甚至覺得,林嶼闊實在是太聰明了,或許他從始至終都看得很清楚,只把這兒當作暫時棲息的暖巢,根本就沒準備一輩子困在這兒,現在他有了逃離的能力,自然第一時間就做出了選擇,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這決絕的態度,連段青寂這個“受害者”都忍不住拍手叫絕。

太漂亮了。

能做到這種地步,太棒了。

段青寂不願再想起林嶼闊那張臉,想將一切記憶都扔了,但阿姨總是時不時地問起,段青寂不想回答那些問題,但阿姨終究只是個局外人,她是無罪的,她只不過是保持著最初對待林嶼闊時的那份善良、關懷。

段青寂當初選擇她,不也正是因為這一點。

所以段青寂只能隨便扔出去個敷衍的理由,將這個令人不快的話題快速掠過,但好在,阿姨是有眼力見兒的,她看出段青寂的情緒變化,便不再過問。

可自從她不再提及,“林嶼闊”這個人像是徹底消失在了段青寂的世界裏。

只要段青寂想,他有很多辦法能查到林嶼闊究竟在哪兒,究竟在做什麽,甚至能逼著他回來認錯,直到搬出最誠懇的態度。可段青寂什麽都沒做,他只是平靜地接受著事情的全部走向。

或許某一天,“林嶼闊”這個名字會徹底消失在他的記憶中,他連林嶼闊曾經存在過,都會遺忘。

可段青寂仍有理智,仍能思考,所以他也無比清晰地知道,徹底將林嶼闊遺忘這件事兒,可能性太低,除非他突然患了阿爾茲海默癥。

尤其是,每當他回到家裏,看到周遭的各種事物,總是能不受控制地想起與林嶼闊相關的各種回憶,段青寂很確定,他並非是離了林嶼闊就會直接死掉的寄生生物,他也不是接受不了林嶼闊的種種選擇,但這種時候,人類刻在骨髓裏的劣性基因似乎就在此刻顯現出來了——

他越痛恨的,便越極力地湧現。

段青寂待在家裏的時間越來越短,像是刻意與“劣性基因”割席,避免著長時間與那些物件接觸的機會。

家似乎都變得不像家了,而是一個令人感到疲憊、卻又不得不回歸的巢穴。

他不在家裏,自然就告知阿姨無需每日到家裏做飯打掃,需要她的時候,他會提前發信息,至於工資,他也並未想過縮減。阿姨只有他這一份兒工作,自然生活全部開支花銷都要靠他,段青寂體會過錢不夠用的日子,索性他現在能賺錢,也沒必要再去當個吝嗇的老板。

因此,阿姨的每次打掃,幾乎都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進行的。

阿姨照例打掃完段青寂的房間,就準備去打掃林嶼闊那屋。

她伸手推開那間臥室的房門,房間內的一切也在此刻映入段青寂的眼簾。阿姨動作利索地打著掃帚,開始打掃,但她剛打掃完一小塊兒區域,就被段青寂叫住。

阿姨停住動作,扭頭看向他。

段青寂沈默數秒,說:“這個臥室以後不用打掃了。”

“會落灰的。”阿姨忍不住開口問:“他什麽時候回來啊,太久不打掃的話,他回來住肯定會聞到灰塵味兒,對身體也不太好,最好不要在他回來之前才臨時趕工,隔兩天打掃一下比較合適。”

她怕段青寂是故意為了給她減輕工作量才這麽說的,便又開口說:“段先生,而且我最近也沒做什麽,我這樣一直歇著,我也不習慣。”

段青寂卻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視線虛虛地落在某處。阿姨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他在看書桌上的練習冊,練習冊被寫得滿滿的,上面還鋪著幾張略顯淩亂的草稿紙,草稿紙上似乎寫了什麽,黑色字跡占滿大半篇幅。

阿姨重新看向段青寂,就聽見他說:“以後我來打掃,阿姨,您先出去吧。”

阿姨出去後。

段青寂才緩步走進臥室裏,伸手關上了房門。

但他站在門口良久,才再次向臥室更深處走去。他目標明確,直奔著書桌的方位。

周遭無比安靜,安靜到段青寂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都不知道他究竟是犯了什麽魔癥,才會說出“我來打掃”這種話。

