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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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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段青寂從小接受來自父親最嚴格的教育,也導致他有一些小毛病——強迫癥。在學生時期,這個毛病最為明顯,強迫癥就像是根植在大腦裏的一根毒針,每當他的身上出現了某個刻意避免、最終卻還是發生了的失誤時,他就會一遍遍地回憶與失誤有關的種種細節,多次覆盤,直至找出真正的錯誤所在。

哪怕進入社會後,身邊沒有了對他冷臉相對、嚴令以待的父親,段青寂仍舊無法擺脫這個毛病的困擾。

他看心理書籍,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學些小技巧,方便他觀察委托人以及一些與案件相關的人員的微表情,進而窺探他們的內心想法,還有一部分原因,則是為了控制這個毛病。

但毒針終究是毒針,它深紮在他的身體中,被密密麻麻的神經包圍,稍加掙紮,便會引發一系列的連鎖反應,無論付諸何種行動,他都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單憑自己,他根本沒法擺脫強迫癥。

但段青寂又不願剖開自己的胸膛,讓自己像堆精神爛肉一般躺在心理醫生的手術臺上,任由他們用各種名詞反覆剖析。

於是,當“林嶼闊”這個失誤出現後,尤其是當段青寂失去了與他繼續接觸的機會,沒了通過觀察他、來不動聲色地尋找自己錯誤的機會後,段青寂大腦裏的毒針再次開始瘋狂釋放毒液,麻痹他的大腦神經,操控他的全部情緒,強迫他一遍遍地覆盤。

段青寂覆盤出無數個結論

或許,是他太過忽視林嶼闊作為青少年的生理需求,未曾對他耐心引導,才導致他生起了報覆自己這個失責者的心思。

又或許,林嶼闊只是單純頑劣心性上了頭,想要通過感情上的越軌,來實現生活的改變,尋找全新的樂趣,卻一朝失足,非但沒得到自己想要的最佳改變,還破壞了自己原本的安逸生活,他才會直接破罐子破摔,扔出了個以“愛”為命題的荒謬言論。

更甚至,段青寂還想過,林嶼闊可能真的是對他產生了不該有的感情,這種感情不受控制地沖破束縛,操控著林嶼闊做出這些失德舉動。

但無論是什麽結論,都是段青寂的單方面推敲,在曾經的人生中,他所犯過的全部失誤都只是圍繞著他一個人展開的,所以他完全可以依靠自己來解決,但如今面對這個牽扯了林嶼闊的命題,他卻反倒有些束手無策。

因為沒人對他的推論給予肯定,他完全像個無頭蒼蠅一般,瘋癲無序地在自己幻想的空間內亂飛,根本找不到一個正確的、有人指引的出口。

這片空間是完全藏匿在黑暗中的,段青寂甚至連一絲帶有指引意味的光亮都找不到。無盡的黑暗常常伴隨著逃離不開的壓抑,段青寂甚至開始恐懼黑暗。

他的強迫癥越來越嚴重了,段青寂想。

可那些讓他感到無比痛苦的,真的是強迫癥嗎?

直到兩年後,在林嶼闊大二下學期那年。

段青寂驟然得到了他的“消息”,但這消息不是只言片語,不是熟悉的聲音相貌,只是來自銀行的轉賬提醒。

林嶼闊給他轉了五十萬。

段青寂坐在辦公室,看著那條提醒信息,楞神了足足五分鐘,才感覺到自己的呼吸似乎放緩了一些,就好像,長久的壓抑下,他終於找到了能讓他重獲喘息能力的理由。

林嶼闊從哪來的五十萬?

段青寂猜測著,他可能是打了幾份工,可能是獲得了幾筆獎學金,但無論如何,這五十萬對於一個還在上大學的學生來說,都是極難攢下的一筆錢。

段青寂完全忘了他曾經給林嶼闊轉過五十萬,又或許他記得,只是以為林嶼闊已經花光了,完全沒想過他還留著。

段青寂盯著那串金額數字,強迫癥又開始發作,他不再糾結於錯誤發生的種種細節,而是開始糾結——

林嶼闊究竟過著什麽日子。

段青寂從未專門教過林嶼闊該如何保持節省清廉的生活作風,甚至刻意避免,因為他曾經體會過沒錢花的日子,自然不想林嶼闊這個由他親自教養過幾年的孩子,再次陷入他曾體會過的困境中。

可現在,林嶼闊到底將自己的生活糟蹋成了什麽樣?

段青寂開始反思自己,是他太狠心了嗎,難道他最初就不應該同林嶼闊說那些類似於驅逐的話,反倒應該主動求和嗎?

否則,林嶼闊現在恐怕還處在天真爛漫的生活中,肆意揮霍著他給他的錢,而非緊緊巴巴地攢錢。

猜測像是張大網,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

他是否可以將這筆錢,當作林嶼闊另類的補償。

林嶼闊在懺悔嗎?