段青寂只是在看見書桌上那幾張寫滿字的紙張時,倏地想起,林嶼闊從前給他寫過信,但不是那種正式信件,而是學校老師留的假期作業——

給家長寫一封感謝信。

極其形式主義的任務,林嶼闊卻完成地格外認真,因為那時的他對段青寂尚且抱有崇拜、感激之情,他扮演著完美的“被收養者”身份,在信件中寫滿了自己對段青寂的關心,希望他能註意身體,不要過於勞累。

那封信段青寂甚至沒怎麽仔細看,畢竟林嶼闊提前告知他,那是老師留的作業,對於這種作業,段青寂也有經驗。培養學生感激、回報之心幾乎成了所有老師的基本準則,但他們的培養方式總是格外敷衍了事、大致相同,這也導致段青寂這個完全沒感受過父母“疼愛”的孩子,寫了將近三十封感恩信——那是初中假期的道德教育作業。

因此,段青寂自然了解這種信件中的言語有多虛偽,他自然不會浪費時間去鉆研信裏的內容,只是草草看了幾眼,便接著低頭看手裏的文件。

可現在,這可笑的記憶再次湧現,甚至操控了段青寂的大腦,驅使著他付諸行動,去查看書桌上的“信”。

段青寂一步步地走近。

待他站定在書桌前,低頭去看時,卻發現那上面寫的只不過是一些基礎知識點,別說和“信”掛鉤了,這裏面甚至連半點兒個人情緒都未摻雜。

段青寂頓時發覺他方才的猜測、沖動有多愚蠢。

他在期待什麽?

他想看見什麽?

感恩信還是懺悔信?

抑或是徹底斷絕關系的坦白信?

段青寂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現在像個傻子。

但話已經說出去了,從此之後,阿姨再也沒有踏足過這間臥室,打掃衛生的工作只能由段青寂來做。他自然不願意繼續接觸這些讓自己犯蠢的事物,便自然而然地選擇了遺忘,似乎直接將自己說的話拋在腦後了般,放任這間臥室落了灰。

但某天,段青寂進入書房找以前的資料時,卻突然聽見了接連幾道細碎的聲響。這些聲響極其含混模糊,卻和老鼠聲有些像。

段青寂再次想起了那間臥室。

太久沒打掃,它是否已經臟得不像樣子,才進了老鼠。

這可能性不太大,無論如何,也不該出現老鼠,段青寂完全可以將那聲響歸結為耳鳴,繼續選擇忽視,但陰差陽錯,他卻推開了那間臥室的門。

再次明亮的臥室裏面已經布滿灰塵,甚至有了明顯的潮悶味,段青寂皺著眉頭走了進去。

他順勢開始搜尋每個角落,找著那些招人恨的“老鼠”。

“老鼠叫”時不時響起,指引著他尋找的路線,但段青寂將每個角落都找遍了,身上蹭滿了灰,鼻腔裏都充斥著令人窒息的苦味,房間也被他翻得亂極了,他卻始終沒找到“老鼠”。

終於,段青寂意識到自己這樣找下去根本沒什麽用,便直接坐到了書桌前的椅子上,點了支煙。視線穿過漂浮著的煙霧,仔仔細細地掠過房間的每一寸角落。

他記憶力不錯,似乎在捉“老鼠”的過程中,他也記住了房間內存在的全部物件。段青寂也發現了,林嶼闊帶走的東西很少,幾乎是把全部東西都扔在這兒了。

這屋不再是臥室,而是個垃圾場,因為這裏堆滿了沒人要的垃圾。

段青寂找不到林嶼闊的懺悔,找不到他的歉意,甚至都找不到他的一絲猶豫。

段青寂原本覺得自己教得挺失敗的。

但現在從其他角度來看,或許也算是種另類的成功。

太諷刺了。

段青寂教會了他怎麽決絕地離開自己。

段青寂夾著煙的手扶著額頭,白煙順著煙尾巴飄進段青寂的眼睛,將他的眼眶熏得通紅。

到底哪兒做錯了?

他到底錯在了哪一步?

為何明明是他被羞辱了一頓,林嶼闊卻像滿腔委屈一般,直接逃離到了那麽遙遠的海市?

或許他原本就沒想過留在哈市。

段青寂想,他心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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