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但頁面始終停留在那條信息上。段青寂將錢轉了回去,他不缺錢,也不需要林嶼闊這含糊不清的求和。

但自此之後,林嶼闊再沒有過其他信息。

段青寂還是托人查了林嶼闊的近況。

兩年多的生活狀況被精簡到極致,盡數寫在一張紙上,段青寂卻花了半小時,才將紙上的內容逐字看完。

林嶼闊的生活算得上拮據,他幾乎是延續了段青寂曾在大學時走過的路。

那一瞬間,段青寂想到的是什麽?

他白花功夫養林嶼闊了,把林嶼闊重新養成了沒人疼的模樣,太失敗了。

海市那邊的環境不錯,不止是風景,還有就業環境,段青寂唯一感到慶幸的,就是林嶼闊選了海市,而非隨意某個處處不盡人意的小城市。

可海市到底比哈市強到哪去呢?

段青寂已經有些年頭沒去過海市了,上一次去,還是因工作出差,在那兒停留了幾天,根本沒仔細觀察過那邊的情況,畢竟他也沒想過未來某一天,林嶼闊會去到那兒。

出差的機會很多,畢竟如今段青寂今非昔比,許多案子經過他手,完全不是強制他接下,而是讓他看,他是否想接下。因此,一個前往海市的出差機會並不難得,段青寂很輕易便找到了。

他可以選擇去那邊進行案件合作,也可以接受個更為輕巧的工作——擔任講師,進行一場法律講座。

但段青寂並未選擇任何一個,而是繼續陷入覆盤的狀態中。只不過這次,他的覆盤主命題進行了更換,從過去轉變成了如今。

“林嶼闊給他轉錢,究竟代表著什麽。”

這個命題的答案很好推理,段青寂將答案盡數羅列到紙上,根據每個答案的概率進行排序,很快便得到可能性最高的最終答案——

林嶼闊在償還他曾經給他的一切。

段青寂很不想承認他還記得林嶼闊的性格究竟是什麽樣的,但得益於這份“記得”,他才能得出這個答案。

直到最終答案的蓋棺定論,時間也才過去了兩個月,但段青寂卻仍舊未付出任何行動,他還未確認,他是否該去海市,又要以什麽理由去。

工作?太虛偽。

他必須承認,他是為了林嶼闊,才會將視線落到海市這座城市之上。

又過了六個月。

段青寂終於有了行動。

他擔任講師一職,前往林嶼闊的學校進行法律講座,而此時,他也為自己的行動找好了充足的理由。

他並非是去探望林嶼闊,單純只是想看看林嶼闊生活的環境,僅此而已。

但出乎意料。

段青寂在講座上見到了林嶼闊。

整場講座花費了幾個小時,甚至在講座結束後,段青寂還停留了會兒,但無論如何,林嶼闊都未有任何行動,他似乎並不想同段青寂相認。

段青寂明白了他的答案。

當晚的航班回哈市。

在飛機上,段青寂緊閉著眼睛,聽著機身之外輕微的氣流聲,感受著因飛機起飛而產生的小幅度顛簸,他的心也忽上忽上地開始了下一輪自我檢討。

林嶼闊已經做好了選擇,既然無法償還,便幹脆放手不管,之後他或許會在攢更多錢後再次進行轉賬嘗試,又或許不會,但無論是哪種,段青寂都十分肯定——

林嶼闊已經徹底放棄了過去的生活。

哪怕只要他卑微地進行道歉懺悔,就能重新獲得曾經的一切,他也依舊選擇放棄。

他表現得太過無動於衷。

段青寂甚至刻意避免用心理學技巧來揣測林嶼闊心中所想,但根據他看見的那些細節來說,林嶼闊就是這麽想的。

他並不懷念曾經,反而想要逃離。

而段青寂,他也徹底看清,這幾年的種種猜測難捱,不過是他的老毛病在反覆作祟。他早就改將這事兒徹底放下,直接翻篇。

畢竟人生數十年,他才養了林嶼闊幾年。

但深紮在身體裏的老毛病並非一念之間便能去除,哪怕他忍耐著,還是會時不時地受其幹擾,再次開始回憶。

最終,他準備做一筆買賣。

曾經的他因貧瘠而將錢看得過重,錢幾乎成了他人生目標中的最直接代表,所以,用錢來做了斷最為合適。

林嶼闊大三了,很快便要脫離校園進入社會,這個階段,他最需要的應當就是錢,不僅是用來安置從學校過渡到工作中的各類物件,還要租房安家。

段青寂並不想做個吝嗇的人,但林嶼闊太聰明,金額太高,他必定會猜到他。

於是。

陌生賬戶,三萬元。

那是段青寂給林嶼闊的安家錢。

這筆錢,也買來了他的刻意遺忘。

他想從中擺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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